《诱捕法则》冰怅怜

1、第 1 章

　　1.
　　星历 221 年，伊甸园。
　　不远处的爆炸声打破了清晨安宁的假象，一架飞行器盘旋在伊甸园斜上空，久久未降落。通讯器发出了响声，飞行员接起了通讯。
　　那头的婴儿咿咿呀呀说了一大堆正常人都听不懂的语言，这位年轻的飞行员却很有耐心地听对方说完，轻声“嗯”了几声。他原本紧缩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上浮现出温情的笑意。
　　下一秒，远处的一颗远程导弹朝着伊甸园的方向飞了过来。
　　在雷达给出判断的一瞬间，飞行员脸色骤变，他操纵飞行器，以飞行器的极限速度冲向了那颗导弹。
　　“嘭——”
　　在巨大的爆炸声响起的同时，通讯器里传出了婴儿模糊不清的呢喃——
　　“爹爹。”

　　2.
　　伊甸园指挥大厦，军部会议室。
　　“今天的战况如何?”军事部现任部长问。
　　“报告，”总指挥站起身来，“俘虏一名敌方军官，调查后确定为基地的上将。”
　　“上将?”部长重复了一遍。他听见总指挥很确定地说了声“是”，沉思了两秒，“他人呢?”

　　3.
　　夜渊把手揣在兜里，径直越过看管的士兵，走进了昏暗的监禁室。
　　这里是整个伊甸园最黑暗的地方，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夜渊很早以前就明确表明拒绝来到这里。
　　因此，他对这次让他破例而来的人绝对不会有好脸色。
　　“楚泫。”
　　监禁室较里面的一间里，一个男人抬起了头。
　　他生得很标致，挺鼻薄唇，眼尾微微上扬，乌黑的发丝微长，紧紧贴在后颈处。
　　“在，”他漫不经心地一笑，“大人，您贵姓？”
　　夜渊看了他一眼，还没等士兵来刷卡放人，他便从兜里摸出一张最高军事权的磁卡，把锁打开了。
　　楚泫轻笑一声:“部长大人。”
　　“是前任。”夜渊冷冷地道，“去断头台还是我那里？”
　　“你们舍不得杀我，”楚泫对这种威胁可谓心知肚明，他无所谓道，“不杀我，基地和你们会一直维持这种微妙的平衡关系。”
　　夜渊看着他，不说话。
　　楚泫从隔间走了出来，他手上戴着一副极重的镣铐，他本人却像没事人一般，径直走到夜渊面前停了下来——
　　“部长大人，您知道我们基地的人就喜欢您这种模样的人吗?”楚泫语调中带着笑意，他压低声音道，“您这幅自命清高的模样特别欠操。”
　　夜渊挑了下眉:“我觉得你适合去断头台。”
　　“可惜我并不适合，”楚泫笑了笑，“我当然是去部长大人那里。”

　　4.
　　夜渊在大厦里的房间很大，也很简单，看起来特别空旷。
　　足足有半个篮球场大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大床，一张米白色的书桌，一台台式的通讯器，一个书柜，几个发射信号的装备，还有角落里的一个小隔间。
　　夜渊给他找了一床被子，以及一张席子。
　　“部长大人，”楚泫抱手椅在墙上，慢条斯理地道，“好歹我也是客人，这合适吗?”
　　夜渊嗤笑一声，没说话。
　　“你不太爱说话，小哑巴，”楚泫站直了身子，轻笑一声，“是对全部人都这样，还是对我有意见?”
　　夜渊没有理会他的挑衅。
　　尽管这东西叫他小哑巴。

　　5.
　　两个小时前。
　　“夜部长最近怎么样?还行吗?”
　　夜渊早就厌烦了这种客套的开头，单刀直入地道：“有事直说。”
　　“没什么大事，”总指挥笑了笑，“早闻夜部长治服敌军无数，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夜渊面无表情看了他一会儿，径直转身离开了。
　　“夜部长，”总指挥急忙追了上去，“那位敌军的上将，可否麻烦您帮忙看管一下?”

　　6.
　　楚泫看着丝毫不具备一个上将该有的沉稳和人格修养。
　　夜渊把他锁在了房间里，关闭了一切信号，开了数道保护机制和监听功能，方才外出。
　　楚泫无聊地在地上躺了两个小时，终于忍无可忍，爬起来给自己找事做。
　　——他给部长大人做了一顿饭。
　　结果部长大人回来一口没动，还警告他说让他安分一些。
　　楚泫:“啧。”

　　7.
　　夜渊虽说是闲职在家，但再怎么说也是曾经的一把手，或多或少会接收到一些重要信息。
　　经过楚泫无数次死缠烂打，夜渊终于答应给楚泫带些外面的最新消息进来。
　　就比如伊甸园俘虏基地上将这件事。
　　再比如基地和伊甸园拟定了冷战条约，但基地并没有在最终条约上签字，关系并未建立。
　　“基地为了你冷战?”夜渊嗤道，“听起来不像基地。”
　　“基地注重人才，”楚泫并不理会他的讽刺，笑道，“你又为什么被伊甸园免职了呢？前任部长大人。”
　　夜渊调试着手里的机械，并没有理他。
　　楚泫坐在他旁边，看他熟练地把零件安装在机械上，接在发射器上，然后对照着表格调频——
　　“基地需要你这种人才，”楚泫冷不丁开口道，“如果你有这样的打算的话……”
　　夜渊头也不抬，打断道:“没有。”
　　楚泫“啧”了一声:“前任部长有什么好的，和我去基地，我给你个总管玩玩。”
　　“那您的权利可真大啊。”夜渊停下手里的工作，看着他的眼神像看智障，“上将那么危险，您又为什么要给自己安排一个上将的职位呢?”
　　谁知楚泫轻笑一声，道:“我不是上将，又怎么能遇到你呢?我亲爱的部长大人。”

　　8.
　　今天的夜渊有些暴躁。
　　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特殊纸质的信封，信封上写着什么，字有些小，楚泫没看清。
　　夜渊冷着脸，把信封丢进了回收箱，走到书柜前，从柜子上拿下了几本书，露出柜子里的一个暗格来。
　　楚泫疑感地“嗯”了一声。
　　“告诉你地方了你也打不开，”夜渊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头也不回地道，“一个月了，你能不能有点俘虏的自觉，把头转过去。”
　　楚泫微微眯起眼:“貌似不能。”
　　事实证明夜渊是真的没时间管他。
　　他前前后后进行了三次身份验证，才把暗格给打开。
　　“你这样不累吗?”楚泫突然道，“就算是防贼，也没必要把武器库管那么严吧?等你真正遇到情况的时候还要验证那么多道程序?”
　　夜渊从暗格里拿出枪支和子弹，临走前神情有些复杂地瞥了他一眼:“房间有应急程序。”

　　9.
　　夜渊走后，楚泫知道他现在没什么精力来看他在干什么，于是花了些力气，从回收箱里把那封信掏了出来。
　　信的内容很简单，就是问候夜渊的父母最近的情况，其余什么都没有写，也不知道为什么夜渊要气成那样。
　　可能夜渊这人脑子有点问题吧。楚泫想。

　　10.
　　夜渊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于是那个人便自然而然成了楚泫被关在伊甸园这个小房间里的第n天见到的除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
　　门打开的一瞬间，楚泫一眼就认出了他:“亚塞·林?”
　　碧眼青年看了他一眼，便波澜不惊地收回目光，继续和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夜渊皱了皱眉。
　　亚塞·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从他们来的地方离开了。

　　11.
　　楚泫完全忘记了监视器还有回放功能。
　　他躺在席子上，刚刚酝酿好睡意，冷不丁听见夜渊开口道:“看懂了吗?”
　　楚泫睁开眼:“什么?”
　　通讯器上还投放着回放，夜渊看着屏幕，始终没拿正眼看他:“堂堂上将去翻回收箱，这是我没想到的。”
　　“那叫大丈夫能屈能伸，”楚泫翻身坐了起来，“没看懂，既然你问了，要不解读一下?”
　　夜渊关上通讯器，一言不发地关上了房间的灯，扯过被子蒙住了脑袋。

　　12.
　　“渊，没必要为了这群人大动干戈。”刚好路过的亚塞·林扯住准备出去的夜渊，道，“外面很乱，伊甸园不能没有你。”
　　夜渊和他的关系很好，是从小一起长到大的朋友，亚塞·林自然知道他拿着枪是去干什么。
　　“我不是说让你把枪收好吗?”亚塞·林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别气了，那位上将对基地来说很重要，你别急了，要和他同归于尽。”
　　夜渊沉默了两秒，哑声道:“不会。”
　　“他爸是基地的领导人，”亚塞·林道，“我们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了，是时候该缓口气了。”
　　夜渊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他们给你写了什么?”
　　“我爸妈，”夜渊没拿枪的那只手紧紧握着拳，手上的青筋暴起，语调听起来颇为咬牙切齿，“他的儿子写的。”
　　亚塞·林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半晌，夜渊终于开口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基地和解。”
　　“所以等你们和基地停战，签合约的那天，把我的骨灰撒进河里吧，我不想看到这件事发生在我面前。”
　　“真的，”他自嘲般笑了一声，“烦透了。”

　　13.
　　最近几天不说别的，连楚泫都能察觉到夜渊整个人都很消沉。
　　平时忙前忙后一天除了睡觉吃饭没回过房间的前任部长大人全天缩在被子里，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睡觉的路上，或者是发呆。
　　总而言之，不管楚泫怎么逗他惹他，他都没再说话。
　　亚塞·林前前后后来了几次，终于忍无可忍，把夜渊拖出了房间。

　　14.
　　今天的楚泫又是独守空房的楚泫。

　　15.
　　夜渊回来的时候满身酒气，楚泫想知道他去了哪里，因为他身上还有一股刺鼻的，不属于大厦的一种味道。
　　亚塞·林把他带回了房间，安置在床上，搬了根凳子，坐在床边，带上了耳麦。
　　楚泫眯起眼睛:“你觉得我像那种乘人之危的人吗?”
　　亚塞·林看了他一眼，遮着嘴对耳麦那边的人嘀咕了句什么，方才抬头看着他，道:“你会照顾人吗?”
　　楚泫:“……”

　　16.
　　“所以他那天到底怎么了?”楚泫问。
　　“没怎么，”亚塞·林回答地很敷衍，“他心情不太好。”
　　楚泫心想我当然知道他心情不好。
　　心情好会拿着枪出去和人出去玩吗?
　　“你安分一些，不要老是惹他，”亚塞·林突然道，“他已经很累了。”

　　17.
　　论年龄，楚泫确实是所有军官里面年龄最小的一个。但从来没人敢用这种劝导小孩的语气劝导他。
　　楚泫轻笑一声，没有回复他。
　　“他对你很仁慈了，”亚塞·林轻声道，“从前他还是部长的时候，对俘虏从未手软过，被放出去的俘虏从来没有一个是毫发无损的。”
　　楚泫“哦”了一声：“那我还得感谢他没阉了我?”
　　“......”

　　18.
　　夜渊已经好久没体验过发烧的感觉了。
　　“我说过什么来着?”亚塞·林有点气又有些心疼，“你现在在治疗阶段，不能喝酒！你是不是傻啊！”
　　夜渊把自己缩在被子里，强迫自己忍着难受，没有说话。倒是楚泫捕捉到了重点:“什么治疗?”
　　亚塞·林刚想说什么，埋在被子里的夜渊闷闷地开口道:“不该问的就别问。”
　　楚泫闭嘴了。
　　“他是不是没什么胃口?”楚泫沉思了半晌，道，“我去给他熬点粥。”

　　19.
　　可能是这次借酒消愁坏了好不容易养好的底子，病好了过后，虽然修养了好几天，但在下一次治疗的时候，夜渊还是出现了很大的不良反应。
　　亚塞·林看着他趴在病床边呕出了一口血，心疼得要命:“要不还是降低点浓度吧?”
　　“大人，”治疗人员有些为难，“这浓度，换起来有些困难，可能……”
　　“不用了，”夜渊跪坐在地上，喘了两口气。冷汗混杂着剧痛渗出的泪水把长睫毛打得很湿，他睫毛剧烈抖动着，哑声道，“我累了。”

　　20.
　　楚泫虽然是个看起来只会和冷兵器打交道的上将，但他熬的粥确实很好吃。
　　夜渊已经有四五天没出过门了，此时他垂着眼，拿着勺子搅动着面前的碗里面粘稠的粥。
　　“为什么不出去了?”楚泫问。
　　夜渊没有正面回答他，他头也不抬，只道:“你祈祷一下吧，等我死了，说不定你就自由了。”

　　21.
　　很久以前，夜渊的心特别硬，几乎刀枪不入。
　　而现在，他觉得自己半个身子都进棺材了，也没必要和那么多人过不去了，包括他自己。
　　他这几天话有点多，也没在乎倾诉对象是敌是友，一遍一遍地重复，就像想让别人记住这些事情，记住有过他这个人一样。
　　“在我九岁的时候，我爸妈死了，”他说，“基地的人当着我和我爸的面杀了我妈，对着她的尸体开了数十枪，血肉模糊的。”
　　“他们拿我和我爸做活体实验，”夜渊像是在陈述一段并不属干他的记忆，表现地特别安静。但楚泫能看出来，他现在很痛苦，“我爸骗他们说我从小就身体不行，全部注射这种试剂肯定受不了。他说可以拿他随便实验，让他们把我那份注射到他身上去……
　　“基地的人最后还是给我注射了，”夜渊声音有些颤抖，“注射完后，我爸当场就离开了，然后我逃了出来，被伊甸园捡了回来。”
　　楚泫没说话。
　　夜渊坐在床上，慢慢蜷起了身子。
　　我可能真的不适合干部长这一行。
　　他想。
　　要是他是部长，有那两条人命在，伊甸园和基地永远不可能停战。
　　他是特别自私的一个人。

　　22.
　　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夜渊愣了一下，抬起了头。
　　楚泫跪坐在他身后，抬手抹去他眼角的泪，轻声问道:“治疗的时候疼吗?”
　　夜渊沉默了很久，没有抗拒他这个动作，他甚至顺势靠在对方身上，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23.
　　这是夜渊第一次和有关基地的人那么和谐地共处一室。

　　24.
　　夜渊终于带楚泫出了次门。
　　由于地理位置和环境等各种因素，伊甸园上空的极光和基地的到来时间总是前后几天的，而且每十年一次，长达数月，这次刚好在这次让他们撞上。
　　夜渊委婉拒绝了其他军官的聚会邀请，带着楚泫爬上了楼顶。
　　“伊甸园的极光肯定比基地的好看。”他站在楼顶上，对身旁的人说，“真的，等你哪天回去，你可以对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