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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01 宁儿? ...

  •   作为祝容时的一生结束后,穆有仪以为,自己不会再有睁开眼睛的一天了,但是下一刻,穿过窗棂照进来的阳光就清晰无比的告诉她,她在痴人说梦。

      躺在拔步床上,穆有仪倍感无奈的叹了口气。

      她曾经听说过,只有觉得一生仍有缺憾的人,才会带着一生又一生的记忆,走过每一个人生。

      她承认自己的第一世的确是充满了遗憾,可后来作为祝容时的一生,穆有仪自认那一生已经圆满到了极致,虽然前二十年孤独前行,但是她拥有绝对的自由自主,二十岁回到家人身边后,一生亲情事业爱情尽皆圆满,不曾被辜负丝毫。

      可为什么,她会在这样一间古典雅致的房间醒来呢?

      难道她潜意识里还觉得,自己的一生还有什么缺憾,未能得到圆满吗?

      思及此,穆有仪长长叹了口气,她撑着手坐起身来,起身下床,也没想到把鞋子穿上,就这样赤着脚在房屋里逡巡起来。

      这房屋里每一处都精巧雅致,梳妆台搁置在隔断后,穆有仪提步走到镜前,细细打量起这具身体。

      她是很突然的在这具身体里苏醒过来的,脑海中满满的都是自己作为穆有仪时和祝容时的全部记忆,除此之外便没了。

      这一次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在这一具陌生的身体里苏醒,穆有仪没有那种可以继续人生的浅浅喜悦,反而只觉得从灵魂深处都传来了一阵阵不适。

      她怎么又莫名其妙的占据了别人的身体?

      端坐镜前,穆有仪静静看着镜中陌生的女子。

      镜中人的面庞精致漂亮,透着一股端庄秀丽,眉宇间满是温婉柔和的神态。

      而她穆有仪天生反骨,自卑却又自负,依着她的性格和行事作风,即便温婉乖巧,那也是装出来的。

      可镜中人的温婉柔和,却仿佛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一般,总让人觉得她自带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度。

      如此天壤之别的两个人,她的灵魂……怎么就在她的身体里苏醒了呢?

      穆有仪无奈轻叹,转身重新躺回榻上去了。

      孰料穆有仪刚躺回去,下一刻,便有人推开了房门,随即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停在了隔断外。

      穆有仪转头看去,几位身着统一服饰的年轻女孩正将手里端着的托盘水盆放在屋中。

      放好东西之后,几位女孩在隔断外站成一排,恭敬的对她屈膝行礼,随后转身贴着墙壁站定,一举一动井然有序。

      穆有仪神情里染上几分困惑,她怔怔看着,心里那股不适感越来越重,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一刻,一道轻快的声音适时响起:“小姐。”

      穆有仪循声看去,充满困惑的神色落入了一双活泼灵动的眼眸。

      那是个年纪与这具身体差不多大的女孩,长得漂亮,灵秀逼人,看着她时神情里满是温和。

      似是看出了她的困惑,女孩神色微微一变,她上前在床边蹲了下来,抬手轻拍她抓着床褥的手:“小姐,你怎么了?”

      穆有仪怔怔的看着她,口中轻轻重复她的称呼:“小……姐?”

      女孩神色骤然一变,她一边握住穆有仪的手,一边转头看向隔断外的几位女孩,下一瞬,其中一人走出来,恭敬行礼后便转身,尤为急切的走了出去。

      在那人离开之后,在床边蹲着的女孩一边握着她的手,一边在她手背上轻拍:“没事的,没事……小姐别怕,言秋会一直陪在小姐身边,小姐别怕……”

      穆有仪呆呆看着,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她愣了片刻,终于再度开口,一字一顿唤出女孩的名讳:“言、秋?”

      言秋猛然浑身一僵,这样充满困惑的语气,是她前所未曾听过的,惧意后知后觉袭来,言秋怔默许久,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姐,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闻言,穆有仪愣在原地,神色之中满是困惑,她自然知道自己是谁,可如今她莫名其妙来到的这具身躯原主姓甚名谁、是何身份、原来是何等样人、曾经都有过些什么经历,她的家人都是什么模样……一切的一切,她通通一无所知。

      她定了定神,迟疑着缓缓摇了摇头。

      在她摇头之后,言秋的脸色刷的一下变了。

      下一瞬,门再度被推开,穆有仪抬眸看去,只见一位衣着华丽端庄的妇人步履匆匆走了过来,几步来到床边。

      在她走近的那一刻,言秋起身后退,轻轻松开了握着穆有仪的手,垂眸敛目屈膝行礼:“夫人。”

      那位夫人匆匆对言秋道了一声“免礼”便在床边坐下,抬手在穆有仪的手背上轻抚:“宁儿,娘的女儿,你怎么了?”

      宁儿?

      穆有仪面露困惑,她不动声色将手从那位夫人手里抽了出来:“宁儿……是我?”

      那位夫人心头一紧,顿时脸色大变,她怔怔看着穆有仪,神情惊惶,呆呆的再度唤出女儿的名讳:“宁儿,你怎么了?是我,是娘亲啊,我的宁儿……”

      夫人的语气从一开始惊滞到后来的关切再到最后,看见穆有仪脸上从未变换的困惑后变得崩溃失控,眼中弥漫上一层湿润,泪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泪水滴落在手背上的瞬间,穆有仪不由自主的心头一颤,她坐起身,下意识抬手去轻轻擦拭夫人脸上的泪水:“别、别哭……”

      话语脱口而出的瞬间,心里一阵酸涩感传来,逐渐弥漫至四肢百骸。

      夫人紧紧握住她的手,强忍泪意与一旁的侍女道:“春朝,快请先生进来,给小姐看诊!”

      跟随夫人进来后,便一直静立床边侍女春朝闻言,收回看向穆有仪那关切心疼的目光,匆匆屈膝行礼后便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言秋见春朝转身离去,当即抬手便去解下床帘,穆有仪登时一惊,她抬手未被握住的手,一手将垂下的床帘挡开,她不喜欢被挡住视线。

      见状,夫人朝言秋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言秋躬身行礼后,悄然于床边站定。

      言秋刚刚站好,房门再度被拉开,一位上了年纪老先生提着箱子走来,先站在隔断外行礼,得了允许才提步踏入。

      老先生将箱子搁在床旁矮柜上,拿出一个小枕,跟随过来的春朝取出一方手绢铺在小枕上,那位夫人才将女儿的手递了过去:“宁儿乖,让郑先生看看,别怕,娘在这里……”

      温柔安抚的话语落入耳中,穆有仪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的手被轻轻放在小枕上,露出纤细白嫩的手腕,春朝再度取出一方手绢,铺在她的手腕内侧,那位郑先生才抬手号脉。

      看过了左手的脉搏,郑先生眉头微蹙,夫人见状迟疑片刻,又轻轻执起她的右手放了过去。

      左右两手都号过脉,郑先生转身将小枕收了起来,看向夫人恭敬回道:“小姐的身体,并无任何异样。”

      夫人心头一紧,但她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旁的言秋便迫不及待开口:“郑先生,您是不是看错了?”

      夫人和春朝转头向她看来,言秋转身对着夫人匆匆行了礼后,便直言道:“郑先生,今日我前来侍候小姐起身,当时小姐已经醒来了,可小姐看着我时却满是困惑不解,小姐若是真的健康无恙,为何……为何突然便不认得言秋了?”

      说到最后几句时,泪水倏然从她眼眶里滑落:“您再好好为小姐看看吧……”

      郑先生无奈轻叹,他抬手向着夫人行过礼后,转向言秋:“夫人,言秋姑娘,老朽才疏学浅,单从小姐的脉象上看,确实看不出小姐的身体有何异样。”

      夫人无奈轻叹一声,她垂下眼眸遮住泛红的眼眶,压抑着喉头的哽咽与郑先生道:“知道了,多谢先生。”

      郑先生再度行礼,随后提着药箱转身离去了。

      郑先生离去后,夫人转身,抬手轻轻拍了拍言秋的手背,随后与静驻一旁,默默红了眼眶的春朝说:“让管家去宫门口等着老爷,等他下朝,让他去求陛下施恩赐下太医,前来府上为小姐看诊。”

      春朝行礼应诺,转身便走了出去。

      一旁的穆有仪在听见这位夫人所言,虽面上不显,心里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宫门,陛下……这具身体的父亲,原来竟是朝廷官员吗?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倾泻而出的惊骇。

      这具身体的名字不知,只是她的母亲称她一声“宁儿”,除了这位温柔的母亲,她见过的所有人都称呼她一声“小姐”……

      一切的一切,都向她说明了这具身体的身份家世,并不简单。

      可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她姓甚名谁?这位夫人的名字又是什么?她的父母和她,又都分别是什么身份?这是一个怎样的朝代?

      她穆有仪又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来到这具身体里?祝温如是看到了她,才想让她来到自己的身体里好好活下去,那这具身体的原主呢?她究竟去了哪里?她知道自己的身体被外来者侵占了吗?

      思及此,穆有仪倍感无措地躺回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众人,在她翻过身后,一滴泪水莫名顺着眼角流过,径直没入了下方的软枕中,顷刻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一片静默之中,穆有仪听见背后传来了声音,那位夫人轻轻将手搭在了她的手臂上:“宁儿……”

      极轻极轻的一声呼唤,穆有仪身体一僵,下意识翻身看去。

      夫人接着开口道:“可以与娘亲讲讲,你醒来后的事吗?”

      穆有仪静默片刻,鬼使神差地开口:“我不……”是你口中的宁儿……

      她想说这几句话,可才脱口而出两个字,接下来将要说出的话就仿佛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压住,硬生生让她憋回了自己的肚子里。

      觉察到这种压制她畅所欲言的力量时,控制与不被尊重的感觉袭来,瞬间令穆有仪一阵怒火中烧,她用力攥紧了拳头,神色从一开始鬼使神差的迟疑到孤注一掷的坚定,她坚定决绝的脱口而出:

      “我不是……”

      你口中的宁儿。

      后面的话再度被消了音,她再一次诉说失败。

      穆有仪咬紧牙根,拳头一再握紧,身体不自觉微微颤抖起来。

      夫人和言秋注意到她几度张口都未说完的话,不自觉轻轻皱起了眉头,下一瞬,床帘突然无风自动,带来簌簌凉意,直侵入穆有仪的四肢百骸。

      言秋默不作声上前,将床帘固定,夫人看了看被言秋固定的床帘,垂眸遮住眼中惊诧,她抿了抿唇,轻轻去握穆有仪的手:“宁儿。”

      这一声唤得穆有仪回了神。

      见她回过了神,夫人轻轻掰开她紧握的拳头,然后捧起她的手,温柔的在手心吹了吹:“疼吗?”

      穆有仪浑身一颤,眼眶不自觉微微湿润,她再度开口:“我不是……”

      “不是什么?”夫人轻轻抬头,目光温柔专注,“傻孩子,娘在这里,别怕。”

      穆有仪闻言,手指轻轻蜷起,她闭上了眼睛,转向床边眼眶红红的言秋,问道:“有纸笔吗?”

      言秋心头一紧,困惑的看了看她,随后轻轻点头:“我去给小姐拿来。”

      穆有仪闻言轻笑了下:“劳烦你了,多谢。”

      言秋不做他想便红着眼眶笑着道:“小姐,言秋已经说过好多次了,不必如此客气,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吩咐就是,能为小姐做事,是言秋之幸。”

      话音落下,言秋转身走了出去。

      穆有仪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脑海中蓦然闪过马蹄踏过血水的画面。

      她猛地低头,用力闭上了眼睛,没有注意到因为她的突然举动,而心疼又困惑的夫人。

      言秋出去了片刻,再回来时用托盘端了笔墨纸砚,递到穆有仪的面前。

      穆有仪轻轻呼出一口浊气,随后提笔蘸墨,于纸上书写。

      为了避免书写时和说话时遭遇一样的困境,她选择一个字便用一页纸。

      第一张纸上,她没有写“我”,而是写“吾”,第二张纸上,她没有写“不”,而是写了“非”,最后一笔落成,穆有仪将纸张抽走,到第三张纸时,笔尖刚刚落在纸上,一股尖锐的疼痛突然从脑后袭来。

      疼痛刺激大脑,仿佛要将她所有的意识都抹去。

      穆有仪咬紧牙关,心里又怒又恨,她强忍着疼痛提笔,歪歪扭扭写下“宁儿”两个字,才终于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无知无觉倒在床上。

      她不知道,这具身体的母亲有没有看到她写的字,有没有在看到那些字的瞬间,明白她一次又一次说“我不是”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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