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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可知树有灵 我叫夏子晴 ...

  •   我叫夏子晴,我还有个哥哥叫做夏子阳。
      我曾经问过妈妈,为什么要给我取这个名字,妈妈说因为爸爸很喜欢家乡的夏天。
      六岁那年的夏天,我坐了好久好久的车跑来了奶奶家,玩了几日后,妈妈问我喜不喜欢这里,我回答了喜欢,于是她便将我留了下来。
      镇上最大的一棵百年老树在小广场中央,小广场则建在小山里头,奶奶说这叫做小树围着大树,能叫山神好认得我们。
      这棵树很大,让我感到震撼,巨大的树冠枝繁叶茂,上下有几层楼那样高,长得绿油油的,它在地面留下好大一块阴凉处,哪怕是夏日正午时分,这里也很凉快,许多老人就喜欢待在这下棋聊天。
      灵木镇的老人很信奉山神,他们与我说每一个人出生之时,家里都会为其种上一棵守护树,小树长大后就会幻化出一只小树灵,时时刻刻保护在我们身边。
      我听着好是羡慕,于是跑回家问奶奶是不是真的,奶奶笑着摸摸我的脑袋,说,“早就给你种上啦,晴晴等外婆把饭做完,吃完饭我们再去瞧瞧好吗?”
      奶奶是个很温柔的人,和妈妈一样,我乖巧的点点头应下,抱着奶奶的小腿又问:“那哥哥也有吗?”
      “有。”奶奶说到这时,微微愣怔了片刻,自言自语道,“是该去拜拜了。”
      吃过晚饭,太阳也早已懒懒的斜靠在山尖尖上,闪着金灿灿的光,一点也不晃眼睛。
      我拉着奶奶的手,与她在林子里找寻着属于我的那棵树,这时几位阿公从林子那头慢悠悠的走了过来,爷爷就在这群人里边。
      他不善言辞,平日里也不怎么与我说话,见到我和外婆,他走了过来,抬手随意揉了揉我的脑袋,递了两颗糖给我,转而与奶奶道:“那边刚刚拜完,捡了两颗糖给晴晴。”
      我一听,什么捡的?
      奶奶见着我疑惑的神情,抬手将爷爷轰开,低头与我解释:“别听阿爷瞎说,这是山神的糖,可干净喽,吃吧吃吧,吃下去身体好,越长越好看。”
      又走了一分钟左右,我终于见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棵树,很普通,和周围的树没什么区别,但它是专属于我的树,所以那时我很开心的抱了抱它,说,“谢谢我的小树保护我。”
      奶奶则站在一旁,对着哥哥的树念念有词,我也学着奶奶,双手合十,闭眼,对着我自己的小树许愿。
      愿望许到一半,耳边突然传来一段对话,我皱了皱眉,抬眼寻找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位约摸二十来岁的赤脚小少年,穿了一身白色,好清爽。
      他似乎还没发现我在看他,坐在树杈上继续与空气道:“你猜那小孩儿在许什么愿。”
      过了会,他笑了声,垂眸去剥糖纸,“也是,健康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说到这时,少年终于看见了树底下的我,见我直勾勾盯着他,他愣了愣,那表情像我做了坏事被妈妈捉住了一样。
      我兴奋极了,扯了扯奶奶的裤腿,大喊道:“奶奶,你快看,守护神!”
      听到我说这话,他的笑容猛然僵住了,渐渐隐了下去。
      奶奶朝我指去的方向望了望,并没有看到什么,但也还是应道:“嗯,这林子里都是守护神,晴晴看到的应该是你的守护神啦。”
      少年微微皱起了眉头,他从树上一跃而下,轻飘飘的,落地也没有声响,他朝我晃了晃手,一脸不可思议,“小朋友?”
      “是我,是我的守护神,奶奶!”我蹦跶着跑过去想抱他,可却扑了个空,我被石头绊倒摔了个狗吃屎,再次抬头往他看去,发现他就和空气一样,原来守护神是摸不着的。
      奶奶哎呦叫着,急急忙忙跑来把我抱起,少年见状,面上倒没有我这般兴奋,反而是一脸茫然无措,转身走进了一棵树里,消失了。
      任凭我在身后怎么喊他,他也再没有理会我。
      我很奇怪,他明明是我的守护神,为什么跑进别人的树里去了,我怎么也睡不着,第二天吃过早饭,我便回到了那里,等到奶奶来喊我吃午饭了,他也没出现。
      再次遇到他是在一周后,我做了一个噩梦,醒来后就瞧见他站在窗子边上看月亮。
      他问:“小朋友,你叫什么?”
      那时的我竟然也不害怕,或者说他仿佛自带着让人安心的气场,月光覆在他身上,那样耀眼又温柔。
      “夏子晴。”我答。
      “名字挺好听的,我以前都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吗?”
      “是呀,但奶奶很早就把我的小树种在那片林子里了。”
      少年点头,手上始终摆弄着一条手串,很温柔的继续道:“嗯,我知道,刚刚做噩梦了?”
      我点点头,“梦见小狗要咬我。”
      我看他嘴角微微一扬,又立刻恢复了平静,“哦,原来是被小狗追了。”
      “奶奶说你是我的守护神,是因为我做噩梦了,所以你就来了吗?”
      少年点头,“算是吧,你是新来的,给你个特权。”说着他朝我走了过来,俯身戳了戳我的额头,“快点睡吧,不会再做噩梦了。”
      他的手很凉,实实在在碰到了我的额头,不是虚幻。
      那时我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只是问道:“我有个问题,你明明是我的守护神,为什么要跑到别人的树里去呀?”
      他愣了愣,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直起身子站定,回答:“我去找朋友玩。”
      “好吧,那要记得回家的,你不会认错树的吧?”
      他浅浅笑着,“不会,快睡吧。”
      自那以后我便时常跑去那片林子玩耍,有时我一喊他,他便出现了,有时要过个好几分钟,他才慢悠悠的从一旁的树里走出来,看来也是个贪玩的守护神。
      爸爸妈妈喜欢这里的夏天,我也是,守护神说这林子里好玩的地方有很多,于是我总是跟着他到处跑,夏日结束,我直接黑了一圈。
      守护神说他叫灵木,是当初种他的人给他取的名,他话说到一半便被我打断了。
      “不行不行,这不是我取的名字,我要换一个。”
      “名字哪有随便换的。”他坐在一方大石头上,喝着我给他带的牛奶,他还不愿意就着罐子喝,于是乎变出了个白绿色的瓷杯,边晒太阳边喝。
      我在一旁撒娇打滚就是要换,他没法子,便只好答应了。
      “就叫夏子木吧!”
      “好。”他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
      上了小学后,我才有了些神怪意识,便再没和任何人提起我能看见守护神这件事,也不敢当着众多阿公阿婆的面与他大声说话了。
      我问:“为什么我能看见你啊?”
      他摇头:“不知道,所以才神奇不是吗?”
      我若有所思,他见我疑惑,继续问:“那天你第一次来这,许了什么愿?”
      我回忆道:“希望我的小树好好长大。”
      他听完垂眸浅浅一笑,像是晚间湖面吹来的清风。
      我喜欢和他坐在林子里发呆,看落叶,听鸟鸣,生活好生惬意。
      上了初中后,学习的科目增多,难度也有所加大,我从曾经的到处疯跑,到现在只能每日坐在课桌上不停的写。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我才渐渐适应了节奏,学习的效率逐渐跟上。
      一日周末,我跑来林子里找他,喊了几声没反应,我就往广场走去,他果然坐在古树上,懒洋洋的枕着脑袋斜靠着粗糙的树干,一只脚挂下来悠悠荡着,好悠闲。
      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身上,像一幅画,他哼着小曲,曲音穿过树底下的嘈杂人声传进我的耳朵。
      “真好听。”我站在远处由衷的感叹一句。
      我的声音极小,但他却听见了,缓缓睁开眼朝我望过来。
      他明明能听见我喊他,却总是不理我。
      我道:“天天跑来霸占山神的树,他不会嫌你烦吗?”
      他垂眸瞥了我一眼,慵懒道:“山神的职责就是保护我们,怎么会嫌我烦,他巴不得我天天去找他。”
      “那你也不会嫌我烦喽?”
      他点头,“嗯。”
      我很开心,赶忙从书包里拿出数学题,说:“那有道题你再帮我看看吧,好难,我做不来了。”
      他眼角微微一皱,无奈的点头,我将作业铺开,与他席地而坐,他看了会题目,便和往常一样带着我一步一步整理解题思路。
      我将答案写完后,他坐在一旁与我说,“感觉你变了好多。”
      “哪里变了?”我偏过头问他。
      他盘腿坐着,双手环抱着,思索了会,说,“安静了,没以前闹腾。”
      “长大了,自然就懂事些了嘛。”
      “我知道。”他若有所思的看向天空,湛蓝无云。
      “你今天不开心吗?”我问。
      “你是不是要走了?”
      “还有小半年呢,只是去远一些的地方读高中,周末还回来的。”我解释着,“不舍得我?”
      “看着你长大,确实不太舍得,你舍得我吗?”
      我摇头,浅浅笑着,“当然不舍得,毕竟我的守护神这么好,独一无二的好。”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在我上高一的那年,爸爸妈妈突然回来了,说是要将我带去城里读更好一些的高中,高中挨着哥哥的大学,这样我就能天天见到哥哥了。
      我哭的稀里哗啦,不愿走,一路跑去小广场与他告别,他戳了戳我的脑门,道:“果然,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你是我的守护神,不能和我一起走吗?”
      “傻瓜,我不能随意离开的。”
      “为什么?”
      “我的家在这里,我的家人朋友也在这里。”说着,他将手串摘下,套在了我的手腕上,他的手不论春夏秋冬,都是这样冰凉,这珠子也是,我本以为这是什么玉石所做的珠子,可他却说,“让它陪着你吧,这是用我自己的木头做的手串,戴了好些年了。”
      新家离着灵木镇很远,除了放长假,我根本没时间再回去,爷爷奶奶想我了,有时也会带些新鲜蔬菜,坐好几个小时的巴士跑来看我。
      但好消息是,哥哥的气色较前几年好了太多,爸爸妈妈的工作也进展的很顺利。
      高考结束后,我马不停蹄的收拾了行李,兴冲冲的坐上巴士往山里走,这两年灵木镇修好了路,交通也便利了许多,原本崎岖颠簸的山路,现在终于平稳了。
      只是路边的溪流却浅了不少,我望着巴士外的水流有些疑惑,“这的水怎么都快干了。”
      身旁的阿姨听见了,道:“听说上边新修了个水库,镇上人多了,用水也多了。”
      “这样啊。”我回道。
      从车上下来后,爷爷奶奶正站在站台等我,爷爷依旧不怎么爱说话,但见到我就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往溪流对岸望去,那的山上还在施工,一半的山被挖空,黄突突的,和另一半的绿意对比鲜明。
      “那是在干嘛?”我心里忽而有些堵,之前经常听奶奶在电话那头与我说镇上的事情,那时考试忙,我根本没有注意,现在一看,才叫我感到震惊。
      奶奶叹了口气,“说是要开发一个什么区,做旅游,那边看到没,说是要建个大医院,这点好,以后就不用跑大老远去看病了。”
      “那广场也要拆了?”我慌忙问道。
      “那怎么能拆啊,镇上的人都不同意的,他们就买了那座山,不会拆到山神那的。”
      我将行李给了爷爷奶奶,就往溪流对岸跑去。
      奶奶在身后喊我,爷爷拍了拍她,说,“你还不知道她哦,不知道在山里藏了什么宝贝,回去做饭吧,饭点就回来了。”
      我跑上阶梯,直接跑到了小广场,广场下边休憩的人还是有一些的,但明显没有以前那样多了。
      我绕着古树走了一圈,没有见到他,于是带上耳机假装打电话,问:“夏子木,你在哪啊?”
      “在你身后。”
      他忽然出现在身后,把我吓了一跳,我转过身看他,还是那么明媚的一个人。
      我迈步往广场里头走,他也跟了过来。
      “对不起啊,平时要补课,节假日也回不来,今年春节我又病了,才没有赶回来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抬了抬下巴,看向我手中的珠串,我大概也懂了他的意思。
      “好吧。”我下意识抹了抹珠串,低声试探道,“我看到他们在挖山了,你别难过。”
      他浅笑着,转过脑袋看了眼身后的古树,“再过个几十年,那棵树就要九百岁了,他长在这里,能活到这个年纪不容易。”
      “那他最多能活多久?”我问。
      他摇头,“不知道,我听说过最长寿的,有1900岁。”
      “树能活这么久,树灵也会活这么久吗?”
      “一般来说会的,但他们不会了。”
      “对不起。”
      他愣怔的看了我一眼,问:“你干什么突然道歉?”
      “就是觉得难过。”我将一只耳机递给他,“给你听首歌。”
      “什么歌?”
      “晴天。”
      “你很喜欢这首歌吗?”
      “喜欢,感觉听到这首歌,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时第一次见到你,摔了个狗吃屎。”
      我笑了,可他却听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哭,悲哀,无力,他说一夜之间,他失去了好多朋友,看着满山的尸体,却无能为力。
      我知道,那是我无法触及的世界,也是我无法感同身受的悲伤。
      离开的那一天,他与我说:“我知道以后你会更忙的,回不来没关系,不来看我也没事,注意身体就好。”
      “你怎么和我奶奶似的。”我忍着鼻头的酸意打趣道。
      “因为小朋友终于长大了。”
      “长大了你就不做我的守护神了吗?”
      他浅浅一笑,“不会,你是新来的,有特权。”
      上大学后,为了不让他失望,每次一放假,我就拖着行李箱往灵木镇赶,他总会像以前一样对我笑,眼睛还是那般清澈明朗。
      但我却觉着不太真实,他好像很累的样子,更加喜欢发呆了。
      我拿着画板描摹他的模样,有时看着他,感觉一不留神,他就要飘走了。
      我说:“那边的山头上种了些新树。”
      他说:“可是那座山的灵气早就没了。”
      我不太理解,“灵气没了?”
      “没有感情的树怎么会生灵呢,没有树灵的山,怎么还会有灵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陌生的恐惧感油然而生,像是在梦里见到了无底洞,像是从小珍惜的宝贝要被偷走了。
      大四那年,我忙着开题和实习,整个人忙的晕头转向,压力增大,脸上也冒了好几颗痘痘。
      这几天晚上更是经常失眠,整晚瞪着个大眼睛数羊,怎么躺着都觉着心慌,干脆爬下了床,坐在阳台等天亮。
      室友总说,“考研的都没你这样,放轻松。”
      “你喜欢这份工作吗?”
      我摇头。
      “那就辞了呗,你还是大学生,还没成为社畜呢!再说了你家就你和你哥俩人,不差钱,你压力这么大,我看着都紧张了。”
      我并不是因为工作睡不着觉,那感觉很奇怪,那些压力没有由头,从四面八方朝我轰来,仿佛只要闭眼了,我就要死了,我想解释,但还是闭了嘴。
      室友见我这样,拉着我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我太焦虑了,我在焦虑什么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三天,当晚我早早爬上了床,睡了一整天。
      再次醒来时,是第二天的傍晚,寝室里安安静静的,我看着昏暗的霞光一点一点退出寝室,最终消散,只剩下一片昏暗。
      我没什么力气,全身发烫,这时我听见走廊传来室友的声响,走到门口后,他们降低了音调,小心的开门进来,各自开了桌上的小灯。
      “瑶瑶,我好渴。”我哑着嗓子,说不太大声,直到我喊了第二遍,她才反应过来。
      她爬上床摸了我一把,才发现我整张脸烧的又红又烫,等到校医替我打完针后,我才勉强退烧。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里夏子木笑着和我说他要走了,手串他也要拿走了,我不愿意还给他,他就戳我的额头。
      醒来后,我从床上找到床下,甚至把衣柜都翻了出来,也没能找到那珠串。
      室友问我到底在找什么,我指着手臂,泣不成声,“我,经常戴的,不见了,找不到了。”
      瑶瑶见我哭的这么严重,便骑车带着我从校医室找到了打印室,可依旧没有找到。
      当晚,奶奶打来电话,问我今年什么时候放假回家,听出我情绪不佳,她问我怎么了。
      我没忍住又哭了起来,“奶奶,我从山里捡来的手串不见了。”
      奶奶一听这话,叹了口气,“山里的东西,总归要还回去了,别哭啊,过年回来,奶奶给你重新串一个。”
      “不一样的奶奶,我只要那串。”我哭的稀里哗啦,奶奶在那头许久没有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我睡不着的那几天,山里起了火,那样大的火,却唯独只烧在那一棵古树身上,周遭没有殃及哪怕一棵小树。
      奶奶说这是山神保佑,他把我们种的树都保护住了。
      碳化的大树矗立在冷冽寒风中,没了曾经的生机,树枝丫叉暴露在空中,再也没有了满眼的绿意。
      奶奶安慰我说,虽然外边看着焦了,但是里边还是好的,镇上其他的老人说古树通人性,时常去它身边走走,总会活过来的。
      话是这么说,可能出来走走的老人却不多了,有的被孩子接到了城里,有的在外边待上一小时就回家了,还有几位高寿的阿公也相继去世了,一整个寒假,只有我在这从早待到晚。
      “夏子木,你不是我的守护神,对吗?”
      可惜了,他再也不会回答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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