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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喂!打劫!(一) 小公子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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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石镇处在百里魍魉山的边沿。
做为最庞大凶险的山脉,魍魉山当然不是真的只有百里而已,它东起无尽之海西至北漠,几乎横穿了整个大陆,像是横在皇朝与蛮地之间的一道天然屏障。大片巍峨诡异的山岭之后,有天下最繁华的海港,停靠着从各个岛国来的贸易船只,哪怕是皇朝普通的丝绸茶叶在那里,也能卖出比天高的价钱,再被贩到各处去,每年皇朝都会有大量的商队,从各地奔向落石而来,进山林里去,但是能顺利穿过山脉的却屈指可数。
这些络绎不绝的商队造就了落石镇的繁华。北边讨饭吃的响马、小偷各种势力,也更让此地鱼龙混杂。哪怕看上去像,但货郎不一定只是货郎,乞丐不一定只是乞丐,破烂茶棚的小老板,也不一定只是胆小怕事的生意人。
十六岁的黑皮所开的茶棚就在断魂峡外,这是进山前的最后一个落脚点,离镇子有点距离。进了峡,就算是真正的进山。平常生意不错,一天里总有二三个商队在这里落脚。
今天黑皮心情不错,与人搭伙做了一趟不见红的活,回来跟弟弟好好吃了一顿,早早地就睡了。但不多一会儿,就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惊醒。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在这个时辰茶棚怎么还会有客来?下意识地看向迷迷糊糊的弟弟春安,对方仍毫无知觉睡得很香。屋外月色正好。从窗棂洒下一小片,落在用土砖支撑着的床板上。
虽然明的暗的收入不菲,但二兄弟从来没有把茶棚好好整整的打算,该漏雨的地方还是漏雨,窗户也残破得不成样子。墙也仍然是泥合草的。更没攒下什么钱,凡是到手的银两,都会猴急地大把花出去,好像只有这样才觉得活得够劲。
数年来他跟所有嘴硬但亏心的落石镇的人一样,从没睡过一个好觉,浅眠而惊醒,就好像时刻会被猛兽衔走的小动物,警惕着身边的风吹草动。不论是官府或者时不时冲下山来的大山匪或者响马,对没有根基的他们来说,都是十分危险的存在。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命有多么金贵,但是不得不想着弟弟,所以平常越发的小心谨慎。
听着那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心里琢磨这两天自己有没有得罪什么人。用力推醒身边的弟弟压低了声音问:“这两天你可做了什么事?”
春安睡得正好,浑浑噩噩被摇醒听到这么问,一下子就惊醒过来,故做轻松道:“我能做什么事。”手紧紧抓着枕边的钝刀,心虚的忐忑。
与哥哥黝黑平淡的长相不同,他相貌出众,有一双狭长的眼眸,唇红齿白,雌雄莫辨的妖异。初识者在他面前总是会有那么一点失神的惊艳。也正是因为这个长相,在镇子里常被嘲笑调戏,落了个‘小娘子’的称号。使得他愤恨不已,于是在外面更加好勇斗狠。时常惹事生非,年纪不过十四,因为经常与人入伙做些勾当,眉梢都已经带着狡诈阴狠。
黑皮把弟弟的变幻不定的神色看在眼里,没有再追问什么。在这里讨生活没有哪个人手里是干净的,不是嘴里挂着行善积德就能生存下去,只要死的是别人就行了。翻身从被窝里钻出来,趴在草泥墙上的缝隙偷偷向外瞄。
借着月色,能隐约看清是个小商队,有四五辆北蛮悍马拉的车,正停在官道边的平地上,一共有二十来个人。几个人凑成一堆不知道在小声嘀咕着什么,另一个已经向茶棚来了。想必是要落脚的客人。
春安趴在他旁边“是赶夜路的商队。”眼睛落在货车上若有所思。
黑皮松了口气。从木板床底下的破烂木盒子里,拿出个黑沉沉长不过一尺,看上去不过大拇指粗的四棱刺,撩起衣服插在裤腰带里,低对弟弟说“你睡吧。”腆着笑脸迎出去点起烛火,大声招呼“客官落脚呢?坐坐坐!”开炉烧水,被这群汉子呼来喝去地使唤着跑得不亦乐乎。
进来的这二十来人脚步稳健,一看就是有些本事的,在茶棚里坐得毫无章法,但把能进出的地方都守了个死。被团团围住的是一个少年。
他一个人坐一桌,沉默寡言。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长相十分秀气,一看就是在家里娇养着的少爷公子。此时像怕被油腻的桌椅弄脏衣服似的,把袖子高高的撸起来,露出细瘦苍白的手腕上二只怪异的黄澄澄手镯,在烛光下发出浑厚诱人的光泽。
黄金的?黑皮心中猛地一跳,那对镯子足有三指宽,看上去厚实又沉重。他无视四周那些壮汉警惕的眼神,凑上前去想看得清楚些,低下头假作是看茶碗,嘴里谄媚地说“小公子,要不要吃点什么?”殷勤而白目,像是个想得点打赏不懂得察言观色的乡下小子。
坐在小公子旁边桌的中年人,眼光凌厉。而黑皮毫无知觉地憨厚笑着过去给小公子倒上茶,带着讨好的笑意凑过脸问“不要吃?进山了可没什么好吃的了。我们这里是最后一家。要不我给您烙个饼?我手艺不错。”
小公子没料到他会凑得那么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脸涨得通红摇摇头。手指不自在地摸在镯子上。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飞快地瞟了瞟眼前五官深邃但并算不上好看的少年,浓密的睫毛微抖了二下,显得焦躁不安,欲言又止。
“都说了不要。你瞎了?!”旁边的一个汉子向这边走了二步,不耐烦地一把推开黑皮。
黑皮被绊了一下,闪避不及,整个人扑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手里提着的水壶里面水洒了大半。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也不恼,还是那样卑微地笑着连连躬身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我先退下去了,有什么事大爷们尽管使唤。”憨厚地笑着把手拢在袖子里,转身向茶棚后面的茅草屋退去。
“等等!”
一直沉默的中年人开口叫住黑皮,站起身走到小公子桌边低头看看他脚上那一双绣繁花的鞋子“鞋面上的珠子去哪儿了?”扭头一眯眼盯着黑皮,杀气腾腾。
黑皮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伸头看看桌下那双脚,果然有一只鞋面上是衔着珠的,那珠子哪怕在暗处,也隐隐发着微光,宝气盈溢如雾氤,而另一只鞋面上空荡荡的。
“哈?”他回头看看,似乎不是很确定这位大爷是在跟自己说话。但笼罩在他身上的目光仿佛有千金重,压得他额头上冷汗淋淋全身发凉。“手拿出来。”中年人阴沉沉地向他走了一步,气势汹汹。
其它人似笑非笑似乎等着看好戏。黑皮下意识地退了二步。一副惊恐万状的样子,迟疑了一下,把二手在他面前摊开,空无一物。中年人冷哼一声怒喝“还耍花样?!找死!”蓦然伸出手掐住他的脖子,显然懒得再废话。
黑皮挣扎着想要抠开中年人像铁钳一样的手,呼吸渐渐困难。想到弟弟,费力地拼命摆手挣扎着叫“不——不要!”不知道是叫弟弟不要出来,还是叫人不要掐了快放手。
中年人自是无动于衷,不紧不慢地增加力道,森然道“给我装傻!”面如修罗。
黑皮头晕眼花,耳中轰鸣如锣鼓,眼珠仿佛都快被挤出框去。心中发狠,挣扎着想去拿腰上的四棱刺,却次次抓空。
“好了,放开他!”一声大喝。虽然听上去细弱带着稚气的童声,但竟然也有几分不容置疑。一直沉默的小公子蓦然站起身,仿佛有些气急败坏“那珠子几天前我醒来的时候就不见了,至于谁拿了谁自己心里清楚。”说着弯腰一把从鞋面上扯下剩下的那一颗,又从怀里掏出些金锭银钱来,随地愤然一掷“给你们给你们!全给你们!你们要把我如何也随便你们,让我清静些!”
话音没落下,只听到‘啪’的一声。离小公子最近的那个壮汉一耳光扇在他脸上,嘴里轻蔑道“这么大声说话!以为你还是主子呢?”
小公子被那大力道扇得踉跄着退了好几步都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鼻子渗出血来,在苍白的脸上分外刺眼。他拉着袖子擦了擦,捂脸一言不发地从地上爬起来,坐回桌边去。半张脸被剐得赤红的,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破了沿的茶碗不再说话了。
这一闹中年人迟疑了一下,狐疑地回头看看把地上钱财捡起来的自家兄弟,又打量打量吓得惊慌失措的黑皮。骂了声“晦气!”手上的劲道也就松了。黑皮连忙挣扎开,怔忡地捂着脖子狠狠地喘气。
“愣在那里干什么?给爷们烙饼去。”
黑皮连连称是,忙不叠地退到后堂去,放下破烂门帘就看到拿着钝刀站在门边的弟弟,惊魂未定。但脸色再没有一丝卑微谄媚。
春安低声说:“吓死我了!”
“没事”他笑了笑,手不自在地摸在脖子上,大口呼吸了好一会儿,才凑到泥墙裂缝里向外看。这些人穿着清一色的平口布鞋,一看就是南边人的扮相。北边的人喜欢的是长口靴,靴统能到膝下是最好。
跑到北地来做绑票生意的外地人?黑皮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公子,此时他头抬起来,仿佛盯在某处发呆。脸上还有一丝残血。摸索着从袖子里拿出宝光流溢拇指大的珠子,皱眉不语。
春安凑着脑袋过来,眼睛发着光“这得值多少钱?”又趴回洞眼向外看“这个小子真是奇怪,他到底是什么人?摸不是被绑票的?”
也不等黑皮说话算,阴沉地笑了笑:“哥,做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