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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夺宫 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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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大的马队带着喧嚣的威严逶迤行进。
如一截裹上厚布的刀锋缓慢递出,看不见一丝死亡的光华。
西域瓦克部落用强壮的骏马与骆驼驮着百年的美酒,千年的巨参,流光溢彩的宝石,弥漫着妖异的香气的香包。这是一个觐见中原天朝向黄帝献上贡品的庞大使团。
马背上的卫士的眼神冷厉而镇静,二百一十三位骑兵,他们的兵器没有一个是相同的,就算有二十个人用刀,那这二十把刀的尺寸形状绝无一点相似之处。这是个非凡的队伍。从北方肆虐的风沙中纵马而来。
马队中央的帐车里一个看不出年龄的男子从厚厚的兽皮帘缝里望着外面湛蓝的天空,轻声道:“我已来了,愿无处不在的神明佑我。”天际的纯白的云彩飞快掠过,在平旷而寂寥的荒原留下斑驳的云影,那男子轻轻叹息,马队静静前进,就像什么,就像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凉,藏匿着最深远的秘密与杀戮。
天朝皇都。雄伟的城墙紧紧包裹住天子脚下的繁华,夜幕下的城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连绵深远的庭院里空旷的立着两个墨衣人,男子飞扬而落拓的神情似已凝结,另一个墨衣女子静静道:“明日便要来了。”墨衣男子道:“总是要来的。”
远处的烟火腾空而起,银花四溅映的天空如同一片巨大的光明画卷,墨衣女子望着漫天匝地的明灿烟火暗道,让我再遇见你一次吧。身边那纯墨的男子静默的不动,一如曾经的眉动杀机、月游于西渚的挥手大笑。
墨衣女子定定的站着,忽转身进屋,一刹时漾起一种凄厉而断裂的悲痛。这世间纵千里横万丈,每一道沟壑都会填满沉默的悲痛,只有在填满这些罅隙后才能平稳的行走在广袤而荒凉的大地上。
墨衣男子倏无征兆的腾身而起,无声无息如一个幽灵溶入烟花飞舞下的天空。去的连这宽敞的庭院也突兀荒袤起来。
屋子响起一个轻轻温柔的声音:“我终究还是又看到你的背影了。”这就如一曲绝世的歌谣,让人心里生出忧伤又莫名的欢愉。
男子身形如魅,竟已至皇城下,这高大的皇城被半是烟火的光明半是黑夜的天幕笼罩,如同一个踞守欲击的妖异猛兽。
男子如风如影斜卷而上。
龙翔于九天兮。一息霸烈雄扬之气倏现,如一张紧密的大网直直扑击而下。男子的龙翔之势瞬止。又下。忽斜卷。手起无衣势。岂曰无衣,修我甲矛。这决然一击蓬勃生出细密变化。复又下。纯墨衣衫猎猎飞扬。已破霸气网。复又上。展龙翔之势。
远处烟花璀灿,墨衣男子站在皇城之上恣肆而落拓。对面站着一个中年人,干净而略已破旧的灰白长袍如铁如石,在漫天而来的大风里安然不动,他就像一个斧凿而出铁铸生来的人,渊停岳峙定定而立。他叹道:“我等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把你等来了。”
墨衣男子沉默,中年人道:“你知我是何人吗?”墨衣男子道:“先生声名振于九霄,一身青龙真气天下无双,我已钦慕久矣。”九霄之中,青龙真气,只有当朝皇城军统领宫玄赤有如此霸卓绝世的来历。宫玄赤道:“此事踟躇二十余年,也许是该了结了。”
墨衣男子并不说话,宫玄赤指着深远的连绵宫殿道:“我虽有了结此事之愿,但若有人心有他想。”他盯着墨衣男子忽冷声道:“九霄之中,青龙真气,未必就会败给西来高手。”墨衣男子依然静漠而立。
宫玄赤忽笑道:“这世间的事千丝万缕,若真想能把它理顺,恐怕也只有神佛之流的人可以做到吧。”
墨衣男子道:“将军也有理不顺的事么?”宫玄赤叹息道:“心里有理不顺的事的人,又岂止是我一人?”
墨衣男子眼中闪过一道光芒而又静漠的站着。他的神情专注的几乎已凝固,他缓缓转身倚在高大的墙头上.
半空的璀灿烟花把地上的精美宅楼映照的如同洪荒巨兽一样。从口里喷出腥臭的血气,斜眼望着所有的人。
墨衣人道:“这皇城气象,果真是天下无双。”宫玄赤:“盛世之下,歌舞升平。也能算是天下无双?”墨衣人道:“将军未免执着了。”宫玄赤微眯着眼睛定定看着这个玄衣纯墨的男子:“你要说什么?”墨衣人展眉而笑。
城楼下四通八达的长街如大地上密集的河道,奔腾的冰凉的雪水从山而下悄然滑入,等待着与山峡相遇再发出磅礴的呼啸。夜风吹的烟火摇曳生姿,这漫长而光明的夜呀!
翌日。西域瓦克使团抵达天朝皇都。六十三位面容冷酷的骑士,一辆兽皮帐车。从天朝庞大的仪仗军团中央缓缓穿过,高大的城墙,繁华的长街,美丽的卖花少女。像长长的宽阔大道,把这一行西域来客引向天朝宫廷。
禁门前卫士恭谨而大声道:“望王子明鉴:本朝向无车马入宫先例,还请王子弃马下车移玉金殿。”
六十三骑士如铁石般不动,帐车里的人淡淡道:“这是陛下嘱付你的么?”卫士不言,迎接使团的丞相道:“这宫门规矩所限,王子还请海涵。”瓦克王子轻笑:“本王弃车未偿不可,而这花字营士兵一生之中,除却营帐之中,丞相大人何时听说过有活着开马背的花字营士兵?”
丞相脸色大变,瓦克部落威名渐盛,全因这叫做花字营的骑兵。花字所向,人畜不留。这有杀手本色的军团纵横西域十数年未尝一败。也确实传说着花字营士兵不下马背的传奇。
丞相正暗思这个棘手的麻烦该如何解决。一人旧衣长衫悄然而至,拱手为礼向车里王子道:“皇城军统领宫玄赤见过王子,奉陛下口谕:许王子车驾花字营人骑进宫。”王子沉默许久道:“进宫。”
宽敞的庭院空旷的都是荒凉,墨衣女子道:“倘若我们错了那该怎么办?”墨衣男子道:“这世间的事本就是理不清的。”
白色的太阳用它那穿越千古的光线一丝一丝的缠绕着光明。拖向黑暗。生兮无途归。亡兮无所依。孤单的行走终究是件悲怆的事。这一卷的忧伤,这一阙的长歌。墨衣的男女像是两尊冰冷的神,看不见他们心里庞大的悲欢爱恨。但是在某一个瞬间风可以犀利而轻盈的穿过巨大的血腥伤口,惊起一群苍蝇。
皇帝气度恢弘,威严的神情,深彻的目光。王子离开帐车,诸人才明白,这骨瘦如柴的弱质青年为何会一路车驾而来。王子的目光浑浊的可怕,俊秀的面庞,额前飞扬的发丝,冰冷的如一具制作精美的僵尸。
王子道:“瓦克部薛迹。率使团拜见陛下。”皇帝微笑道:“你的中原名字很有趣。”薛迹道:“陛下见笑。”
晚宴开始的时候漫天而起的缤纷烟火照着西来贵客。皇帝举酒,满饮此杯。觥筹交错,皇帝与薛迹谈着塞外的野马群。马背上的姑娘。皇都的繁华。就像久未谋面的知己恨不得说上三天三夜。
席下的宫玄赤静漠的望着谈笑风生的皇帝与薛迹,嘴角弯起一丝无人知晓的讥笑。
舞姬的水云长袖展开如同一段段柔滑而极有灵性的水蛇,在头顶翩然起舞,寂寞而悲伤的步伐在血红的柔软地毯上旋转行走。衣袖飞扬,秀美的面颊冷漠的没有一丝丝的表情,就像,精致的瓷器。
这夜皇城的烟火明灿,薛迹惨白清峻的脸颊在喝下三杯酒后变的赤红。面前绝色的女子与绝世的舞蹈在他看来全是一片晃动的剪影,倏然间他看见了一道夺目的光华,亮的如此震天撼地,从那温柔旋转的衣袖间静漠而来。
忽然薛迹明白了那是一把风华无限泽被天下的绝世之剑。正精准而迅烈的朝自己的心脏走来。冷漠的杀手。薛迹面前的地毯血红的可怕,就像一片厚重的血幕,腥气熏天。惊呼声远比这剑来的缓慢,宫玄赤却安然不动,冷冷的看着这把飞扬而起的剑。
剑入血肉,血珠迸溅。已入一分。两弯短刀卷上长剑,剑折,刀如鬼魅逆剑刃而去,瞬息剑如游龙刀意纵横。短刀的主人是幽灵般的黑衣卫士,似乎在宫廷的每一个光明抑或阴暗的角落,这些狠绝的刀都可以随时出现,带来浓郁的血腥气息。这两把短刀阴暗妖邪,护在薛迹身前。
绝色女子冷冷一笑,一击不中,一逸千里。水云衣袖,淡墨色的冷漠。重重铁甲,也就这样一转身寂寞的走了。
皇帝冷冷的道:“以为有你这九霄之人在侧,天下已无人能在你面前出手。”冰凉的眼神直刺宫玄赤道:“若非有黑甲护卫,王子早已被刺,这后果你可知道?”宫玄赤静漠道:“陛下明鉴:刺客早有准备,我喝下的酒里有锁魂焰,此物平凡无奇,却专以压制青龙真气。当时臣实已为人所制。”
皇帝皱起眉头,九霄之中,青龙真气。竟无声无息间为人所制,从殿外吹进来的风如同一把锈铁烂铜的没有刃的刀,只凭着强大的力量缓缓切进心脏。
宫玄赤迎着风从万重宫阙里走出来,一转身消失在这庞大的夜里。瓦克王子薛迹坐在湖心亭中,煮茶焚香。宫玄赤道:“今日的刺客是你的人?”薛迹微笑道:“我的人会置我于死地吗?”
宫玄赤冷哼一声,薛迹站起来叹息,他的面庞在这柔软的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光泽,如同一个深不可测的沼泽表面平静安详的优美。
宫玄赤道:“时间定下了?”薛迹悠悠道:“明夜月圆。人月两团圆。就是明夜吧。”乌云里的月亮久久不现,不知明夜的月是否会出现?宫玄赤静静离开,忽回首道:“你要明白九霄青龙未必不敌宛水之剑。”
薛迹淡笑。顺着这个庞大的繁华都市的脉络,许多的人与事在巨大的脉搏中分崩离析,薛迹道:“宫廷之中高手深藏,已知现身两大高手是刀道鼻祖斩月与解骨。否则又怎能一刀之下击退名动十年的墨色长歌?”声音冷静残酷的像一弯明月,凄厉而光明。
在石桌上铺着一张纸。密集的小楷。
宫御暗护卫铁甲团流态及皇城地图。
上面朱红的一个密字像是一卷就起的滔天血腥。曲折而冗长的细密黑线延伸到皇城中每一个角落。如同柔韧的巨兽的触角恣意的铺天盖地的缠绕抓紧面前的一切。下面的小楷峻峭的如这些小楷所代表的血腥与杀机。
斩月:观月门主。一代宗师,刀意柔漫。
解骨:大盗,绿林第一刀,凶名久著。
遮沐锋:江南游侠,长剑造诣称绝天下。
甘三十三:暗器,生平百战三十三器仅出二十四。
血僧:禅门弃徒。佛门武学精深,勇沛绝伦。
水泽空:神秘的青年。神秘。
垂刑:诡秘的女子。美貌。七大高手隐匿深宫,拱卫皇室。
这卷上如此写:其踪如魅,人皆不知七人来去。
薛迹苍白的脸颊迎着黑色的夜静敛的如一只停立花间的阴郁蝴蝶。他微笑道:“传令,行动。”
繁密而精准的大网缓慢拉起,向注视了长久时间的地方撒去。灯火光明烟花璀灿的阴暗。空旷的庭院,墨衣女子道:“以眼前之势,我们必可全身而退。”墨衣男子遥望远处高墙,道:“既然要迫我出手,那出手又有何妨?”
墨衣女子默然。那便让这夜的明月升起来吧!天下风向晚,洗尽明月愁。这一身一心的奋冽,这纵横阡陌的忧伤,这西来的风,这庞大的皇城。此去。无途归。月色冲过云团后安静的完全是一个冷漠而高贵的旁观者。此刻这个冷漠的旁观者以一种高贵的忧伤从浩缈的宇宙飘扬而来,飘然而飞扬。在巨大的天际云团间悲伤而平静的注视着万丈之下的光明城市。灯火光明烟花璀灿的阴暗。
宫城之外的空旷庭院里站立着二百余骑兵,纵横西域的花字营杀手骑兵,静静的等待着。宿孽。从四通八达的宽阔长街悠然走来的形形色色的男女老少。宿孽。从檐下壁上悄然而过的墨衣身影。宿孽。
这就像,从众多的大山里汩汩流出的水流穿山越岭,终究在这个光明而阴暗的地方交汇。蕴和宫。所有的曲折蜿蜒的黑色细线指向这个宫殿,这是一座冷宫,满溢孤寂全是悲恨的幽冷之地。抛去所有的声音,只能看见人影在深远的宫阙月门里默默行走,以及偶尔泛起的清冷的夺命光华。精密的棋局上永远只有不惜的杀戮与死亡,棋子永远只有不惜此身的宿命。
薛迹嘴角飞扬,微笑道:“瓦克部薛迹拜见陛下。”深夜被惊起的九五之尊面无表情道:“你有话要说?”薛迹道:“二十年前天朝西征瓦克,大获全胜。屠杀令下瓦克部圣女以身为质入京。时光匆匆二十年瞬息过去,如今我以我瓦克部之名请求陛下归释圣女。”大殿里静的窒息。皇帝脸色大变,阴沉的目光直视薛迹。忽道:“你来晚了,圣女十三年前早已因病逝世。”薛迹却不说话,大笑,道:“既然如此,本王有大礼奉上。”皇帝的脸色阴沉。薛迹挥手间三人拿着盒子走了进来,薛迹道:“打开。”
打开之后是三颗血淋淋的头颅,一:明月照多情的明落清澈而优美的切断了斩月的咽喉。二:东海神生平最恨和尚,因此要了血僧的大好头颅。三:解骨从来都是解别人的骨头,但飞花谱下终究还是大先生解了他的骨。
浓郁的血腥杀气熏天,薛迹寂寞的道:“月黑风高杀人时。陛下可看上这份礼物了?”皇帝反而笑了。薛迹道:“蕴和宫二十年苦寒,纵将陛下碎尸万段,也息不了我瓦克十万铁骑横扫中原之心。”皇帝依然雍容高华道:“阿诺儿接任圣女之位时,听闻家中尚有一幼弟。事隔二十余年后,能筹谋宫阙劫人,也只有你了。”
薛迹胸膛剧烈起伏,低声而沉重的怪笑道:“你绝不知道,当年的瓦克部落那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是何等的辽阔。那白马上的鬃毛飘舞的是何等飞扬。那阳光下的浅草,孤独的大鹰。笑着奔跑的少女。骑马驹射草鼠的小孩。”薛迹终究疯狂了,他揭开静漠而狠绝的外壳,露出的是血淋淋的微笑与无忧的纯粹,像一个真正行走在岁月里的流浪者。
皇帝用不带半点起伏的语调道:“送阿诺儿回瓦克部落。”薛迹一震,瞬息他已冷静的直视着皇帝,杀伐决断。杀伐易决断难。在宫廷朝堂各种微妙的力量间浸泡了几十年的敏锐感觉在适当的背景下告诉了这个年老的皇帝适合的手段。薛迹笑道:“我既然能站在你的宫殿里与你分庭抗礼。陛下你说我会这样西归大漠么?”皇帝冷静道:“你不会是想杀掉我自己统御这浩荡中土吧?”薛迹道:“我不想统御你的万里江山,却想杀掉你。陛下你说一旦你龙御归天,天下诸侯,王图霸业,又会是怎样的乱世。?皇帝道:“你只想把这天下变成人间地狱吗?”
薛迹的冷漠微笑告诉皇帝这是玉碎。一个人积蓄了许多年的恨默一旦开始正常运转。在面前就只有破碎一途,再无保全惜身。
这场秘密的战争被天间云际的月光冷漠观察。像在赏析一出蹩脚的表演。
遮沐锋。甘三十三。大先生的可怕在于他的杀手角色,走路时脚下会冒出一支长矛直贯体内,睡觉时永远醒不来。也如甘三十三的暗器像在阴暗中竭力闪失的光明。宫廷万楼阙,堂皇的血腥。薛迹站在空旷的宫殿里,众多的暗护卫铁甲团出现,保护皇帝安静退去。
明落以一种优美的节奏向遮沐锋致意。长剑指明月,一刺动天阙。在光华之下的水洇般的人终是以铁与血的奋激说这是空前的璀灿。
薛迹走出宫殿,站在大理石面的宫台上。宫玄赤从远处缓慢走来,薛迹道:“我要斩杀皇帝。”宫玄赤道:“这不在协议之内。”薛迹平静的望着宫玄赤,忽大声道:“斩杀皇帝。”宫玄赤神情复杂道:“迎归阿诺儿,别再回来。”
月光的冷寂光辉铺散满地。腥臭而锋锐的的刺爪呼啸而起,意图攫取蓬勃跳动的心脏。大先生死了。他用无穷无尽的袭杀手段在甘三十三的暗器下把一个断刀刺入甘三十三的胸膛。鲜血飞溅中大先生轰然倒下,血中有毒,大先生中毒而死。作呕的血腥气息,遮沐锋光明而优雅的死在明落手上。那份宫御暗护卫铁甲流名单上的七人已亡其五。
巍峨森冷的高大城墙上两个墨衣人静漠而立。男子道:“他图谋了这么多年,绝不肯迎回圣女而就此罢手。”女子道:“他真要弑帝乱天下么?”男子轻笑道:“否则如此庞大可怕的集团岂非没有用武之地了?”女子皱眉道:“宛水之剑是九霄青龙的对手吗?”男子叹道:“生死俱一剑。这天地蜉蝣沧海一粟的大造化我又如何看透?”女子沉默。男子忽扬眉道:“是该一睹瓦克圣女风采了。”
灯光下的画卷氤氲起墨色的气息,画中的原野空旷的如同心里最柔软而巨大的忧伤,千古横亘的苍白雪山。
题词:谁人青丝染白发?我意身去光明处。
可这天地间的光明又在何处?堂皇的枷锁在生锈腐朽。墨衣男子道:“你是圣女?”画旁的女子抬头,安静的道:“是瓦克圣女。”女子道:“薛迹。宛水之剑,是怎么风光绝世。”
她忽然在画卷上泼下大片墨,黑色的水瞬息染满了天光云影。她道:“潋滟天下。你知道我是怎样令你们如宿命一般出现么?”门外的静静听着不说话。女子道:“墨色长歌。墨歌。你负于他甚多,而这却只是一个老女人的阴谋。”墨衣男子道:“你不该说的。”女子道:“画衣江水江休停能携墨歌来此,我已明白薛迹终究是来了,昔年纵横天下时心比天高,布下四枚棋子。今天薛迹想必已全盘而动了吧。”
她娓娓的说话像一个温柔安静的飘雪之夜。墨色长歌心里冷漠而坚硬的地方被刀一划而过。墨歌就这样望着那安静的女子感觉着身边这忧伤却飞扬的男子的气息,眼里流出安静的泪珠。这样子巨大的忧伤。心如刀割。
女子微笑道:“你们的禁忌在于心里的秘密,倘若你们能全身而退。于大漠夕阳,于天光绮丽,于江湖水暖。再讲一讲我的事吧。”
江休停拉起墨歌冰凉的手。女子像风一样走出去,走出这堂皇的枷锁。向光明微笑冷淡的走去。
此意身向光明处。狠。绝。生死俱一剑。生的权利在于死。既然要这样。那就这样。女子淡然道:“我是宛水之剑传人瓦克部圣女阿诺儿。”面前血腥漫天。神秘的水泽空,美丽的垂刑。这俊美如画的一男一女出手间斩杀明落东海神。这是绝顶的高手。
阿诺儿道:“陛下,今夜阿诺儿肃清天下。”
素手指处,温婉道:“杀人者死。”她的温柔的眼神看着水泽空与垂刑。水泽空的脸色苍白的单薄,垂刑美丽的面庞竟也有些锋利的轮廓。
阿诺儿怜惜的叹。宛如水的流转。宛如水的惆惝。宛如水的倾天覆地。
这一剑神属天来,动天阙。动天阙。阿诺儿忧伤的袭身而来,一合斩垂刑水泽空。隔百年之遥,又见宛水之剑的生死无归的白色凌厉。
这一张密集而绵致的网渐次被百年一见的一剑刺开。薛迹道:“这才是宛水之剑。”阿诺儿道:“我要毁了我的棋子。”薛迹道:“棋子毁则毁矣。不然我又怎能凭天而奕?”阿诺儿道:“空中飞翔的雄鹰。只在雪山的山颠上栖息。这肮脏的九层宫阙。又怎是血可以洗干净的?”薛迹道:“离去么?”阿诺儿道:“是。”
那便归去吧。奔驰的骏马。开满野菊花的春夏。大雪压帐蓬的冬天。空旷的原野上响彻天地的悲凉狼嚎。
阿诺儿道:“我本想杀了你的。但是你是我的弟弟。宛水之剑的半个传人。我又不想杀了你。”她悠然的行走。浩瀚的天空从无穷无尽的尘埃云团里投下清晰的忧伤。“那么你回到野菊花盛开的地方。将誓言刻在醉卿谷口,终薛迹一生,决不踏入中原半步。”阿诺儿安静的道:“带走花字营,永不再起黄金筵。”
你能做好么?薛迹闭上眼睛,纷纭的时光匆匆来去,血腥漫天的月光,高傲的大鹰。
薛迹出剑。剑起。薛迹臂断。道:“以此臂为誓,终薛迹一生,不踏入中原半步。”转头而去,留下的只是一个单薄而悲怆的背影。就这样走了么。就这样悲凉了么。阿诺儿微笑道:“宛水之剑。就在不远的高空永远悬挂。我以这把光照山河的剑祈祷你踏马在野菊花盛开的地方。”人潮汹涌奋冽的流通,高墙上飞翔的冷漠。宿孽。庞大云团中的月光依然以高贵的姿态俯视着光明而阴暗的土地。灰飞烟灭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