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系》翩翩粉有才

1、Chapter 1 花苞

　　炎夏的午后。
　　烈日毒辣辣地烘烤着游乐场的沥青道路，似一张暴戾的血盆大口，欲把滚烫的温度染指每一寸大地。
　　草木恹恹地低着头。
　　逼仄的空气压迫着人们的胸腔肺叶。

　　“呼……呼……”两个妇女领着两个小女孩，在似快要熔化的沥青路上蹒跚地走着。

　　“好渴……”头上扎小辫的女童擦着额角的汗珠说道。

　　“妈妈……我想喝水！”另外一个稍大的身着连衣裙的女孩拉着一个中年妇女的衣角撒娇道。

　　“看，那边好像有个商店……”另一个短发的中年妇女眯着眼，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小红房子。

　　四个人顶着酷暑终于走到了红房子前。
　　门前印着几个彩色的大字：Liz冰淇淋屋。
　　往玻璃门内看去，里面似乎被占得满满当当。

　　连衣裙女孩眼巴巴地望着店门口五色缤纷的冰淇淋图案，直流口水。

　　“要不我们就在这吃点冷饮吧？”连衣裙女孩的妈妈对短发妇女建议道。

　　“好是好，但是，会不会很贵啊？”短发妇女有些犹豫地说，“我听说这个游乐场内的餐饮价格都不低……”

　　连衣裙女孩妈妈也微微蹙眉，想了想，说：“那就先让孩子们进去看一下菜单吧，如果价格合适，我们再进去？”

　　“也好，”短发妇女应和着，对扎辫子的女孩说：“瞳瞳，你跟滢滢姐姐先进去看看，冰淇淋要多少钱，再出来告诉妈妈。”

　　“恩，好！”扎辫子的女孩兴高采烈地拉着连衣裙女孩推门进了冰淇淋屋。

　　屋内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奶油味，身着粉色花裙的店员们穿梭在紫色的圆桌间，将一杯杯各异形状色彩明亮的冰淇淋奉送给客人。男男女女沉浸在冰爽的愉悦中，露出满足的笑容。

　　两个小女孩左顾右盼，光是店内的气氛就足以让她们嘴馋心跳。

　　“好棒啊……”瞳瞳摇晃着小辫子拍手道。

　　“是啊是啊！而且这里面好凉快呢！”滢滢突然看见最里面有个空位，高兴地叫起来，“那边有位置！我们过去吧！”

　　“可是，妈妈还在外面啊……”瞳瞳踌躇着，担心地问，“妈妈不是让我们问了冰淇淋多少钱就去告诉她们吗？”

　　滢滢却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到那个空座位：“你真笨！如果我们不坐下来，店员姐姐怎么会让我们看菜单呢？”

　　“是吗？”瞳瞳将信将疑。

　　“当然啦！”滢滢得意地说，“我爸爸以前带我去饭店吃饭，都是这样的！”

　　“哦……”瞳瞳这下放心了。滢滢的爸爸是公务员，经常出差外地，每次回家总给滢滢带回许多玩具和裙子，因此瞳瞳一直深信滢滢的爸爸是个见多识广的人。滢滢凡是贴上她爸爸的标签，瞳瞳便深信不讳。

　　不出所料，一个店员注意到了这两个小女孩，捧着两本菜单向她们走去，热情地招呼道：“嗨！小朋友们！今天想吃点什么呀？”

　　两个女孩翻开厚厚的菜单本，立刻被眼花缭乱的冰淇淋图案惊傻了眼，齐声感叹：“哇……真多啊……”

　　“是啊！我们店里的冰淇淋可丰富了！看，这个巧克力味的‘黑色火焰’，是甜点师傅刚推出的新产品哦！还有这个，女孩子最喜欢的‘冰雪草莓’，是草莓和酸奶的混合味哦！再看看这个……”店员带劲地为她们推荐着各式冰淇淋，两个女孩也带劲地听着。

　　“那么，小朋友们，你们要点什么呢？”

　　“都很好看耶！”滢滢的目光在菜单上扫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最后点住了店员刚推荐过的“冰雪草莓”，“我要这个！”

　　“好的！那小妹妹你呢？”店员又转向了瞳瞳。

　　瞳瞳盯着一副漂亮的天使造型冰淇淋看了许久——小天使抚着琴，胖胖的小脸一弯浅笑，头顶上一个桃心状小光环，洁白的翅膀雕出了羽翼的轮廓——曈曈轻声赞美：“真好看……”

　　“呵呵，是啊！”店员抓紧推销的契机，“小妹妹，这可是用奶油一点点捏起来的呢！一个天使就要花二十分钟！但是，味道却是超棒！”

　　瞳瞳砰然心动。

　　“来一个尝尝吧！”店员继续锲而不舍地怂恿。

　　“对啊！尝尝吧！她就要这个了！”见瞳瞳犹豫不决，滢滢便自作主张替她下了单。

　　“好的！小朋友们稍等，马上就上来！”店员兴高采烈地收起菜单离开了，暗暗思忖，还是小孩子的生意好做，不费什么口舌就卖了个最贵的。

　　两个小女孩期待地咽了咽口水，互相对视着笑了起来。

　　突然，瞳瞳一拍脑门，想起了妈妈们吩咐的事，失声尖叫道：“哎呀！遭了！我们忘了问多少钱了！”

　　滢滢也陡然一怔：“啊！那……那怎么办？我们都已经点好了！”

　　“要不现在我出去叫妈妈进来吧？”瞳瞳从座椅上跳起来。

　　“不要！”滢滢一把拉住她，“如果很贵的话，妈妈会骂死我们的！”

　　“啊？会……很贵吗？”瞳瞳焦急地问。

　　“我也不知道……”滢滢想了想，嘟着嘴道，“我的那杯其实就是普通的冰淇淋球……应该不会太贵吧……”

　　“那……我的呢？”因为害怕，瞳瞳眼角不自觉地泛起泪花，声音如蚊子般细小，“我的……会贵吗？”

　　滢滢的眼珠转了转，没底气地说：“我不知道诶……”

　　十元？二十元？瞳瞳不安地揣测着，连学校小店里三块一根的棒棒糖，妈妈都是不愿让自己消费的……

　　“要不，我们跟店员姐姐说我们不要了吧？”曈曈拉了拉滢滢的手，哭腔道。

　　“那怎么行……”滢滢摆了摆手，一本正经地说，“点了又不要，多丢脸呀……”

　　这时，店员小姐已端着一杯红白相间的冰淇淋来到她们的桌前，乐呵呵地推到滢滢跟前：“小朋友，你的‘冰雪草莓’！”

　　滢滢望着雕花的玻璃杯里闪着雪花般光亮的冰淇淋，抿了抿嘴：“反正，也不可能退货了……我们就吃吧！不吃才是浪费钱呢……”说罢，便拿起勺子在冰淇淋球上凿了起来。

　　“可是……可是……妈妈还在外面等我们……”瞳瞳几乎哭出来，向门的方向望去，却被张张桌椅重重挡住，没办法看到外边。

　　“当然不能现在出去告诉她们……”滢滢砸吧着嘴，舔了舔嘴巴周围沾着的奶油，“难道你想当众挨骂吗？”

　　滢滢比瞳瞳大三岁，她说的话，瞳瞳又不敢不听，只得乖乖地坐在椅子上，泪眼婆娑地望着吃得很带劲的滢滢。

　　很快，玻璃杯中的冰淇淋球就缩小到如指甲般大。滢滢满足地用手背抹了抹嘴巴。

　　“滢滢姐……我们现在可以去叫妈妈了吗？”瞳瞳小声地建议。

　　“你的冰淇淋还没来呀，”滢滢从座位上起身，拍了拍瞳瞳的头，说：“你先在这等冰淇淋，我出去叫她们，我会跟她们说，是那个店员硬要让我们点东西的，就没事啦！”

　　“可是……”瞳瞳还没说完，滢滢便小跑向门外去。

　　瞳瞳的小手紧紧攥着桌布，不安地抠着桌布花纹上的小洞。

　　不久，瞳瞳妈，滢滢妈，便和滢滢一块儿踱进冰淇淋屋子，朝最角落的位置过来；同时，另一边，女店员也正端着天使冰淇淋往瞳瞳的桌子过去。

　　不同的是——
　　女店员笑容满面，为推销出“天使冰淇淋”这样高价位低需求的产品而暗喜。
　　瞳瞳妈的脸却因生气而涨得通红。

　　“白语瞳！你翅膀硬了！我的话也敢不听！不是让你出来告诉妈妈价格吗！居然就赖在店里？外面的太阳有多大你知道吗！”

　　瞳妈妈劈头便是一顿高分贝痛骂，顿时，全店客人的视线齐刷刷地射向他们。

　　瞳瞳愣住了，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妈妈，小嘴无助地张着，却空洞地发不出一点声音。

　　女店员也怔住了，将天使冰淇淋小心地放到桌上，轻声说：“呃……你的冰淇淋好了……慢用……”正要转身离去，却被瞳瞳妈喝住了。

　　“这个冰淇淋，多少钱？”很强劲的女中音。

　　“啊？呃……218元。”女店员生怕变成炮灰，说完便拔腿就溜。

　　一阵沉默。

　　妈妈冷冰冰的眼神让瞳瞳几乎晕倒。

　　瞳瞳把指甲用力地掐进手心的肉里，紧紧地抿着嘴，眼眶却噙满了泪水。

　　滢滢也害怕地躲到妈妈身后，心里却有些懊悔刚才为了逃脱责骂而把罪过全部推到瞳瞳身上。

　　店内的客人看好戏似的望着瞳瞳妈，似乎在期待更猛烈的一幕。

　　“二百十八元？”瞳瞳妈咬牙切齿地说，“一个二百十八元的冰淇淋？你也敢吃？”

　　豆大的泪珠从瞳瞳的眼眶中滑落，她无声地抽泣。

　　“好了好了，大家都在看呢！又不是什么要紧事！”滢滢妈环顾四周，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瞳瞳妈的胳膊，打圆场道，“她只是个孩子不懂事嘛！”

　　瞳瞳妈却没有像饶恕女儿的意思：“我赚钱养你容易么！这么小就敢花钱大手大脚？”

　　瞳瞳满腹委屈，小声地喃喃：“是滢滢说在这里吃的……不是……”

　　“我”字还没出口，脸蛋却遭到了一个狠狠的掌掴，瞬间，她的面颊如被开水烫过一般灼热。

　　“哎哟！屁点大的事！你至于动手吗？！”
　　滢滢妈急忙将瞳瞳妈高扬着的手拉住，随后瞪了一眼身后的滢滢：“丫头，你也吃了冰淇淋？”

　　“没有没有我没有！”滢滢的头摇成了拨浪鼓，死命狡辩，“是瞳瞳说想吃的！”

　　“你还学会了冤枉人？！”瞳瞳妈再次被激怒，颤抖着又一次举起手。

　　瞳瞳再也不敢正视妈妈窜着火苗的双眼，小小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她在心里一遍遍呐喊，声音却无力地只能在自己的胸腔里回荡。

　　她紧紧闭上了眼，绝望地准备挨受这第二次掴掌。

　　午后的阳光试图闯进店内，却在穿过玻璃的一瞬间，被褪去了毒辣的戾气，温和地落在桌上，椅上，人们的发梢上，令人感到恰到好处的暖意。

　　“太太，您误会了。”
　　出人意料地，一句明澈如清泉的男声中止了这场闹剧。

　　妈妈的手并没有再次落到瞳瞳的脸上。

　　瞳瞳微微睁开了眼。
　　她的跟前正站着一位少年，挡在了她和妈妈之间。

　　瞳瞳诧异地抬头注视着少年，修长的个头，一身休闲运动装，头上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

　　他是谁？

　　“误会？误会什么？年轻人，你不该管我的家务事吧！”瞳瞳妈生气地垂下手，对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十分不满。

　　“太太，您的确错怪了您的女儿，”少年微笑着，语气如湖水般平静，“冰淇淋，是我请她们吃的。”

　　什么？！
　　瞳瞳和滢滢同时瞪大了眼睛望着少年，又互相对看一眼，完全摸不着头脑。

　　“你说什么？”瞳瞳妈也被弄糊涂了，明明刚才滢滢告诉她的版本是，瞳瞳赖在店里点了冰淇淋不肯出来啊。

　　“是的，是我请这两个小女孩吃的。”少年的笑如洒进店内的阳光般，有着穿透阴霾的魔力，“太太，真是不好意思，因为看她们两个很可爱，我便自作主张为她们两个点了冰淇淋，没想到引起这么大的误会，是我的错。”

　　瞳瞳妈呆呆地望着少年，半响说不上来话。她的权威和理直气壮被少年的几句话瞬间推翻。

　　“瞧瞧！是误会一场啊！行啦行啦！都别再哭哭啼啼大吵大闹了！”滢滢妈趁机打边鼓，身后的滢滢刚想反驳什么，却被滢滢妈一眼瞪了回去。

　　　“天气闷热难免烦躁，如果两位太太不嫌弃，就请留在店内随意尝点冷饮吧！我请客。”少年友好地邀请着，试图化解这尴尬的场面。

　　瞳瞳妈似乎也找不到更好的台阶下，只好在滢滢妈的劝说下硬着头皮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下，头却始终偏向窗外。

　　滢滢妈和滢滢也相继挨着坐下。
　　剩下瞳瞳怔怔立在原地，似乎还未能消化这一连串突兀的发生。

　　对于一个刚满十岁的女孩来说，此刻的情绪是复杂的。
　　妈妈的暴风骤雨般的训斥，方才只是一味的委屈，而这一秒，伤痛却慢慢地被扎进心底的深处。
　　泪水如决堤的库坝，再次不断地从眼眶里淌出来，却更加地汹涌，滑过被掌掴过的面颊，发怵的疼。

　　十岁女孩的心思，心细的少年尽收眼底。

　　少年弯腰蹲下身，与瞳瞳面对面。

　　“小朋友，你叫什么？”少年炯炯的双眼与她对视。

　　他的笑靥温柔而友善，清澈明净，似乎像神奇的催化剂，令她受惊的心缓缓地柔软起来。

　　“白……语……瞳……”她一字一顿，小心地答着。

　　在少年的眼里，此刻的她，仿佛是一只漂亮的布偶，然而，小小的躯体里，却似乎被絮满了不名的压抑和不安。

　　少年望了一眼桌上微笑着的冰淇淋小天使，心底萌生一丝念头。

　　“语瞳，你喜欢天使吗？”少年笑眯着眼，摸了摸她的脑袋。

　　瞳瞳眨了眨红肿的大眼，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天使喜欢什么样的孩子吗？”少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温柔地擦拭着瞳瞳脸上的泪河。

　　瞳瞳的眼泪开始不知不觉地慢慢止汛。

　　她泪眼迷蒙地望着少年，不语。

　　少年含笑，一字一句仿若新生的种子，给这个被懦弱啃食着的小女孩不一样的指引：“天使喜欢勇敢的女孩。”

　　瞳瞳的嘴角松了松，似乎在无声地说着“是吗”。

　　少年领会了她的意思，说：“勇敢的女孩，可不会让自己哭鼻子。”

　　瞳瞳急忙夺过少年手中的纸巾，吸了吸鼻子，自己抹干了脸上的泪痕，随后对少年眨了眨眼，示意说：我是个勇敢的女孩。

　　少年笑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他摊开瞳瞳的小手掌，将整包纸巾交给她，道：“这包纸巾里还剩十三片，你每哭一次，就用一片。我们来做个约定，如果明年的今天，纸巾还没用完，我会再在这里请你吃一个天使冰淇淋，好吗？”

　　瞳瞳的眼睛忽闪过一丝光，怯怯地问：“真的吗？”

　　少年牵起瞳瞳的小指，绕在自己的小指上，“真的。”

　　眼前这个天使般的少年，让她过分被冷落的十年生命，染上了隐隐色彩。
　　他就是她的天使吧，洁白，温柔，如果他瞬间长出一对翅膀，她就会毫不迟疑地许愿和他一起高飞。

　　真的。他说。

　　简单的两个字，如一枚举足轻重的印章，清晰地将自己的痕迹烙进瞳瞳懵懂的生命里。

　　他是她的天使，那么，就让她成为他喜欢的孩子吧。

　　瞳瞳紧紧地钩住少年的小指，细小的声音却似被灌了蜜糖般幸福：“恩，真的。”

　　一株被遗忘的树苗，突然被一个细心的眼神瞥见，便重新获得了抽枝出芽的能力。
　　这一个午后，生活的悲喜剧逆转在这个十岁的女孩身上上演着。
　　之于十岁的女孩，十八岁的少年如同天使般高尚纯洁。
　　她仰慕他，崇拜他，感激他。

　　一束光线随意地落在雕花的玻璃杯上。
　　杯里的天使有着一双洁白的翅膀，晶莹无暇，清澈明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