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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有姐姐在 ...
“开春天气暖和了,你们也下帖子请其他的小姐踏青去,我瞧着你们和上次过府来的徐家小姐处得还不错?”
邵夫人手里拿着绣花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姐妹俩聊天。
“徐夫人人是很好的,但她家那个小姐我不喜欢,看兰桡和看新奇似的,一点不尊重。”
这是姐姐的声音。
兰桡从那种茫然无所觉的状态中回神,发觉她们正坐在一个亭子里,旁边就是热气腾腾的温泉。这是邵府在京郊的别院,每逢冬日,夫人就带她和姐姐过来。姐姐从来没有经历过一个寒冷的冬天。
她发觉姐姐的手凉凉地覆着自己的手,见她呆呆的,还和从前一样淘气地挠了挠她的掌心。
邵夫人还在说:“你们姐妹同气连枝,这是很好的……”
话音还没落,她便对上了兰桡的眼神。兰桡性子向来和顺,对她也尊敬,此时不知为何眼中带上了惊恐,但也只是很迅速的一瞬,随即又归于沉默。
邵夫人卡了壳,无端地想起兰桡初来府中,那时她黑黑瘦瘦的,人有些瑟缩,和现在高门贵女的模样全然不同,但那个时候,兰桡也是怕她的。她心中一突,就问兰桡道:“今天怎么话不多?是昨晚没睡好?”
兰桡正在重新学会呼吸。
泉水的热气被送到四肢百骸,她略显僵硬的身体才动了一下。
姐姐也关怀地望着她。姐姐那双清澈的、碧湖一般的眸子,她已经十年未见。
她不仅是昨晚没睡好。上辈子在后来的每一个晚上,她几乎都难以入眠。她躺在邵府为姐姐打的那张做嫁妆的黄梨木大床上,一点点地感受时间流逝,然后又到了寅时三刻,她起身,装作刚睡醒,作为女主人开始打理一天的内务。
后来她对时间有了很精确的掌握。譬如现在,她知道再不开口就会引起怀疑。
兰桡说:“还好。做了个噩梦。”
姐姐爱惜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说:“是不是云堇那小蹄子又忘了把你那镜子收起来了?我就说,你把那东西放在床头,免不了要被魇着的。”
兰桡就势埋到姐姐怀中去,这时她十四岁,做这些天真爱娇的举动十分自然。在熟悉的香气里,她再也忍不住,轻轻地沁出了一点眼泪。姐姐顺着她的头发笑她胆小,她模模糊糊地说:“有姐姐在就不怕。”
她初入邵府时,被小丫鬟欺负,说她是乡下来的野丫头,姐姐喝止了她们。姐姐把她叫到身边,握着她干巴巴的、有些冻疮的手,温和地说:“我叫兰期,是你的姐姐。有我在,你就不用怕。”
兰期拍拍她的背,邵夫人在一旁也笑,又说:“快起来罢,别累着你姐姐。”
兰期说:“我又不是纸糊的。”
兰桡抬起头来,面上已经有笑意了。她说:“母亲和姐姐先坐,我要去更衣。”
她回头习惯性地去寻扶月,却对上云堇那张讨喜的圆脸,不禁又怔了一下。原来扶月和抱琴现在都还是姐姐的丫鬟。
姐姐从小的娃娃亲,专门培养的陪嫁丫鬟,到最后都是她的。
她上辈子问过扶月的。她说:“你恨不恨我?”
扶月跪在她床前流眼泪,让她不要再说话,会牵动伤口。这回答不算正面,但足够她懂得。她想说不要为了我哭,但不知道有没有说出来,最后的时刻,一切力气好像都失去了。
云堇呢?姐姐出事后,云堇和云萝就都被发卖了。后来她在孟府掌权后,去寻访过她们,云堇那时已经嫁了一个庄户,有了三个孩子,没法再回到她身边,云萝因为长得漂亮,流落到了烟花柳地,好像很快就染病去世了。
她把手搭到云堇的手上,云堇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姑娘,你怎么发抖?可是冻着了?”
兰桡很用力地握紧她的手,仿佛这样能获得一点力量,她渐渐地平静下来,说:“不碍事,这里本来就不冷。”
兰桡第一次来这别院是在六岁。那时她刚从乡下被送来,从没见过会冒热气的活水,有些畏缩不前,习惯性地抠手,被嬷嬷狠狠打了一下。姐姐听见声音,嗔怪地看了一眼嬷嬷,拉着她的手去碰温泉水。
兰期说:“厉害吧?现在你也知道了。”
兰桡到底是小孩心性,眼底流露出惊喜来,用力点头。兰期又柔柔地说:“你也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的,我听刘管事说,你还会爬树呢。”
她语声里没有讥讽,也不刻意,小孩子听得出来是多么单纯的羡慕。
兰桡就紧紧地贴在姐姐身边。
刘管事就是负责去民间挑选邵府养女的。他接到的指令,是要以健康活泼、善良忠厚为要,本来看不上黑黑瘦瘦的兰桡,直到兰桡被亲娘指挥着现场露了一手爬树掏鸟蛋。
兰桡就被领了回来。入选那天她娘喜气洋洋,出门换了好多布和棉花,还割了几斤肉。她千叮咛万嘱咐兰桡在贵人面前好好表现,给弟弟挣点老婆本回来。
其实兰桡那时候不懂,为什么村里最健壮的女孩是虎妞,她娘却拉着不让她比上树。为什么自己的爹娘喜气洋洋,其他人看他们的眼神却怪怪的。她真正懂了是长大后听下人们议论,原来当年去乡下选养女,是一个道士提出的找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养着,以借命、续命的法子。邵兰期作为邵府唯一的女儿,体弱多病,求医无门,最后用了这个法子,才活下来。
健康活泼,是为了有命借给兰期。善良忠厚,是为了知道此事后,不对兰期心怀怨恨。
她听了这话呆了很久,想找人理论,却不知道找谁。姐姐对她那么好,手把手教她怎么做一个高门小姐,不让旁人欺负她;她也确实过上了衣食不愁的日子,手上再也没生过疮。
她来到姐姐床前,神情有些恍惚,姐姐还是那么温柔如水地看着她,说:“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你?”
兰桡轻轻摇头。她握着姐姐的手,想:
哪怕是借我的命,只要让你一直活着。
在姐姐死后的无数个日夜,兰桡也是这么想。怎么就这样走了呢?不是借了她的命了吗?不是说,只要她活得好好的,姐姐也会一直陪着她吗?
每一次,她几乎是为了惩罚自己而回忆那场事故的细节:就是在不久之后的那次踏青里,她带姐姐放风筝,两个人因为兴奋跑得太远,她没注意姐姐已经有些喘不上气了。姐姐说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等等侍女们,往后退了几步,掉进了芦苇丛掩盖的湖中。
早春的湖水还是很冷,她跳下去第一个念头是觉得这么多年这些冬天对姐姐的保护全都没用了,寒气往骨头缝里钻,她的手脚都不听使唤,抱着姐姐坠了下去。
后来她醒了。
她醒来第一眼,就是扶月来服侍她了。扶月戴了一身的孝,眼睛肿得吓人,见着她醒了,足足愣了好一会儿,哑着嗓子说:“小姐醒了。”
兰桡知道扶月这句话不是想对她说的。
所有人都不是想对她说这句话的。
邵府正经的大小姐没了,她却得以苟活。
奠仪很快就准备好了。
邵府上下这么多年一直在等待姐姐的死亡,但是当她竟然是因为其他原因而死的时候,人们就会产生一种本可以掌握她命运的错觉。
兰桡没有被允许出席姐姐的葬礼。对外,邵夫人说她病了,但她其实很快就恢复了过来,本来就不错的底子,加上邵府这么多年的精心养育,使得她的生命力意外地顽强。
也意外刺眼。
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给姐姐诵经祈福,没有再去求邵夫人。她不确定盛怒下的邵夫人会不会让自己给女儿陪葬。
她第一次见邵夫人是在府中和其他入选的女孩一起接受检选。轮到她报上自己的名字,许是声音太洪亮,邵夫人被惊了一下。她面上是那种贵妇人的和善微笑,对她说:“府里养的女孩儿,要轻声细语的。”
她的脸“腾”地一下子就红了。
这些年来,她和邵夫人的母女关系,就好像那些邵夫人为她按着姐姐的尺码准备的,并不合身的衣裳,邵夫人不发现,她就不能自己指出。在这偌大的邵府里,在她童年里这道不可躲避的湍急水流里,姐姐是她唯一能抱住的一根浮木。
姐姐在屏风后面选中她,将她拖进这命运,姐姐花了十年让她适应,又就此离开。
无数个夜晚,她梦见自己将姐姐救出了那片湖水。她梦见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小小的村落,手脚还是那么灵巧,一直在练习游泳。她梦见没有进入邵府的自己在那片湖水里将姐姐托举起来,用她做粗活的、有力气的手臂,梦见自己沉下去,将命借给了姐姐。
这是否才是命运真正的判词,只是人力干扰了它的推演?
兰桡醒来,枕边一片冰凉。
最终兰桡没有等到邵夫人发落她。
她等来了一句话,让她守完姐姐的孝后,替姐姐嫁入孟府。
第一次写文!请大家不管有什么评论都砸向我!只要知道有人在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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