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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洪流滚春(六) “有夫如此 ...

  •   但这也不奇怪,江度云折身找他时,就早有预料。

      都说风浪越大鱼越贵嘛。

      江度云凑近他一点,说话时唇瓣上下动,几乎咬到他的耳朵:“我可以和你合作,但你不要伤害我夫君,可不可以?”

      这只魔接走过她。和江知遥针锋相对过——这些都是成本。足以证明,他就算对她有杀心,也不会想立刻动手。

      少年果然一瞬怔松,指节屈起,在她后颈凸起的骨头敲了敲问:

      “你很喜欢他。”

      江度云不直接答,只说:“他不喜欢我。”

      “……愿闻高见。”

      江度云更怀疑他对自己真有不轨之心,想了想,就捡最近的事情佯作嗔怪:

      “七夕前夕,松琉世家的大小主子都给妻子送了贺礼,就我没有。宴会上被问起这事,我还得自己掏钱,让侍女买了,装成是他的人当众送给我。”

      她想从这只魔那得到什么呢?

      江度云也说不准,只是忽然好怀念过去能随意调动灵力的日子。

      她当时真的太想离开燃犀津了,瞒着沈颂明,当着燃犀津长老的面自断筋脉,算是与在他们那习得的功法一刀两断。

      顿在她脖颈的指节忽然一松。

      江度云捕捉到这个细节,更确信他来引昭渡,肯定是为了放出天工阁的魔,颠覆整个仙门。
      所以才会觉得,她了解她夫君,会知道旁人不晓得的事。

      ——但很遗憾。

      江度云当然不知道啦。
      她连沈颂明在哪出生,字什么,父母做什么的,全都不知道。

      但这不妨碍他们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毁俱毁,引昭渡的魔要是被放出来,她后半生的富贵生活全打水漂了。
      保不准整个家当还得拿去弥补过失。

      江度云假设了一下,回到路边和野狗抢食物,还不如在引昭渡被这只魔干掉呢。

      脖颈那只手松开,耳侧落下一串清脆的叮铃,她侧目望去,少年散漫的嗓音也正这时落下,说:

      “清禾。”

      他拨开外袍,腰间一条玄色蹀躞,取下上面巴掌大的一小串玉钥匙。

      江度云在思索它的用途,一时没回神,随口就问:

      “河清海晏,反过来?”

      末了,她意识到这可能是他的名字,立时笑着加一句:“很美好的寓意。你师长或者爹娘给你取名时,一定是尽了十分心力。”

      沈颂明嗤笑一声。

      他往前走三步,停在……一、二、三——离右手边最近的玄铁门有大概五块菱形砖的位置,握住某一把玉钥匙,凭空一扭。

      四周传来轻微的“咔哒”声,像是落锁的闸门缓缓升起。

      他维持握钥匙的动作,随口就说:

      “我家门口如果长得是豌豆苗,河水又是浊的,我爹能叫我浊豌。”

      江度云一下抿紧唇,视线随着他藏蓝色的衣袖拂过他漂亮的腰线,终是没忍住破了功,“扑哧”笑出声。

      沈颂明回头,奇怪地睨她眼。

      江度云问:“姓呢?”

      能爹娘取的肯定不是姓。

      “……沈。”

      清禾。
      沈清禾。

      江度云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只觉得十分朗朗上口——上声、阴平、阳平。果然是世家大族钟意的音韵。

      像她的名字,阴平、去声、阳平,就不那么贵气了。

      这念头一出,她从鼻腔里哼一声,将那念头冲出去,心想:

      ——我给自己取的名字,怎么就不好听了?

      空气中飘来一股湿漉气息,两侧开始有哗啦啦的声音响起。银白色的水从玄铁门下留出,推着他们站的地面升高,像银河里立起的石墩。

      脚底的地面被推得向前一动,江度云收紧腹部,才勉强站稳。

      面前的少年却连衣摆都没动刹那。

      他们站的地方又停在一扇门前,沈颂明动作比之前更快,掏出钥匙、插进去,一转,门开了。
      一条同刚才走入天工阁时一样的路。

      他抬脚走进去。

      江度云没动,在想这进入了会是什么场景?她凭什么要信一只魔?

      可都到这一步了,再犹豫就显得矫情。

      短暂的纠结后,江度云晃晃脑袋,将那些踌躇的想法全抛之脑后,抬脚快步追上那只讨人厌的魔。

      她担心这儿有机关,连步子落点都和他一样。

      越过那扇铁门,四周一下宽阔。
      没有牢房。没有暗室。连魔也没了影。只有一片广袤大海。

      她悬在海面,海浪在脚底扑腾,拍上来的浪落在她的鞋履,没有留下一点虚痕。

      江度云起初以为是幻境,可鼻腔里涌入一股淡淡的腥味,一下就彰显这片海是真实存在的。
      幻境只能造景象,不能增加味道。

      一只鲨鱼从海里跃起,她以为又会和方才的海浪是一样的,就没放在心上。提高警惕,环视四周,要找那只魔在哪。

      唇边沾了点湿咸的液体,她本能伸出舌头去舔——是海水!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手搭在腰间那颗银色圆球,轻轻一按,圆球拆成无数个小方块,拼成一把银色弯月短刀被她握在手中。

      灵力才聚拢,又在滞涩断裂的筋脉中散开了。

      江度云冷眼看着那只鲨鱼张开巨大的——足够将她脑袋直接咬断的嘴,一排排利齿,咬住她时不会给她任何挣扎的机会。
      可她没有躲。

      她的视线上下打量那只鲨鱼,冷静地、飞快地。

      鲨鱼嘴下方的皮被骨头托着不动,只一片白皮,随呼吸上下浮动,似乎现出隐约的三角形的洞。

      江度云握紧短刀,右脚向后,微微屈膝稳住重心。

      就是现在——

      一片交错的金光却比她更快一步,在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格子,落到鲨鱼身上,将它一瞬切成无数碎片。
      只有一具完整的白骨漂浮着,没有沾血,森然地凝视她。

      江度云屏住呼吸,本能地咽了咽口水,靠浑身力气抑制住不退后。

      血、碎肉,坠入海里。

      没有浪花。海水也没有红。

      有一片液体溅到她的眼睑,江度云闭起眼——温热的、带着腥臭味的,血。

      她的手忽然被人握住,慢慢抬起来,指尖似乎缠到什么柔软如线的一团东西,那头牵着什么。
      指头勾了勾,不动。

      灵力有了移动的迹象,但不是顺着筋脉,是顺着皮与肉的间隙。

      “刚才那只鲨鱼曾经是个人。”

      眼睑上的血迹被随意拂去,是一只很冰凉的手。

      “他娶了青梅竹马为妻,又在妻子怀孕时,爱上了别人,害妻子气得流产。为了报复他,他妻子请来修士捉魔,让魔吃掉了她丈夫。”

      少年不知何时出现,不知从哪出现,盘腿坐在虚空中。悬浮的光子似乎穿透了他,显得他像是光凝成的虚影。
      眼尾那一小点红痣,在离得近时格外明显。鬼魅似的。

      “喏,她丈夫被魔吃掉后,变成鲨鱼了。”

      他向她笑一下,又像是不存在的美好幻象,语气轻描淡写。

      “我爹从小就说,辜负了妻子,比辜负了心上人还可怕。因为妻子是明媒正娶的,是发过誓要负责的人——就算是你嫁给了我,你也得对我负责不是么?没有中途离开的道理。”

      鼻腔里鲨鱼的血腥味似乎化成一把刀,随他的话语,架在她脖子上。

      江度云几乎能感觉到森然的含义,和他那种,好像在说:竟然选择与我为伍,就不要后悔。
      ——后悔?

      弯月短刀猛地一转,向后狠狠插入鲨鱼鱼骨的骨缝中。

      那是什么。

      她腕上的金线被带动,缠绕在一起,从远看似乎像一条条拴着她的金链。

      “你要和我比杀鱼吗?”

      刀用的是巧劲,上下一挑,骨头被分成无数细碎的小骨。这才坠入海里,溅起不算大的水花。

      江度云屈起肘,夹住刀背,用力从衣服上一滑而过,向着他无害笑笑,说:

      “这个我比你会呀。大的小的、长的短的,硬的软的,江河湖海的——术业有专攻,别以卵击石呀。”

      “你如果想吃,我天天都能弄给你吃。”

      她眨了下左眼,只眨了一只眼,少年莫名移开视线,似是被烫了一下。

      喉结上下一滚,齿间泄出声不轻不重的像是“嗯”又像是嗤笑的音。

      他握住她的手,金线开始从远端向她的手腕移动金光,带着一股纯净的气——他在尝试给她重塑筋脉?

      ——不、不对。

      江度云一惊,身体彻底放松,由着他动作。

      那股气和方才一样的,绕开她断裂的筋脉,从皮与肉间隙走,似乎是另一种引气入体的法子。

      沈清禾嘴唇翕动,似要说什么,眉头拧着。

      出于对丈夫神情的熟悉,江度云立刻知道这只和丈夫一张脸的魔要说什么,赶在他开口前撅起嘴,很夸张地做出亲一下的动作,说:

      “你是不是想问我筋脉怎么回事?想你想的——肝肠寸断嘛。”

      唇分开的刹那,又很明显的一声“啵”。

      沈清禾眉心一跳,深吸口气,果然不会再问下去了。

      “筋脉断成这样没有修复的可能了。但天工阁的钥匙我会给你,你照我方才那样做,还有修行的可能。”

      他俯下身,和她说:“我不可能一直护着你。没空。”

      那股好闻的香扑过来,江度云下意识屏住呼吸,别过头,心跳莫名加速,问:

      “我如果想见你的话,应该去哪找你?”

      艾纳香好像化成针,从衣服里扎进来,刺得她浑身发痒。

      “我不会走的。”

      沈颂明说。

      神魂分离后,要想再融合至少也得一月。

      “一月内,我都会待在你这。”

      一月也就弹指间,沈颂明是打定主意,一月后神魂融合,彻底结束这种荒谬的局面——至于妻子对“别人”短暂动心?

      没有人是完美的。
      妻子也不例外。

      “等你能算修士了,天工阁的事我再告诉你。知道那么多对现在的你来说,没有意义。”

      沈颂明取下其中一把玉钥匙交给她,江度云拿到手里,才发现上面其实刻满了花纹,做得很精巧,远看看不出来。
      与引昭渡沈氏最出名的鱼纹一模一样的。

      江度云记下了方才整个过程:“我就在你刚才的位置,像你刚才那样开锁,就可以了?”

      沈颂明应一声。

      伸手扯掉她束发的一只金簪,她发间不止一只簪子固定,所以并没有整个散开,只有大概三指粗的头发垂落,挂在她颊侧。

      “记得锁门。”

      他握着她的手,重新给天工阁上锁,另只手轻轻转动她的金簪说:

      “不要带任何锐利的东西进来。”

      金簪簪头做成蝴蝶状,转成一道虚影,似乎飞起来了,金灿灿地落在他眼底。

      江度云没忍住笑意,说:

      “好。”

      但没有将这句话放心上。

      从天工阁出来后,阳光愈发绚烂,她回过头,红漆的高楼屹立其间,圆弧顶有薄云缠绕。脑海里又浮现在里头看到的透明的天。

      那只魔已经不见了。

      江度云没有打听他去哪里,知道问了也不会获得真实的答案。她调动气息,两侧漫起细碎的风,槐树叶被吹得窸窣作响。

      尽管很微弱,她还是感觉到久违的灵力运转。

      江度云往前走的步子都变快,情不自禁哼起歌来,断断续续的江都乡曲。走过无数遍的院间小路都变得美丽可爱。

      路过耸立的那几根栏杆,里头透出魔的眼,她还保持安全距离的前提下,往前走一点,凑近去看。

      可惜栏杆里,似乎设置了阵法,视线一片漆黑。

      从里头冒出某只魔恶劣的笑声:

      “小姑娘,你皮肉这么嫩,我出来后第一个会吃掉你的。”

      年迈的。可能七八十岁的声音了。

      因为被关着太无聊了,他们总会对靠近这儿的人发出无用的威胁。

      江度云也不生气,抬起衣袖,那只和田玉镯第一时映入眼帘。她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沈清禾不晓得什么时候把玉镯还给她了。

      可能是分离前,忽然握住她手的那下。

      江度云顿了下,继续低头在自己手闻一闻,对着漆黑的栏杆笑:

      “呀——比烧鸡还好吃呢。真可惜啊,你吃不到了,我都替你惋惜。”

      栏杆传来猛烈“咚”的一声,像是有人气急败坏,用力往上一撞,却连栏杆都没能震动。

      江度云弯弯眉眼,转身大步往自己院子里走,玉镯和腰间变回圆球的小刀碰在一处,叮叮当当。

      但不知为何,她的院子口围了一圈人。

      有些她眼熟,是沈颂明的亲信。

      “怎么回事?”

      江度云脸一沉,拨开人群往前。人群注意到她,也赶忙散开,低头恭敬地喊她“夫人”。有管事的还拍了身侧侍女一把说:

      “夫人回来了,你看现在什么点,把早膳端出来——没点眼力见!”

      大家看她的眼神与往常很不一样。

      不会是她丈夫又整幺蛾子了吧?
      松琉的世家都喜欢养美妾,沈颂明这样从未有过侍妾的也算是异类。她想起其他大世家的传闻,心凉了半截。

      她丈夫往外跑的次数不少。
      受伤的次数不少。
      怎么就不能是带回来一个大着肚子的救命恩人,然后要人清了她的院子,给更娇贵的妾室住呢?

      她的院子是引昭渡里最好的。

      中轴主院。方正。纵深。

      江度云大步走到人群前头,一扬下颌,眼一沉,眉一挑,冷呵说:

      “我看谁敢——”

      话语一下顿住。

      大大小小的箱子挤满她的视线。
      靠墙摆着,樟木质地、火漆封口,印着同一个朱红印记;窗下摞着朱漆描金和黑漆嵌螺钿的,每一只都摆得端端正正。
      连墙角都塞着两只,一只半开盖,露出里面泛着光的、整整齐齐的名贵锦缎。

      “这是少主送来的。”

      秦管事走近。
      他是个年过五十的男人,穿着整齐的灰衣,脸清得很干净,一根胡子也没有。头发也是梳上去,规规整整束在帽子里。

      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传话的人说,是七夕贺礼,之前忙忘了有所疏忽,叫人转告他的歉意。”

      说起话来,唱似的,顿挫有力。

      江度云刚来引昭渡时,秦管事还是个烧火奴才。平日里侍从瞧不上她的身份,多有怠慢,都是秦管事帮着周圆。
      所以,江度云之后提拔他做了管事。

      秦管事和她熟点,衷心替她高兴,说:“少主终于看到夫人一片真心了!”

      “小的在松琉世家间服侍几十年,也是第一回,见到谁家做丈夫的七夕贺礼送这么奢华的。说出去夫人你也倍有面子啊!”

      江度云笑了下,温温柔柔的:
      “有夫如此,妇复何求?夫君健健康康的对我来说就是最满足的了嘛。”

      围观者果然有人露出触动和艳羡的神情,似乎在说他们多神仙眷侣似的。

      江度云走过去,拿起贺礼最上方的金簪。

      金灿灿的蝴蝶簪。
      她被魔抽走的那一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洪流滚春(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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