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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洪流滚春(二) “你把我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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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颂明握住她的手腕,烛火的影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似乎要烧起来了。他的两指搭在她腕骨向里两指的位置,数到她的脉搏。
一下、两下、三下……
比魔的脉搏快很多了。
沈颂明微微俯身,试图想起第一次见她的场景。但成为魔的时间太久了,有些记忆慢慢被魔息吞噬掉。
有时他都感觉控制不住自己。
比如她亲上来的瞬间……他应该想杀掉她,但就是愣住了。
呼吸落到少女的面颊,她明显抖了一下,某种神情晃得很快——
是恐惧?
沈颂明松开手,握着她的腰,将她从自己身上提起来,忽然问:“我们是怎么见面的?”
“你问初见?”
江度云没有再坐回他腿上,手臂向后一撑,顺势坐到红木桌面,两条腿伸直笑眯眯的:
“一见钟情呀。”
她向着他一弯眉眼,勾勾手指,指尖冒出的灵力化作白线勾住剑柄,将它丢到角落里。
“那会儿我还在江氏当剑奴,从窗子里看见你——哎呀,我心想,这是哪家的小公子,长得这么好看。忍不住拦下了你,跟你说‘我喜欢你’,你问我要不要嫁给你,我当然就——”
青玉链坠着的珠玉左右碰撞,衬得她的声音脆而响:
“恭敬不如从命咯!”
“……”
沈颂明被吵得皱眉,早知道绕道走,就不至于被她堵在门口了。他揉了揉眉心,诚心发问:
“你确定那是我?”
江度云忽然不笑了。
“可能不是。”
她的睫半遮半掩,冷冷淡淡望他说:
“可能是一只魔——但那样也没关系。我没见过魔,挺有意思的。换个口味喜欢喜欢也挺好。”
忽然又一笑。
月光从寒凉的剑刃折射入她的双眸,沈颂明终于看清她闪过的那缕神情——
不是恐惧。
是一种,有趣的、新奇的探索欲。
他扬了下眉,记起江度云从前所在的江氏,可是最爱对魔喊打喊杀的世家,了悟颔首说:
“你把我当你的玩物了?”
“……”
江度云的笑意产生一个裂隙。
“那也行吧。”
沈颂明低头,是第一次这样近地看自己的妻子。
——名义上的妻子。
杏眼柳眉,面颊轮廓圆润,唇像是血兑了雪调成的,在一丛丛灯火里泛着亮。
应该是美的。
沈颂明猜,依照人的审美,应该是美的,
他忽然伸手解开她桃粉色的腰带,少女立刻绷紧腰腹,一脚踩在他的膝盖上,另一脚不轻不重踢了他一下。
并不生气,只是眼尾一挑,半嗔半怒瞪他。
沈颂明想起从前他还没成为魔的时候,父母尚在世的时候。
母亲喜欢往父亲头发里别花,父亲喜欢躺在母亲的膝上,给她编辫子。
两人总是互相玩来玩去,抱作一团,从白羊毛毯的这一端滚到另一团。到处都是笑声。母亲也时常这样看父亲。
——正常的夫妻关系就是这样?
沈颂明指腹在袖下轻轻摩挲,感觉她凑近的刹那,浑身都沾上了那股黏腻的果香。
——她是不是美的呢?
沈颂明下意识想摸被她亲过的位置,指尖一动,忽然就起了点杀心。
想沿着肌肤的纹理,剥开她的一层层皮,剃掉浅黄的脂肪,拨开鲜红与暗红的血管,一块一块地去拆晰她的肉,研究她的骨。
看看她美在哪。是有趣的、规整的,还是不讲章法的。
寒意从窗缝里向骨子渗,烛火燃到尽头,跳动一下,湮灭了。
/
到了深夜,月光藏入云后。
少年忽地伸手,拨开她的衣襟,指尖落在锁骨凹陷处。
江度云把呼吸放得很轻。
像睡着了。像死了。
锁骨上那股凉意往右侧走,沿着骨骼走形,堪堪到肩膀处,他忽地收回手。柔软的——不知道是什么质地的衣袖,拂过鼻尖,带来一股很淡的清香。
是山苍子。
江度云鼻尖翕动,仿佛吃到了家门口那棵山苍子树的果子,艳红的、尾指大小,味道偏甜,制成香后就是白开水似的了。
但在山苍子底下,似乎还有更浓的一股冷香。
没嫁给沈颂明时,江度云在江氏做剑奴那会儿,曾学着附庸风雅,拿陈年松针为底,掺入晒干的橘子皮和一点点她主子用剩的沉香灰。
就能仿出这个味道——艾纳香的味道。
但味偏杂,不如沈颂明身上的干净。
她将眼眯开一条缝,看见少年收回手,侧对着她,过分熟悉的面颊在烛火里显出一种讳莫的冷淡。
他拇指和食指指腹摩挲,像在揉捏皮肉,也像在整理符箓。
——这只魔,凭什么和她丈夫有一种味道呢?
江度云脑海里一瞬涌进千百个想法,最后停在一个叫她毛骨悚然的念头。她浑身绷紧,手指用力到指尖发颤,心跳也愈发急促。
桌面的沙漏一粒粒往下掉,摩擦声在寂夜里清晰可闻。
不晓得过去多久,江度云的心渐渐沉下去,才听见一声轻微的“咔哒——是脚步的声音。
沉稳而有力。
然后又慢慢变轻,鬼似的。
等到门开合的声音响过,江度云动动耳朵,再听不见脚步声,才猛然坐起来。
如果第一除魔仙门,引昭渡的少主——是一只魔……
那她的人生算是完蛋了!
她鞋都顾不上穿,赤脚下床,冲到对面的红木桌,一把拉开抽屉,摆着的桂花头油都被震翻,摔碎在地。
她也不管,拿出抽屉里的芥子囊,将桌面的妆奁啊、珠宝啊、金牛啊一个劲往里装。
和离。赶紧的。
不然事发那天,她就是魔的妻子,上哪都要挨议论。
但要和离,衣食住行都得顾上,江度云扯开衣橱,柜子里满当当的衣裙。
她这也想要,那也想要,收拾的动作一下顿住了。
想起嫁给沈颂明后,看上一条裙子就能买一间铺子。每条裙子能搭几十种珠玉。每顿饭能要十个荤。
沈颂明虽然缺席她的生活,但钱却从不。对她也是百依百顺的。
冷静一点。
江度云把芥子囊放回抽屉,心想:柴米油盐酱醋茶在身后追呢。
她小心捡起桂花头油的碎片。不想浪费,就将碎片上的淡黄液体抹到头上。
沁人的香味慢慢抚平她的心绪。
——事情未必这么糟啊。
怎么就不能是,她伟大的丈夫舍身取义,被邪恶的魔控制了呢?那她就是正道之光的妻子。
这一刻,江度云忽然生起对丈夫前所未有的深爱。
——我要救出我的爱人!
她披上一件浅绯色的广袖袍,理着袖口,同时要往引昭渡的长老阁走。
但走出几步,夜风迎面吹来,柳枝从右侧轻轻拍在她额前,一下将她拍醒了。
她立刻折身,往膳食厅的方向走。
一个月前,长老还劝过沈颂明休妻,说沈氏的少夫人决不能是个低贱剑奴。
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江度云将心比心,料想他们在这种情况,肯定是先说她和魔勾结,栽赃他们正大光明的少主,然后,趁机将她赶出引昭渡。
更何况,她手上也确实没证据。
桌面还有刚才剩的洄鱼。只动了寥寥几口,在鱼肚的位置,松琉的世家就是这样,吃鱼只吃鱼肚的位置。
说肉最鲜美。
江度云喜欢吃鱼背,肉厚。
她三两筷子将鱼拿出来,放到空碟子,准备拿水冲一冲,明天去喂野猫。剩下的鱼汤,她就挑出葱姜蒜——本来想用滤网过滤一下,但太麻烦了。
江度云直接放到冰鉴里,贴一张急冻符,将鱼汤冻成剔透的鱼冻。
芥子囊里还有松琉流行的清酒。
她点了点,六瓶,够分给守门侍卫的。
于是,就拿起侍女放在桌面的餐盒,将装有鱼冻的碟子放进去,就这样提着出门,去沈颂明的书房。
四折的金丝楠木前守着三名侍卫,通体素白,护领也没有纹路,腰间一把黑曜大刀,杵在那儿跟门神似的。
一见她,侍卫均浮现点笑意,颔首行礼说:“夫人。”
“诸位辛苦了。”
她将之前特意买来的清酒放在门口,笑说:“我给你们带了点喝的,换班后尝尝。”
她又举起手中的食盒,说:“这么晚了,我特地弄了点吃食来犒劳夫君——慢火炖的鱼汤。不知道——”
“方不方便”四个字还没说出口,侍卫就让开身说:
“您是引昭渡的主子,有什么不方便的?”
江度云的笑意僵了一下,眉宇困惑悄然浮现,回想成亲的这一年,沈颂明几乎不让她进他的书房。
怎么偏偏,今日会?
她本来只是想借送饭的借口,找找周围有没有异常的魔气,运气好,也许可以翻窗进自己夫君的书房里。
这下倒是好。
江度云肩膀一松,哼着小曲往里走,心想肯定是她的正道之光爱人积善行德,让她也沾了光。
她抬起手,想敲门,步履刚到门槛边缘,门从正中分开,折起来向两头移,桌前的少年身影渐渐清晰。
“……”
江度云张了张嘴,想喊他“夫君”,又想起昨日刚喊了一只魔;想喊他“沈颂明”,又觉着不够尊重;想喊他“颂明”,那更是超出了他们纯粹的金钱关系。
身后还传来侍从低声私语,艳羡说:
“夫人真的好爱少主。”
“怪不得少主这样宠夫人,引昭渡任凭她做主。”
“前几日,仙盟按除魔的数量论赏,少主只要了天云纱,全拿来给夫人做新衣了。千金难求的料子呢,其他世家主母羡慕得不行。”
江度云嘴一张一合,什么都喊不出口,生出点转身离开的想法。月光从手腕的镯子晃过。
和田玉髓。也是千金难求。
砸坏也不要紧。她还有几十只。反正要什么,沈颂明都答应,她花的钱也从不过问。
江度云忍不住就露出真诚又自然的笑意:
“你在忙呀。好辛苦。”
她的目光掠过他桌面摆的书籍,列着引昭渡关了几只魔、杀了几只魔、有几个被魔附身的人。
抬起头,少年的目光凉如天山雪,轻飘飘落在她面上,与往常无异。
魔族都很团结,她猜没有哪只魔会研究怎么杀魔的,松一口气,提着食盒转身就走说:
“既然这样,我就不叨扰了——”
“食盒放下。”
耳侧落下一道清冽的少年音,她猛然回头,以为自己幻听了。
沈颂明一扬下颌,说:“你不是在外面说,特地拿给我的么?我尝尝。”
……啊?
江度云打量少年的神情,现在怀疑他是魔了。沈颂明上次吃她送的食物——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还是一年前,她在引昭渡追他的时候。
那时,她研究了他全部的喜好,堵在他每条会经过的路上,写了超过五百页的关于他的研究专著。
就是一心要嫁进引昭渡。一心要压过自己那剥削无度的主子。
她惊异于,自己竟然还能记得洞房花烛夜那日,沈颂明什么也不懂,只能是她忍着羞赧自己解开衣裳,背上一片鞭伤。
他就淡淡看着,没有碰她。
然后转身就走。
再回来时,他手里提着一个人头。血还在往下滴,落在门槛上,一滴一滴的。
“就是他伤的你。”
少年把那颗头随手丢在她脚边,没再看一眼。坐到床边,指尖摸过她背上的伤,声音凉而平,一字一顿地说:
“我没有叫妻子吃苦的兴趣。以后,引昭渡的一切都是你的。没有人能再踩在你头上。”
平心而论,他确实做到了。
那一日,少年的乌眸被灯火映出寒凉冷光,像乱葬岗的鬼火。
江度云握住食盒的把手,雕刻精致的鱼纹戳入掌心,硌人的触感叫她冷静回神。
总归日后还得相见的,江度云手背到身后,摩挲着玉镯,无意拿残羹剩饭羞辱人。
她放柔语调笑说:
“更深露重,你眼下还有乌青,还是早些睡吧,吃多了睡不着的。”
话音未落,数条金线从地面冒起,缠住她的手。她提防不及,双手被少年单手握住,举过头顶。
那股淡香就变得格外浓重。
江度云下意识屏住呼吸。
食盒落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骨比掌骨要长,像玉质的名器。
少年站起身,一只脚伸直,另一只脚屈膝抵在桌面,探出大半个身子。
“精心熬制、慢火细炖?”
他打开食盒,目光短暂落在那一碗鱼冻上,微歪脑袋,身子又向她的方向探了探,像只打量人的小鸟,困惑又不解地问:
“这不是几个时辰前,我在你那吃剩下的吗?”
他身后,一扇扇面窗,紫藤从窗沿爬进来,缠在铁栏杆上,绿意柔和了黑铁的冷硬。
栏杆的缝隙里,似乎透出一双双深红的眼,不眨不动。
属于魔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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