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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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渊把孙不点随手丢给侍从，直起身环顾了一圈厅堂。赌客们还愣在原地，有人手里的筹码攥出了汗，有人端着的酒杯歪了，酒液顺着杯沿滴在桌面。墨渊把黑斗篷的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在灯火下过于冷白的脸，声音不高，却像刀背刮过石板："今天这点小事搅了大家的雅兴。今晚在场诸位，凡黄金万两以上的消费，酒水全部免单。改日去烛大人名楼，凭此票有一次八折的机会。"
他从袖中摸出一叠薄薄的纸签递给侍从，四周的赌客们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出震耳的叫好声。方才那阵剑拔弩张的气氛像被一盆水泼散了，只剩热腾腾的喧闹。
墨渊没有理会那些叫好声，转身走回白柒面前。他抬手捏住容淮的后颈，不重，但稳得像一把钳子，把容淮的脑袋从白柒肩窝里提了起来。
"撒开。"墨渊的声音压得极低。
容淮慢慢睁开眼。他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箍在白柒腰间的手指——指节泛白，绷得很紧，像是攥着什么怕一松手就没了的东西。然后他抬起头，对上墨渊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白柒。白柒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惊惶，眼眶湿漉漉的，像被风迷了眼，垂着眼没有看他。容淮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从白柒腰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墨渊松了他的后颈，转身往侧门走，黑斗篷的下摆扫过门槛。白柒拽了拽容淮的袖口，两个人一前一后跟了上去。
两人跟在墨渊身后出了赌场。夜市已经过了最喧腾的时辰，灯影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地铺在青砖路上。墨渊走得快，斗篷边缘翻卷着，白柒的脚踝方才扭了一下，步子有些拖沓，容淮便不动声色地放慢了半步，用肩侧虚虚挡着他身侧，怕夜市里拥挤的人潮撞到他。
绕过几条暗巷，穿过几道曲曲折折的廊道，灯火渐渐稀疏了，脚下从青砖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平整的麻石。一座古堡模样的宅邸立在巷底，门前悬着两盏素白的灯笼，光拢在门楣上，像拢着一捧薄霜。
墨渊推开门，侧身让两人进去。
白柒踏进门槛，抬头便看见了坐在厅中主位上的白商。她靠在椅背里，手里端着一杯茶，霜白的发丝松松挽着，几缕垂在颊侧，目光落在白柒脸上扫了一圈，又移开了。
"回来了。"
三个字，平平淡淡，像在说今日天气尚可。白柒应了一声，垂着眼走到侧边的椅子坐下，脚踝隐隐发疼，他悄悄把那只脚收了收，藏进椅腿的阴影里。
主位旁边的矮榻上，烛正蜷着。他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袍子，越发衬得人小小的，手里攥着一方帕子，不知在想什么。听见动静抬起眼，看见白柒时眼角弯了弯，正要起身，目光落在他身后那道身影上，动作顿了一下。
"小淮？"烛眨了眨眼，声音带着几分意外的柔软，"你怎么来了？"
容淮拱手行了一礼，规规矩矩的："烛叔，白姨。今日恰好遇上了，便一道过来。"他顿了顿，补充道，"烛叔还是和从前一样。"
烛笑起来，眼尾弯出两道浅浅的弧。他站起身走过来，比容淮矮了大半，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那目光里有长辈看待小辈时才有的那种温和："上回见你才这么高——"他比了个高度，到自己肩膀处，"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白商端着茶杯没动，只淡淡瞥了烛一眼："你倒记得清楚。"
烛回头看她，嘴角还挂着笑："自然记得。他小时候你抱过他，忘了？那时候他才这么点儿——"他又比了个更矮的高度，"在你怀里睡了一下午，口水淌了你半幅袖口。"
白商把茶杯搁在案上，面上没什么表情："不记得了。"
烛也不在意，转头跟容淮絮絮说起白柒小时候的事来。白柒坐在侧边的椅子上听着，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他缩了缩腿，想悄悄褪了鞋揉一揉，一动就被烛看见了。烛走过来蹲下身，也不问他怎么弄的，只伸手把他的脚踝轻轻托起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仰头喊了一声："姐，拿冰袋来。"
白商从椅子里站起来，不紧不慢地去了厨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冰袋，递到烛手里，又坐回了主位，端起那杯半凉的茶，垂着眼慢慢喝。
烛蹲在白柒面前，把冰袋敷在他脚踝上。手掌托着他的脚心，动作极轻。白柒低头看着他爹的发顶——烛的头发也是，和他本人一样，更浅，更软，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被呼吸拂得微微动。那只握惯了刀的手此刻温柔得像春水，指腹带着薄茧，却不硌人，只是稳稳地托着，偶尔换一换冰袋的位置，轻轻吹两口气，像是那样就能让疼少一些。
白柒鼻头突然就酸了。他眨了眨眼，把那股涩意压回去，瓮声喊了句："爹。"
"嗯？"烛没抬头，还在专心致志地给他敷脚。
"没事。"白柒把涌上来的情绪咽回去，"就是……脚疼。"
烛"嗯"了一声，又轻轻吹了吹他脚踝肿起来的那一小片，像哄小孩似的："敷一敷就好了。晚上再擦一遍药，明早就消肿了。"
容淮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戳了一下。他别开目光，落在主位上白商那张淡漠的脸上。白商端着茶，眼皮都没抬，仿佛眼前的事与她无关。但容淮注意到了——白商捏着杯盖的手指比方才紧了些，指腹来回蹭着杯沿，像在按着什么。
夜幕彻底沉下来时，烛收了冰袋，从厨房端出饭菜来。四菜一汤，热气腾腾的，摆了一桌子。白柒早饿了，扶着桌沿坐下时动作急了些，扯到脚踝疼得嘶了一声，烛立刻从厨房探出头："慢点！"然后又缩回去盛饭了。
容淮端着碗，夹了一筷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抬头看向烛："烛叔，这肉炖得真好。您的手艺是跟谁学的？"
厅里静了一瞬。烛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走出来，听见这话时手明显顿了一下，瓷碗在托盘上晃了晃，汤汁溅出来几滴。他快步走到桌边把碗放下，若无其事地擦了擦手："没人教。自己瞎琢磨的。"
他说完转身去拿抹布擦桌上溅到的汤汁，低头时不知在想什么，手肘碰翻了筷筒，竹筷哗啦啦散了一地。烛蹲下去捡，动作有些慌忙，一片碎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划破了他的指腹。他"嘶"了一声，低头看着指尖渗出的血珠，怔了两息，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那滴血珠聚在指腹上，慢慢胀大，沿着指腹的纹路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点暗红。
白商放下了筷子。
她起身走过去，蹲下来把烛的手攥住，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又抬眼看了烛的脸。烛的表情很平静，可白商看见他眼底有东西在晃，像是冰面下的水，暗涌着却冲不破那层薄薄的壳。
"去上药。"白商说。
烛摇了摇头，想去捡地上的筷子。白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起来，力道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她拽着烛往正房走，经过容淮身边时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平平的："小淮，你吃你的。他一会儿就好。"
容淮点头，端起碗低头扒饭，余光却追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白柒已经吃完了半碗饭，嘴角沾着一粒米，抬眼见容淮还望着走廊那边，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别看了，我娘哄我爹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咱俩把肉分了——我爹炖肉最舍得放料，凉了就不好吃了。"
容淮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碗里的肉块，慢慢咀嚼。那股酱香在舌尖化开，醇厚温润，不像是一个双手沾过血的人能做出来的味道。他想起烛方才说"没人教"时那片刻的停顿，想起他低头捡筷子时指尖那滴悬而未落的血，想起白商攥住他手腕时用的那个"拽"——不是凶，是急。怕他碎了似的。
走廊尽头正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隔着门缝，细碎的说话声隐隐传出来，听不清词句，只能听出白商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偶尔被烛的鼻音打断。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白商先出来，手里捏着一团沾了血的棉布，烛跟在后面，指尖缠了一圈素白的纱布，眼眶微红，但嘴角已经松下来了。
两人重新入座。白商给自己续了一杯茶，什么也没说。烛坐下来，拿起筷子给白柒夹了一块排骨，又给容淮夹了一块，嘴角那点弧度浅浅的，像冬日的薄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