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令》酒外如醉思清凉

204、巡铺（8） 崔晓与

　　崔晓与晚归冬、北堂初雪下山，往霜露镇走到半途时，姚呼延的信便送到了他的手里。

　　夜露深重，白日里经了这遭曲折离奇的事，北堂初雪即便再强打精神也无法抵御昏昏困倦，已在崔晓怀中沉沉安睡。晚归冬同崔晓并肩而行，兀自仰头，捏着酒葫芦，将崔晓随身带来的酒水喝了个一干二净。

　　酒烈，信到时他已醉眼朦胧，路上盯着空茫的雪原看了不知有几刻钟，只在耳闻声响时迟缓回头，便见崔晓停了步伐，正端详着手里不知从何而来的一纸薄信。晚归冬对别人的私事无甚兴趣，只催促道：“快走。”

　　崔晓并未立即应声，他沉默一二，将信速读一遍，方收好，忽而唤道：“晚归冬。”

　　“嗯？”

　　“你对中原朝廷观感如何？”

　　“打不了，无聊，无所谓。”晚归冬叹了口气，干脆回撤两步，将崔晓拽着往前走去，“怎么？官爷要拿人来了？”

　　崔晓依着他的力道往前，晚归冬便撒了手。二人没走几步，崔晓又问：“你有没有听过空空铃这个名字？”

　　“没有。”晚归冬摇头，笑了笑，“此人与申屠匕复有关？”

　　“无关。”

　　“也非有名望的高手，我当然不认识。”晚归冬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上的酒葫芦，下意识摸了摸右手手心的伤口，“比起这些，如果你认为尚有闲暇，我真挺想再与你打一场的。若下战帖给你，你接不接？”

　　崔晓半点也没犹豫：“不接。”

　　“无聊。”

　　“我有比打斗或被杀更重要的事要做。”崔晓叹了口气，“而且，你不是也要找申屠匕复报仇吗？怎还有这般闲情逸致？”

　　“报仇是我的目的之一，又不是我的生活，何必苦大仇深，又没什么用。”晚归冬一抬手，随意地搭上崔晓肩膀，将已空了的酒葫芦塞回了他的怀里。紧接着，晚归冬借着这个动作，附耳轻声道：“有人，有声音，有杀意。”

　　闻言，崔晓不由一怔，看向晚归冬仍带醉意的双眼，与他对上了视线。周遭雪原辽阔、寂静无声，崔晓未寻到杀机，却问：“多吗？”

　　“一十五人。”

　　在晚归冬道出此言时，二人又向前走过十数步，崔晓也已发觉埋伏诸人，自当中品出一丝熟悉：“鬼市中人。看来申屠匕复果然就在霜露镇附近，还未离去。”

　　“有趣，你总与他们交手？”

　　“不过几次。你没认出，倒令我意外。”崔晓拿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剑鞘，同时思考着许多事情，“还以为你与鬼市中人交手更多。”

　　“我擅长打斗、杀人，却不擅长追人。否则申屠匕复为何能活到现在？”晚归冬说着，看出崔晓顾虑怀中幼童，已打算谋而后动，指不定还要在此事上耽搁多久，忽而一拍崔晓肩膀，大叹声无聊，竟猛然抽身离去。

　　崔晓意外于晚归冬的举动，下意识紧追两步，旋即停住。四野阒静忽被打破，几声痛呼惨嚎接连响起，晚归冬的身影在崔晓眼中仅闪现隐没过三五次，有如夜间鬼魅，令他不禁想起一位旧识。

　　就在他停步怔愣的这片刻之间，晚归冬已一手提刀，一手拖着个仍在胡乱挣扎的人，踏雪走来。临至近处，崔晓定睛一看，发觉晚归冬拖来这人却正是白日里在路旁食肆被他捉出的奸细少年，那张不过十五六岁的稚嫩面庞被愤怒与恐惧扭曲，涕泗横流，同血渍一起抹了满脸。

　　他会出现在这里可不是一件好事。崔晓皱眉，晚归冬恰正开口：“我猜你至少想要个活口问问。瞧他年纪最小，大约最好问清，便留了他。”

　　不知霜露镇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崔晓便没与晚归冬多说别的，数个可能性在脑海中一一闪过，他也没空同这少年细细问询，索性诈道：“这次，申屠匕复可不会再来救你了。”

　　“哼！”少年咬牙道，“就算不会，待鬼首杀了那帮江湖人、夺下镇子，你们也会死无全尸！”

　　崔晓心下一沉，抬头与晚归冬对视一眼，还未来得及多说些什么，却见晚归冬歪歪头，竟已干脆利落地抹了这少年的脖子。晚归冬贴心地拧过少年头颅，将他往旁一推，让血喷洒在一旁空地，拢了拢运动之下更加大敞四开的前襟，看向正直直盯视自己的崔晓，笑道：“怎么？既然知道了申屠匕复人在霜露镇，直接赶过去便是。莫非还要将他也带上？扔在这里，又恐怕是个祸害。”

　　崔晓叹了口气：“既已算是合作关系，往后你若想做些什么，能否先提前知会一声？”

　　晚归冬想了想：“我尽量。”

　　这个回答差强人意，但二人也来不及再停滞于此，探讨出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合作方案。崔晓一边同晚归冬无言疾行，一边想着事情。申屠匕复在霜露镇中，放出了这少年，又与镇中江湖人争斗，只能是一直徘徊于镇外不远，又在自己去山上寻晚归冬后立即入镇的结果。霜露镇与灰鹭剑派旧址所在的山峰相隔不远，来回约摸只用一个时辰，申屠匕复此番动作太快，说不定北堂烁就是申屠匕复故意以这种形式下手杀死，为的就是让自己去找晚归冬，他再趁虚而入。崔晓不由叹息一声，以申屠匕复的手段，没能一举将霜露镇收入囊中，大约是游水狐的功劳。

　　晚归冬听了他的叹息，便问：“怎么，担忧百姓？”

　　“他的确不会在意自己杀死的是什么人，我也的确担忧。”崔晓道，“你……”

　　霜露镇近在眼前，崔晓本想交代晚归冬些事情，以免事态超出控制太多，却忽而住嘴，脚步一踏身旁枯树，踢落一树积雪，凌空翻身，避过寒芒一道。

　　这把剑不是朝他来，仅仅途径，满含杀机的剑芒叫晚归冬抽刀拦下。来者身着一袭灰衫，满身杀气恨意，虽在夜里，但崔晓只一眼便将此人认出——曾经的灰鹭剑派二弟子，厌离。

　　晚归冬抽刀将人拦下，难说认没认出此人是谁，因为他正看向崔晓，同他简单道：“走。别让申屠匕复跑了。”

　　此番游刃有余同他人说话的态度，显然更将厌离激怒。他自重整势态，起刃向前，剑势狠辣刁钻，再看不出灰鹭剑派的剑法，想来是为急于复仇的缘故。崔晓在旁看出些流传于鬼市的招式，叹息之余亦已转身，毕竟暂碍不得他人血海深仇，只道：“晚归冬，路旁食肆！”便运起轻功，重又向霜露镇去。

　　听得崔晓使用这个称呼，本不欲一语的厌离恨恨道：“你不配用这个名字！”

　　“奇了。”晚归冬倒是对此大感奇怪，“我欣赏你大师兄，便让他的名字名扬天下，你们倒很讨厌似的。算了，你想与我打一场便打，只是记好，生死不论。”

　　厌离本就是奔着杀晚归冬复仇来的，这四个字于他而言不过废话一句。在晚归冬说话之时，他已迅步上前，猛烈攻势一再倾泻，双眼血丝密布，视野当中只剩晚归冬的周身要害。

　　他已被怒火吞噬，晚归冬起初兴致勃勃，对下几招后便兴致缺缺，只向着厌离的怒火笑笑，开口言道：“都说使刀者性子刚烈，我看用剑者才是！刀为单刃，有转圜余地，剑为双刃，总是出必见血，不是他人便是自己。”

　　说完，便立刀起式，将厌离干脆利落地一刀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