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令》幺无藏

202、巡铺（6） 天色渐

　　天色渐暗，云又聚拢，阴阴沉沉，将夕阳隐去一半。

　　山顶风声萧瑟，呜呜呼啸，总要泼落一捧枝头细雪。雀落树梢，枯木微颤，继而重归平静。

　　“以前，有个人和我说：人嘛，各自安好便已足够。是是非非纷纷扰扰繁多，总是相见不如不见，不见不如未见。”晚归冬正抬起头，看着天色，“我想他说得对，相见不如不见，不见不如未见。如果他没见过我，没接下战帖，就不会被我杀死。”

　　一边慢慢说着，他一边展开双臂，兀自笑了起来，侧首向枯林深处：“你说是吗，来客？”

　　积雪吱呀呀地响，有人踏雪而来，没有收敛脚步，却是崔晓。他道：“比武本可点到为止，不必死伤的。”

　　晚归冬将右手拢在袖袍当中，左手提着北堂初雪的小小锦衣，未再接话，只笑道：“申屠匕复呢，想从我手里拿走东西，却没亲自来？”

　　这锦衣染血。崔晓微怔，没有应话。

　　晚归冬没有动弹，只解释道：“我的耳力很好，不同的轻功路数，脚步皆不相同。我听见了，你使‘寻梅雀’，与申屠匕复一般无二。”

　　“你是如何拿到的？”崔晓顺着问询。

　　“你猜。”晚归冬说，“或许我只是杀了他们家的小女儿。”

　　闻言，崔晓的手微微一顿，又问：“如此说来，北堂烁也是你杀的吗？”

　　这次轮到晚归冬怔住，他自知当时自己已将北堂烁放过无误，凭着他给的伤药，北堂烁死不在风雪中。然而崔晓这个问法，摆明在说北堂烁已死，不过在确认凶手而已。

　　晚归冬便道：“你为什么这么问？”

　　“北堂烁被一刀穿心，这一刀很直，他没能挣扎分毫。便想或许是你。”

　　晚归冬的笑容带上了些许怒火。

　　他当然没有杀死北堂烁，当时北堂初雪醒来，与他作一二谈话，晚归冬便应了北堂初雪的要求，放北堂烁自行离去。虽然北堂烁受了些伤，但面对大多数人，决计不会连挣扎都做不到。放过的人被轻易杀死，似乎还模仿了自己的招式。这像极了晚归冬最为厌憎的申屠匕复的手笔。

　　他已烦了，左右等不见申屠匕复，也已不欲再等，不欲多言。

　　在厌烦当中，首当其冲——他当然要杀死眼前这，“申屠匕复派来的人”。

　　晚归冬起刀极快。待刀鞘落入雪中，已出一十二刀，刀刀致命。然而崔晓反应亦急，左手用剑，刃在空中划过数个凛冽又柔和的弧度，宛如一场春雨落在冬日，剑路密麻严苛，将刀光勉力拦下。

　　染血锦衣被弃于地面。二人踏在碎裂石砖之上，身在残垣断壁当中。日已落，天光尽逝。晚归冬踏步一挫，扫起雪幕一片，下劈进步，前刺。

　　雪花纷扬下落，唯有刀剑铿锵碰撞，持续不断。他们都极快、极险、极近。无人欲逃。沉默、吐纳、架招。不过三五个呼吸间，四周颓墙震裂，悉数坍塌，作废墟一片。

　　晚归冬刀如疾雪，其势凛冽、决绝，孤锋直入而一往无前。崔晓伤了手臂，血滴点点晕染，积雪红了一片，继而被踏步拧碎、飞散，缀作繁星点点。

　　刀已损，豁口卷刃，几近弯折；剑仍利，如臂指使，锋锐非常。势渐缓，二人均觉不对，相互迟疑。

　　晚归冬感到奇怪：这样一名年轻的剑客，使着这样好的剑、这样实而不华的武艺，他怎么却从未在申屠匕复手下见过、从没听闻？如果他当真是申屠匕复手下的人，为何剑招也逐渐迟疑？如果他不是申屠匕复手下的人，为何却与其使着一样的轻功？

　　晚归冬的右手掌心有一道崭新刀伤，现下已然崩裂，黏腻湿滑的血液冻结在掌心与刀柄，痒痛。他自全然的专注当中脱离，便听见了属于孩童的尖叫：“崔晓哥，他没杀我！”

　　一切的一切只不过发生在一盏茶的工夫之内，北堂初雪只能听见隐约声音，迅速将事情大致理清后便已在大喊提醒，然而晚归冬与崔晓全神贯注地欲要杀死彼此，加之残墙倒塌的声音剧烈，无人注意这细微响动。

　　“你没杀她。”

　　“你是谁？”

　　他们同时问道。

　　一只火折子被吹亮，晚归冬看向崔晓年轻的面庞与缺指的手。

　　“我是崔晓。”崔晓说。

　　这名字已很响亮，于是晚归冬看看自己破损的刀，干脆地收刀归鞘，转身向枯林走去。待他捧来一堆新劈干柴，崔晓却仍在研究暗道机关，不得要领，只得隔着木板哄北堂初雪不用担心。

　　晚归冬将柴火堆在石砖上，放引子点起来，就见崔晓正拿着北堂初雪的染血锦衣晃晃，又看看他的右手。崔晓打趣道：“杀了？”

　　“我要杀申屠匕复。”打开暗室机关时，晚归冬说。

　　他看着北堂初雪跳入崔晓的怀抱，嘴硬地将事情原委说过两句，豆大的泪珠便顺着她面无表情的面庞滑下，最终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崔晓将北堂初雪捂在怀中，轻抚着她的后背，闻言抬头道：“许多人都有形形色色的理由想要杀他，你是为了什么？”

　　晚归冬在火堆旁席地而坐，火焰映在他眼中，笑了片刻，他方道：“为了杀他。”

　　他看向崔晓：“你的剑很好、很快，断指、年轻、武艺超群，高手。如传闻一样。”

　　“而你。”崔晓说，“近些年来，正面挑战，杀了许多或年轻或积威深广的高手。且无一例外，都是在下战帖后将他们正面击败。你杀了许多，现下有人称你为当今江湖第一，有人说你自关外来，不认，更有人要找你寻仇。”

　　晚归冬就笑：“寻吧！我也正要找申屠匕复寻仇呢。”

　　火堆燃烧着，噼啪作响。崔晓念道：“申屠匕复。”

　　“申屠匕复。”晚归冬重复。

　　“他如今在哪？”

　　“我不确定，有几个可能的地点，本打算挨个去找。听说他似乎也在附近，我才在此停留一日。他不在吗？”

　　崔晓摇摇头：“如果他还在这附近没走，巡……我会知道。”

　　“明白了。”

　　这时，骤然松懈下来的北堂初雪，已哭累睡着了。崔晓将她抱得紧些，再问：“申屠匕复屠灭北堂家的事情，你知道吗？”

　　“知道，不知原委。”晚归冬摇头，“我本听说北堂家的大公子武艺超群，左右找不到申屠匕复，便想着来同他打上一场。他似乎以为我跟申屠匕复是一路人，啧……因为这句话，我才在这里耽搁。”

　　“我可以帮你。”崔晓说，“你当知道，我认识很多人，自然也知道很多事。我想搞明白申屠匕复为什么屠灭北堂家，背地里是否有什么阴谋诡计，便必然要将他找到。若你觉得可以，歇到天光微亮，我们便回霜露镇上。”

　　这当然本该是个不错的主意，方才打斗时间不长，但崔晓当下仍有些许气喘。他看向身旁没有疲色的男人，不确定他究竟是在遮掩，还是当真没有半点消耗。想着此事，崔晓一时间有些分神，怔怔地考虑起了此人实力之深厚。或许是因累日疲劳，一只也没能休息足够，他没有注意到，晚归冬嗯了一声以作回应后，也正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直到晚归冬大幅度地点头、起身，握着刀，崔晓才忽而惊醒，回过神来。

　　晚归冬看向崔晓，正笑道：“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走。或者，你想现在便跟我再打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