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令》酒外如醉思清凉

197、巡铺（1） “花儿

　　“花儿，替娘去打几两醪糟来！”

　　“哎、好嘞！”

　　花儿应了一声，穿上昨日新纳好的虎头鞋，踢踢鞋尖，捂好衣衫，将钱袋往怀里一揣，便蹦跳着出了门。

　　雪停云散，正午的太阳悬在天上，投下融融日光。

　　霜露镇很热闹。

　　此地距朔州不远，近接北地边关，人多豪爽，不拘小节，江湖人便也爱在此处流连。

　　所以，路旁食肆的生意才会相当红火。

　　路旁食肆归属于江湖当中颇有名望的河东萧家旗下，江湖人认他这字号，无论是兵刃又不欲遮掩，抑或身无余钱图个便宜，都爱往这字号下的铺子里走。

　　今日，本也不该例外。但此时此刻，路旁食肆的大门却紧紧关着。

　　镇中人习惯了此处热火朝天的闹，一时不由得都多看两眼。花儿看着这扇紧闭着的大门，便没能注意前路，待到鼻尖一酸，哎呦一声叫着向后踉跄倒去时，才发现自己身前有人。

　　好在花儿没有摔个屁股墩儿，在将要倒下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便已将花儿的衣领捉住，温柔地将她拽直，直到确认已然站稳方才松开。

　　“抱歉……”

　　“谢谢您！”

　　花儿拍拍衣服，抬头，与青年同时开口。青年一怔，失笑：“抱歉，我方才在想事情，没有看路。”

　　“我也光顾着看门去了，这地方关门，稀奇得紧嘞。”花儿说，“我要去酒庄给娘打酒，多谢您拽住了我，不然回去准要挨骂呢！”

　　她摸了摸尚在原位的钱袋，向青年挥了挥手，算作告别。青年便也向她摆手，笑容温和。

　　只是，他的右手中指与无名指竟都仅剩一个指节，仿佛曾被什么兵刃利落斩断。

　　在花儿走后，断指的青年推开了路旁食肆的大门。

　　门中竟并不冷清，十分热闹、吵闹，或者说，几乎像是乱成了一锅粥。几乎所有人都在大喊大叫，拍桌子喷口水。店伙计关上了门便懒得管这班糙人，这门这窗隔音很好，寻常人断然听不见屋里半个字眼。

　　青年进门、关门，声音便猛地戛然而止。继而，店伙计哎呀一声，拍了拍手：“崔大侠，您可算来了！要再晚点，他们都要吵得把我耳朵给震聋了。”

　　“辛苦你了，游水狐。”他没有理会对方抑扬顿挫的语调。

　　游水狐便凑近了些，轻声道：“崔晓，万事小心。这帮人有受过北堂家恩惠的，也有想坐收渔利的，并不都盼着你来。”

　　崔晓用缺指的手拍拍他的肩膀，向前走了一步。

　　汇集于屋中的江湖人不止无名草莽，更有名门正派、世家子弟掺杂其中，魔教探子、□□中人亦不知几多。见崔晓上前一步，一名身披长袍、商人打扮的男子起身相迎，言道：“崔大侠，如今北堂家遭申屠匕复及其党羽灭了满门，您该是代武林盟主来此，主持公道？”

　　“我不代陈拙，他们离得太远，不日便到。北堂烁是我友人。”崔晓却道，“我与诸位一般，不必拘着。”

　　他走近摆放酒壶碗筷的桌子，抄起一只干净小碗，给自己倒了碗水喝。听得此言，一时屋内议论纷纷。长袍男子名为终实雨，名声不响，只是入赘后背靠相州郑家，在这屋中反而话语权最高。终实雨沉吟片刻，没有理会其他人，只道：“如此亦好，崔大侠为人如何这些年大家有目共睹，不如就由……”

　　“忍你很久了，掉他妈臭书袋的！”墙壁一震，有人拍墙后霍然起身，原来是位身背阔斧的莽撞汉子。终实雨的未尽之言不难猜测，此时此刻出口打断，其目的更是昭然若揭，想必此人便是游水狐口中欲坐收渔利的一批。不过崔晓眼神一扫，便估摸出此人该是被谁撺掇，当了枪头。

　　江湖从来不缺人精，这汉子甫一开口，便有更多人蠢蠢欲动，话音刚落，认同的、反对的，便一齐开口，吵了起来。众人皆身佩兵刃，吵了没几句便将要动手。崔晓拿手指敲了敲佩剑剑鞘，叹了口气，便向游水狐道：“你来活动活动筋骨，我抓耗子。”

　　游水狐一向笑眯着眼睛，闻言稍顿片刻，方才一边挽起袖子一边笑言：“你反应得越来越快，跟六年前的迷惘样子相比，真是大不相同了。”

　　“这种时候追忆往事？”崔晓耸耸肩，又给自己倒了杯水，后撤半步。

　　莽撞汉子这话就是让人吵架的，他们吵起来，谁有好处？崔晓抿着水，一双透亮的清澈眼睛扫视屋内。无论目的是为北堂家复仇，还是坐收其渔利，都应当想令此事尽快解决——复仇的了却事宜，坐收渔利的好瓜分利益，吵架拖延对他们而言都并无益处。以申屠匕复此人调性，定然会为了看戏安插探子，大概便是此人撺掇了这汉子张口骂人，挑起这谁都看谁不顺眼的两波人相互争斗。

　　他是谁呢？

　　夹在两队剑拔弩张的人马中央的是终实雨，正汗流侠背地左说两言右道三句，但任他再怎样能说，也没法凭嘴就让他们将兵器放归原位。这时游水狐已走上前去，将终实雨一把拽了出来。

　　游水狐笑眯眯地说了几句，率先骂人的汉子便猛一拳挥了出来。崔晓紧接着去看诸人反应。这一楼总共有桌十张，每桌约围坐四五人，将这几十人中面熟的一一略过，再排除掉来为北堂家打抱不平的人马，余下可疑之人仅有五位而已。

　　随着莽撞汉子挥拳，场面已一团乱遭。好在来为北堂家报仇的这批来人多为正道，即便看不上利欲熏心者，也不至下狠手伤人。游水狐只需对草莽汉子这批人多上心些，他最擅于狭小室内辗转挪腾，不时便已放倒一片。眼见此状，多数人自然已萌生退意，终于能够听得进终实雨的话，这时又想好好谈谈了。

　　崔晓捏着碗，紧盯着筛出的五人。果不其然，见局势稍缓，其中三人见势收起兵刃，余下两人，一者正在发懵，一者掌中已扣暗器。

　　崔晓将碗中余水饮尽，在此人将暗器投掷的同时，掷出空碗将打向终实雨的暗器拦下，同时身形一动，脚尖点地，已极其迅速地将此人按在桌上，没有给他逃跑或藏进人群的机会。

　　此人瞧着年纪尚轻，不过一十五六，被按在桌上便猛然挣动。眼看他将要张口大喊，崔晓嫌吵，挑挑眉，从桌上随手抄起了个馒头塞进他的嘴里。

　　“自作聪明。”崔晓道，“眼下，即便你仍有同伙，他也不敢出言救你。毕竟你方才是想趁乱杀人，大家都看得清楚。申屠匕复派你来的？”

　　少年嘴利，已咬断了馒头，吐出余下半个，闻言怒道：“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你已说了九个字了。”崔晓好笑地拍拍他的脑袋。这孩子用一句话就彻底坐实了自己的身份，崔晓索性将他打晕，交给游水狐绑起，自己从桌上下来，抻了个懒腰。

　　经此一遭，余下人等已互相对上眼神，简短讨论了一番，由终实雨上前，将最开始的未尽之语好好说完：“我看，既然武林盟还没来人，不如这次就由崔大侠率领我们这帮散碎之众，找寻或许会有的北堂家幸存者，以及继续纠集力量，借此将鬼主申屠匕复讨伐？”

　　“我不会率领你们，但可共同谋事合作。”崔晓摇摇头，向外走了几步，回身面向诸人，“……我知道你们有人是奔着传闻来，想要清算北堂家余下什么，欲要瓜分的。我也明白利益为先考虑自己算是人之常情，但就算你们不担心武林盟、不怕我，难道不怕‘巡铺’吗？”

　　提到“巡铺”，一时间众人皆噤了声，屋内一片寂静。

　　三年前起，巡铺这个名号逐渐广为人知，江湖上虽传言诸多，但无人能说清这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组织。只知道，“巡铺”专杀大奸大恶，有违人理伦常，丧了良心，官府又不予或无力制裁之人，无论其人多么强大，他们总能成功。由于他们会留下一张写有罪名与书名的信，这般作为与已在六年前覆灭的百馨坊有些相像，亦有传言，说巡铺便是由其残党组成。但也有人认为这是无稽之谈，毕竟他们说，百馨坊不过是一个杀手组织而已。

　　所有人都闭了嘴，终实雨左右看看，抬起手来擦了擦额角虚汗，想要打个圆场：“这、这个……”

　　就在这时，路旁食肆的门忽然之间被猛一下推开，又猛一下关上，巨响足以震飞群鸟。跑进来的是一个飒爽姑娘，她气喘吁吁，来不及歇上一口气，便断断续续地大声喊道：“不、不好！在镇子北五里处，雪地里，找到了……北堂家大公子北堂烁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