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尾声 三月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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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二午间，皇城里起了一点小小的骚乱。
在紫宸殿后堂值守的内侍连滚带爬也没能挡住黑衣男人，所幸他还知道这戴着面甲捂得严严实实的人是宫里的，没有大喊“有刺客”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但他也着实得挡，不能让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端着颗头颅惊扰圣驾。
内侍后退着走，没注意门槛，脚下跌跤，摔了，好不容易才爬起来重新挡在这人身前，一下子有点发懵，还在喊着：“你不能就这么进来！”
紧接着，他才意识到自己背后就是坐在窗前的皇帝，当即惊出了一身冷汗，整个人僵住，不敢动弹。
一道威严低沉的声音自他身后传出：“滚。”
内侍屁滚尿流地滚了，手忙脚乱地将门关好，跌跌撞撞闯了出去。
乌刃双膝跪地，抬臂将上过大漆的托盘平稳呈上，视线不高不低，平视前方，下颚微微上抬，暴露脖颈，以示忠诚。
“桓温佘？”
“是。”
皇帝叹了一口几不可察的气，表情没变，心底却已想着监安司的近况：一批人辞官、巡铺名单随之不见，留下的人虽然有用，但已不复往昔，没法撑起偌大的监安司。一个不能发挥作用的监安司是没必要的，不如索性拆了，让暗阁回来做他们的本职，也好令光王不再觊觎。
他声音没变，道：“罢了，放在一边吧。”
乌刃依言照做。
“那一伙自以为走得隐蔽的江湖人呢？”
“已在西北边镇散开，只是同路。”
“密信上写，暗阁死了一人，是陆拾肆？”
“是。”
皇帝记得这名暗阁统领后颈上烙下的印记是拾叁，但也知晓他们在外通常也有自己更像名字的名字，为显亲厚，于是问道：“你现在叫什么？”
“乌刃。”
“好——乌刃。”皇帝眯了眯眼睛，重复了一下这两个音节，“已死的监安使能折腾出的麻烦还真是不小，枉费我去年年初时散播简令传闻的一片苦心。”
乌刃俯身低下头去。
萧九华通过萧太后，将“李惟清”的尸体送了进来。皇帝当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帮助也没有阻拦，看着这位弟弟逃出宫去；前不久看着这具尸体被送来，也没有高兴没有悲伤，便抬手一挥，叫人好好埋了。这些事情不至于让他烦忧，真正扰人的是局势，自他继位已过一年，内忧外患仍未处理完全，去年年末黠戛斯又破回鹘，令其南下，局势又有新的演变。无论是内忧还是外患，解决问题当然都需要充足的资金。
也罢，所谓江湖当中的世家大族背后都有氏族依靠，就算当真清扫，最终也得利无多。眼下与秉烛书生有了联系，反而留存江湖的确获利更大，且桓温佘走前所留的辞别信件除却言明了个不走流程的辞官，其余言语也的确给出了另一条新的思路。
至于空谷、泉藏寺、卡拉，现下既已丢了，他的态度倾向于当它们从未存在。
“跟个谏官似的。罢了，便遂他的意不动江湖，也非大事。”皇帝说。
上位者总喜欢用适当的宽容体现仁厚。
继而，话锋一转：“沅城、清水镇之事致使民泪凄苦，却不可置之不理，办事不力，自去领罚。”
然后再在其余事情上寻错立威。
“是。”乌刃服从。
“待监安司解散，暗阁依然归你统领，恢复原职。”
“是。”
乌刃谢过圣恩，拿起盛着头颅的托盘，出了后堂，抬手扶了扶面甲。
崔晓也正看着自己的手。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已身处朔北，坐在一间摆设简单的屋子里。
在空谷之事后，他同花伊一起耗费了些时间，将尸体埋了。继而，花伊隐去有关乌刃的部分，将事情的大致经过告知于他，二人再同陈拙、丁厚等人一起回了趟蒲州城。随后，陈拙与丁厚带着镇民和血茶回了沅城当中，花伊则跟着崔晓往北方赶。崔晓这次闷头赶路，脚程快得令人发指，近乎宣泄，待他们找到李惟清时，也只过了不到一个半月。
现下崔晓已在这里待了几天，心绪依然未能完全平静。他是第一次来钟家的原族地，没承想是在关外，收拾东西不太方便，好在送他一路来此的陆拾肆更通晓门路，叫来人将这里粗浅打理一番，地方依旧朴素，但变得井井有条。
崔晓盯着自己的手指，感觉尸体冰冷干裂的触感已经渗进了他的骨头里；他忽然有一种冲动：他想剖开皮肤，将掌骨尽数取出，放到溪水里洗个干净，再依次拼装回去。像是只有这样，好像在发痒颤动的指骨才能重新恢复寂静。
他的眼神已经变得锐利又空茫，李惟清在旁注意到了这点，忽地开口：“崔晓。”
李惟清指着面前矮桌上的东西，问：“几日前我就想问，你为什么带着一本菜谱？”
“啊……我在回来时路过蒲州城，遇到了一个名叫霍消的人，他写的菜谱挺独特的。我之前答应了贪胖子姚羽欠他一份菜谱，所以带了一份回来。”崔晓抬头，理智回笼。
说到九刃教……不止九刃教，应当是仇崆做出的大多数尸人都被送来了李惟清这里，同泉藏寺剩余的没能处理完全的东西一起。好在这里足够大，尸人也不可能会介意被堆叠着摆放，李惟清将他们全部摆放在了地下暗室。
不久之后，在空谷前听了花伊的话的江湖人或许也会找来。
崔晓想起沅城的事情，说道：“我来之前收到了殷老丈、血茶等人的信，他们钻研骨粉的事情，似乎有些进展，也问起了你的事情，你要给他们回信吗？”
李惟清点点头，索性就取纸笔来，在他面前边想边写。写到一半，却又总忍不住将注意力放在崔晓右手的断指之上，问道：“你真不想要个义肢？”
崔晓看看自己的手：“不了，没那么影响抓握，况且这也是一种……”
他看向窗外。这时节积雪早已化完，临近谷雨，已是春末，将要夏至，却依然没什么暖意。屋外微风拂过将冒新芽的枯枝，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落在窗外、院中，啄食地上撒的谷粒，忽而飞起又重新落下，聚聚散散，扑腾来去。
“……教训。”崔晓说完。
李惟清点头，提笔考虑尾句措辞，也不强迫：“若你什么时候想安了，随时找我说。”
实际在前两日，二人终于在朔北重聚之后，方才都将整件事情了解完全。李惟清依旧淡然处之，但崔晓不同，总要将事情纠结几个来回方能放下。他在李惟清这里待着，闲的没事，正好休息休息连月奔波的劳累——李惟清最初是这样想的，但前夜发现崔晓夜里辗转反侧，睡不好，于是在昨日悄悄点上了一根安神线香，今天再看，崔晓精神头果然就更好些。
花伊倒是用不着安神的东西。崔晓脚程太快，她在后面跟得吃力，来到这里卸下包袱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个房间呼呼大睡了一整日，这才缓过劲来。
“我明日可能会出门。”崔晓说。
“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崔晓歪着头思考，显然还没有做出决定。李惟清心知他想回关内江湖看看，或许是想找点事情做，但又想到陈拙——毕竟曾在宫中，他知道陈拙，只是并不真的相互认识。在与崔晓了解完整件事情之后，他又私底下多问了花伊一遍经过，已然了解陈拙在江湖当中的行事作风，知晓哪里险往哪里走的惩奸除恶，是陈拙因旧事良心不安。
李惟清可不想崔晓也因为心中不安想找点事做来转移注意，结果就这么追着陈拙的老路一路走下去，最后不但心事从未解决，反倒因江湖事情时时受伤。他赶紧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我有什么打算呢？崔晓茫然地想着，弯起嘴角，笑了笑，眼底却满是疲色。桓温佘死了，整件事曲折而又突然，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又有什么能做的，何谓正邪、怎断是非。他抬起头，有些犹豫：“我想……”
“且走且看，且看且想。”
《简令》-完-
作者有话说
第194章 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