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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机锋 “等一个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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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明五年冬,义宁坊大理寺。
云都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些,大理寺卿万俟朗负手立在院中,如是想着。
案上蒙顶茶松绿色的香气从杯中一升起就凝成了白雾,滞涩地氤氲开来。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整三日,今天方是雪霁天晴。冬天的阳光冷得苍白,透过枯瘦枝干上倒悬的冰霜折射出奇异的光彩,像是回光返照最后一点痴妄的希冀。
庭中的合欢树早已不知是何年何人种下,即使是凛冬催落了木叶,徒留下遒劲疏朗的枝干,那股繁茂的意象也叫人依稀能想到春夏之交满树浮动的云霞。
据坊间传言这合欢木本是前朝寺院中的姻缘树,香火旺时红绸与合欢并开,潋滟摇曳,远望只觉是冉冉红云烟霞铺陈,连着许多希冀和美好的幻梦一同寄与天听。
而今曾经香火袅袅佛经颂唱,香客如织诚心祈福的景致早已随着前朝的风云一并散去,尘归尘,土归土,曲终人散,只余下了一棵木芙蓉。教人不免叹一句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
在曾经与天意最近的僧寺旧址建起执掌人间公理与刑狱的法司,颇有一种新朝初立与天相争的意气。城楼上遥遥传来钟声,万俟朗侧耳听着,浑厚的金石相击声音里比平日更多了嘈杂的人声,恍然意识到上元佳节真的近了。
上元节近,为预备着几日后开市不禁夜,京畿巡防任务也日渐重了起来。
外城靖安门设立了多重关卡,又临时单独加设专司胡商入京盘查的哨卡。十六卫的巡防队伍日日查访于云都一百零八坊,佳节将至,人心思动,少不得有些闾里的摩擦。
或是新进的奇货失了窃遭了贼;或是要妆点铺面,邻里间地契纠纷不明;亦或是公子王孙间见不得人上不了台面的龃龉,但更多的是暗暗震慑隐匿在这场一年一度声势浩大的狂欢势头下蠢蠢欲动的暗潮。
朝堂上的风云吹不到坊市间,那么一点点微弱的苗头刚起就淹死在太平和乐的海洋里。群黎百姓习惯于用和平麻痹自己,追逐感官的刺激和现下的安稳——更何况正是万国衣冠拜冕旈的昌平盛世,至于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背后的清醒,该是为肉食者所谋划。
街上流动的花灯、各式绮艳的色彩同巡街金吾卫的数量一同在胡饼饴糖的香气和炮竹硝石气息里疯狂生长,以至于万俟朗看到翻墙而来的一抹紫衣时深深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我记得你今日是当值的。”万俟朗缓慢扯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微笑,暗暗想着今日自己的茶怕是不保了,他缓缓移过身形挡住树下的茶案,“堂堂金吾卫大将军每次来我这大理寺非要翻墙吗?”
来人是云都左金吾卫大将军云归,开国功勋辅国大将军卫国公之后。
当年卫国公岑照以三千兵力对抗敌方万余骑,死守云都月余的神话和功绩随着云都城解围的三月春光一同传向天下人,为□□赐予云姓。
这位明达纯和、通涉古今的儒将在敌众我寡的绝境中迸发的血性尤为史官激推,城头军旗不倒,军民无一畏退。卫国三千骑后多编入北衙四军,与此国此城同生死也便从那时成了四军将士的誓言。功绩永载史册,血性代代延续,只是谁都无法从青史一编书云淡风轻的寥寥几字中看见满地烽烟,无数个残阳如血和守城将士濒临绝望的坚执。
传国至今开国功勋之后如云归般真正有作为的寥寥,其间缘由不外乎上位者对于世家笼络和忌惮的制衡。就好比云归出身将门,却自小养在宫闱之中皇后张氏身边,同皇子们一起修习文武,像是一枚维系平衡的微妙棋子。
云归足尖轻点,轻松地从院墙上翻过,三品紫衣迎风而展,矫健得像极了绝域腾飞的鹰,剑眉星目,少年意气,蹀躞带上悬着一个雕花镂空的银香囊球,俨然翩翩浊世佳公子,谈笑间让人看去便觉得仿佛漫天冰雪消融。他甫一立定,便转身格开试图挡着茶案的万俟朗,“徐蔚同我换了班,上元灯节那日他要带着小女儿看鳌山去。”
说话间二人电火石光般已然过了好几招,两袭紫衣上下翻飞,不过是一格一挡见招拆招地来往,生生打出了刀光剑影惊心动魄的感觉。
终是云归收劲化了万俟朗的攻势,扫了一眼案上备好的两只茶盏,心下了然,微笑着道,“你也不必藏,我既来了便有这个自信喝上你的蒙顶甘露,倒是你,若想练招何必借着不让我蹭茶的由头,赶明日我请旨把金吾卫拉来同你的大理寺操练一番岂不更方便?”
万俟朗暗自翻了个白眼,并不接茬,心说未见有人将蹭茶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正大光明,乃至上升到金吾卫和大理寺的联合操练“友好”往来。
他微微思忖着方才云归过招的手段,短短几式内一套云氏刀法竟被他轻而易举融汇了大半,招招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滞涩,大约是得了其中三昧。“你似乎今日又精进了些。”万俟朗理了理衣裳,不待云归回应就笑着质问,“你还没解释清楚,我大理寺的正门是有恶犬咬你么,值当小公爷日日翻我这院墙,吓得那墙头草都不敢长了。”
云归自顾自去拿了茶壶,见万俟朗没拦着就斟了一盏,望着碧色的茶汤上游动的浮沫渐渐归于沉寂,方才抬头正色道,“你该谢我。”
万俟朗微微皱眉,心里隐隐约约对云归此行的目的有了些计较,面上却不显,一撩袍坐在云归对面,故意支着下巴玩味地看着他,“谢你什么?谢你不走正门,还是谢你日日来喝我的茶?”
万俟朗生的俊美,一双桃花眼此时噙着笑意流转潋滟,云归放了茶盏,直直地对上万俟朗的眼睛,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你在逃。”
“我?”万俟朗看着云归正经的模样,绷不住突然笑了出来,“我竟不知原来我还是个监守自盗的在逃罪犯,那这么说我要谢谢云将军的不杀之恩?”
云归不理睬万俟朗的调笑,继续正色道,“上元节近,官商权贵——尤其是那些人,”二圣同朝,指的什么人再清楚不过,言及此云归微微皱了皱眉,像是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被万俟朗尽收眼底,“越觉得自己地位低微被人看不起,越要豪掷千金来装样,互相排挤,彼此倾轧,他们闹的乱子和拿不上台面的龃龉绝不在少数。你不想和他们正面碰上。”
万俟朗神色丝毫未变,含着笑示意云归继续说下去。
“然而你是仅仅不想对上那些家伙吗?自你我联手破了玄玉案之后你就很少主持案件的审理,不论是云都还是各州案情复审一并推给你的少卿和寺丞,你可还记得黑水崖上你同我讲的话?”
万俟朗挥了挥手打断,开口道,“我不主持审理是因为玄玉案的旧伤,至于我想不想和那趾高气昂飞扬跋扈的大少们对上,”他促狭地望着云归,“我不比你,你既然都说了是上不得台面的龃龉,知道的愈多,死的愈快,我可清清楚楚记得黑水崖上咱们说的每一句话,这命我还留着有用。”
万俟朗自认和云归的相处惬意就在于从不越界,生死之间一并走了一遭,两人之间达成了微妙的默契。就像他从不会主动提及云归在宫闱中长起来的那些年,云归也从不会多问万俟朗是如何凭借着沙州一役的微薄军功一路从北塞的小军曹偏得四镇支度营总使陆剑川的青眼一路至云都的大理寺卿。而今天的话题却屡屡有在两人雷区边缘试探,着实太反常了些,万俟朗心下起了个疑虑。
“你把你的少卿推了出去,修澜方是定明二年的探花郎,礼部尚书的嫡子,玄玉案后由陛下亲指与你做少卿。他是个端方君子,是个纯臣,无论在哪个位置都有大好前程,各方势力不仅动不得还要赶着拉拢,那些公子哥若要闹事,看在修澜方的面上也要收敛几分,这对你、对大理寺、对云都都是好处。”
云归曲着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茶案,“若是修澜方驻外你坐堂,我今日都断不能来找你,可是你在干什么?躲在自己的小桃源里偷闲?这还是我认识的荆元吗?”
万俟朗带着笑意,淡然得似乎是看着一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戏,甚至精彩处还要给云归的喝彩叫好一般。
“你到底在躲什么?”云归望着不起丝毫波澜的万俟朗,心上一阵郁躁,话语陡然狠戾起来,“你那时说你要除尽这世上的沉痼,你要在这漩涡中心找一个公义、辟一片光明。”他骤然撑起身子,银光一闪,猛地从腰间抽出佩刀架在万俟朗颈上,“你告诉我,你到底在逃什么?”
万俟朗微微叹了口气,像是一直装着维持笑意太累了一般,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就那么任凭这把云都最快的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平静得好似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云归是个将才,可惜一直是养在笼子里拴在铁链上,生生把一只海东青折翼磨爪养成了金丝雀。万俟朗忽然有些感慨当局者迷,作为家族的质子不得不与皇后张氏为首的新贵扯上千丝万缕的联系,也难怪这只小鹰看不清云都的天。他一直停留在金笼中,从来没有一冲云霄俯瞰风云,要他如何能看的分明呢?
“云归,你今日若是要来试探我的态度,倒不必整出这么一出。”万俟朗说着,双指夹着刀锋,生生将云归的刀向旁挪了些许。他扭了扭脖子,似乎很不满意刚才被粗暴对待了一样。“人的脾气秉性定了型就难变了,玄玉一案咱们也算共过生死、交过腹心的情分,我还是想坐下来好好和你品品茗的。”
“你问我在干什么,我只能说再说一遍黑水崖上的话。”
“我在漩涡中心,度量明灭的边界,执掌光明和公义,找一个真相,顺便,”万俟朗的面上露出了一丝苦笑,“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用我的眼睛,替他看看这世道是否真的能海清河晏。”万俟朗摩挲着腰间的血玉,声音沉了下来,“这是我欠的债,合该我用一生去还,有违此誓,该当是天神共戮。”
云归面色变了几变,从前他单知万俟朗有一个讳莫如深的故人,却不知万俟朗来到云都和这位神秘人也有着关联,若说是为了他翻案寻一个真相,那么万俟朗执意留在大理寺的原因似乎也说得通了,云归脑中闪过许多念头,终于锵的一声将刀归了鞘,不动声色地重新坐回案前,“我不是故意提及你的伤心事。”
万俟朗心道不知是谁恨我不作为,揪着两年前的誓言不放,现在倒觉出孟浪来了。“说完我了,也该说说你了吧。”
万俟朗举盏示意云归,“现在各个城门盘查的都紧,临近关口路上行人只多不少,所以从北衙到这里最快的路是从道明门出,走辅兴坊,过永安渠和崇福寺再绕到我这后院。你骑的是你的明霜,就算街衢不可疾驰,一路过来也只要不到两柱香的工夫。”
万俟朗抬眼,敛去了笑意的眸子像是一泓望不见底的深潭,直把人的灵魂吸进去,“你说徐蔚同你换了班这事我信,可是他应当是今日晨钟之前甚至更早告知你的。而你今天是从南衙来的——”
云归想要辩解什么,万俟朗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径直说下去,“我也可以理解为元夕将近,你们金吾卫中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事情,又或者是如今外戚的公子们又闹出了什么祸事需要你帮着善后。”万俟朗说到此,微微露出了一个掌控全局的笑意,他有些恶劣地盯着云归,“那我是不是也可以问问我们的金吾卫大将军,今日绕了那么远的路,去见了什么人呢?还是说,那个人要你对我怎么样?”
云归不置可否地对上万俟朗的眼睛,“时间是你算出来的,明霜救过你,它的声音是你听出来的,可我就不能是南衙积务缠身,一得空便来此地,寺卿大人又是怎么断定我同人私会了呢?”
“这般武断,可不像是你一贯的风格。”
万俟朗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你我好歹共事许久,不会连我的独家本事都忘了?”
他手指捻起了云归的一角披风,凑到鼻尖嗅了嗅,“你若是走了我说的线路,崇福寺就在义宁坊后身,如今正是香火旺的时节,走过去必然要染上些许香灰或是檀香气;不说这个,就按照现在街上人头攒动的热闹劲,你但凡出去一会就要站上一身人气,可是将军的衣襟上呢?”
万俟朗放开云归黑色的披风,重新坐直,“这上是新煎的雀舌茶香气配上隐隐约约的降鹤香。放眼云都,只有一家茶肆一处茶商能做出这种贡茶品阶的香气。”
“永宁坊的秦家茶楼。”万俟朗的一双桃花眼起弯来,笑得一脸无辜,人畜无害,“这种事情,云将军该比我清楚吧?”
“至于降鹤香,那就该问问秦家茶坊的少东家最近去了哪些花楼了,这香燃在室内味虽清雅,但一旦久坐氲染上了,便会留香缠绵,花楼的姑娘用了,便如给自己的情郎打了记号一样,有心人就算隔了一整天也能从衣物上闻得出来。”
云归面上不由得一红,他一个世家子弟怎会知道还有这种绮艳的香,偏生被这人用正正经经的语气道出来。正当他已经等待万俟朗追问下去的时候,对方一通穷追猛舍竟没了后文,万俟朗倚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的挚友,笑得像只狐狸,似乎在向他示意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云归对这种目光再熟悉不过了,万俟朗之所以喜获云都活阎王一称,和他任职的大理寺并无多少关系,而是源自他的各种各样的刑审手段。
他就坐在那里,看不出喜怒,就这样把一件事情抽丝剥茧地给你讲出来,一层层假设、推论、推翻、证实,让人只觉自己是他笼中之物,连困兽之斗都不敢搏一搏,而就在这种绝对掌控的心理暗示之下,往往会得到他想要的真相。
就算再熟稔对方惯用的手段,思及此,云归还是为自己捏了一把汗——没有人能在万俟朗的眼睛下逃出去——除非他不想查。
云归神色暗了暗,暗自恼怒又叫这个狡猾的家伙把话语的主动权夺了过去,颇有些恼羞成怒,索性把话挑明。
“如果我今日只是以朋友的身份来问你呢?不是磨了爪牙的凶禽,也不是开国功勋传下来的世家的古董。”
万俟朗似乎一时间没能从二人打机锋的余味中回过神来,听了一片剖白竟有些罕见地沉默了片刻,这让云归感到小小地扳回了一局。
不过一时晃神,万俟朗也明白好友还是那片赤子的肝胆,微微笑着指着自己的颈子,对云归揶揄道,“所以,这就是云大将军对刎颈之交的理解?”
二人相视一笑,各呷了口茶,阳光融了合欢枝桠上的积雪,一点一点清脆地打在地面的薄冰上,风吹过,瓦上纷纷扬扬飘起一片纱似的白雾,两人对坐良久,方听万俟朗复轻叹了口气答道,“若你是旁人,若我不清楚你那表里肝胆,你早就不能活着走出这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