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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敬王爷处事失公道,弱女子悬梁命未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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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刚醒来的人轻轻唤出他的名,第一次如此逾越喊出他的名,却仿佛早已在心中呼唤了千遍万遍。“我还活着么?还是已经死于悲,灵魂执迷、徘徊在最幸福的美梦。”
脸上青紫未消的唐小婉无力地抬起手,莹白春笋般的手指缓慢地、轻浅地拂过眼前人的面。微微颤抖的指尖是难掩地激动和无尽地贪恋。
宽阔的额头……极浅淡的眉,眉形先聚后散,眉尾下垂,浅浅地弯出了一抹和善……眼形极美,长长的睫毛蝶翼般偶尔扇动几下,昭示着主人并不深沉的睡眠……笔直的鼻……于男子略丰厚的唇……不禁暗叹一句,这就是传说中的面若冠玉、唇红齿白了吧!
“让我再睡会儿。”俊俏的人儿不知何时已经转醒,嘟着嘴,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似撒娇地小兽突然含住驻留在唇上的淡粉色指尖,牙齿略用力,似轻噬、似轻吮……
挑拨的人心都颤了起来,将躺在床上无力起身的人羞闹得的满脸红云乍起,刹那间仿佛回到了从前,一切都没发生,清白如莲,可期盼幸福。
“醒了么?”依偎在床边的人揉着头,坐直身体,眼中恢复清明。面容憔悴地令人心疼,眼神却在惊喜之后飘忽起来。“我们回不去了吗?”唐小婉看着第一次不愿直视自己的天贝勒,悲哀地想。全身如临冰窖。
“天,天贝勒……”用微不可闻地声音低唤,像垂死的人想要抓住眼前最后的光明,看着身着月丁香色锦缎长衫的背影,颈肩缩紧,近乎不可察觉地停滞了刹那后,更迅速地、透着些许狼狈地离开,直到乌黑油亮的发辫也飘摇过转角。再也擎不住什么,泪水无声滑落。“也许死了更好吧。”
想起敬王爷看见天贝勒和张承良撕打在一起暴怒的样子,想起把他们带走时,敬王爷狠狠地瞪自己那眼,仿佛是在瞪一个下贱极了的东西、祸国殃民的妖怪。
早该料到结局,不是吗?傻傻地相信王爷会主持公道,残破不堪的人还没来得及悲伤,就缩在墙角担忧着眼前的人不要闯祸才好……可是——轻易地风平浪静了。多余的人只有自己一个。
“收拾收拾,明早离开王府吧。”二管事的来传达王爷的决定时,眼中还维持了长者的慈悲。早已看了半天热闹和后来闻讯赶来的仆从们眼中的同情、冷漠和幸灾乐祸……像一支支利箭,铺天盖地的穿透心脏。
是啊,一样是仆从,主子为何偏偏对唐小婉青眼有加?主子自是没错的,错的是唐小婉,她凭什么那么好命?
就像一起乞讨的乞丐,大家都只讨着三瓜两枣,偏偏其中一个讨着锭大金元宝,这个讨着金元宝的乞丐就比任何一个拥有成千上万个金元宝的富豪更可恨些。
这个道理唐小婉一直是懂得的,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父亲已故去,哥哥们音信全无,再想想母亲……第一次发现,失去天贝勒的庇佑,天地之大,原来竟然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思来想后,三尺白绫才是归处。三尺白绫挂在梁上,头钻入圈中,踢翻脚下的凳子,呼吸被遏制,黑暗袭来……短暂人生大大小小的悲苦与幸福如影片一样快速回放……
那一刻心中没有惧怕,没有绝望,痛苦或怨恨,只有一声叹息,不能与爱新觉罗·应天厮守到老的遗憾——“原来我竟然那么爱他……”
“怎么又哭了?”刚刚匆匆离去的人,又匆匆地赶了回来,额头一层薄汗,手中多了一个托盘。托盘中的食物不多,一碗红稻米粥,两小碟“天源酱园”的招牌酱菜。
“现在可能还没什么胃口,多少还要用些。药补毕竟不如食补。”仿佛注意到自己语气中的焦躁,来人缓和了一下,柔声说道,欲亲自扶起唐小婉。
“贝勒爷。”唐小婉见状马上不顾全身的疼痛挣扎着起身。“小婉。”一声怒喝。“爷,这万万使不得。”哽咽着,泪水重新聚上眼眸。怎能不知他对自己的好,可这好当不起就是逾越。
红稻米粥之前也是喝过的,可那是主子的吃食,贝勒爷有心,一句“爷用好了”,让自小卖身到王府为奴的唐小婉尝到了这道珍贵精细的粥。
十余年的王府生涯,唐小婉深切地知道,且不说这被钦定为宫廷御米的“红稻米”贵族皇亲也鲜能吃得上,就是制作这粥花费的功夫也是她万万受不起的。
首先,红稻米淘洗干净后,用清水浸泡4到6个小时才能用来熬粥,熬制时,先往锅里注入适量的水大火烧开,水开后把泡好的红稻米放入锅中,继续用大火烧开,烧开后放入洗净的红枣,改成中火煮20分钟,时间到后再放入洗净的枸杞,盖好锅盖,小火在慢煮1小时左右,再放入冰糖。如此这般,熬制成这一碗粥。
两碟酱菜也是有讲究的。天源酱园酱菜的做法出自清宫内廷的名师,做工用料一直坚持“真工实料严格考究”。左边这碟酱黄瓜的主料——秋黄瓜,定是来自定安门外的“卢记”,必须顶花带刺,身直腰细,每斤4至6条。
右边这碟桂花糖熟芥看起来不起眼,选用的是通县种植的“两道眉”芥菜头,每个在二两半到三两之间,将芥菜头冲洗干净,保存在咸汤中(所选用的咸汤必须是老汤,逐年保存下来的);芥菜头中加入白糖、桂花,用文火焖煮3小时以上,完全煮透后,捞出晾凉即成。据说慈禧太后老佛爷吃到时也大加赞赏。
拿起银镶牙箸,看着食物的盛器——青花细瓷薄胎碗碟,器形纹饰优美、胎体洁白坚硬、胎釉精细、青花鲜艳……皆是康熙官窑的上上佳品。“又是一重逾越。”
环顾四周,清一色宫廷造办处制造的红木家具,纹着寓意吉祥的图案,镶嵌着各色玉石、螺钿、珊瑚、牙、角、兽骨、珐琅、瓷板、金属……精雕细琢,工艺高超。临窗的黑漆描金油的四角平方桌是明朝古董,即使在皇宫、王府也不多见了。
这是天贝勒的卧房。不知那日之后是否一直呆在这里?王爷怎么会同意?回想起王爷知道这身躯的主人被人□□、辱没了门庭,满脸铁青、咬牙切齿的样子,不禁偷偷抬眼端详面前的人,“他又承担了多少压力?”
“怨我么?”抬眼,恍然。怨吗?侯门里面,奴才的命比纸片儿还轻,何况贞洁?不怨吗?身还在痛,心也在痛。
当日,张承良在书房污了自己,那一刻死的心都有了,可是天贝勒来了。怒不可遏,搏命般地与他扭打在一起,直到王爷亲自带人将他们撕开。原以为奴才也是人,原以为王爷会主持公道,原以为不知要费怎样的力气才能阻止眼前的人闯祸……可是——只换来一句红颜祸水。
忘了才好。当一切没发生才好吧?春桃、夏雯、秋梨、冬月……王府里的佳人如入过江之鲫,今时今日的承良贵为两广总督之子,就是向格格提亲也必会允了,小小一个唐小婉怎能入他的眼?
摇头,“不。是小婉的错。”长了张“招灾惹祸”的脸。白净的瓜子脸,淡水含烟的眉目本是清秀可人的,偏偏左嘴角多一个梨涡,不笑还好,一笑不知怎么就那样了,多了三分灵动、一份任性,五六分妩媚。
“十成十的下贱福薄相。”也许真如秋梨所说。过去只觉得她嘴贱刻薄,辜负了一副如花似玉的皮囊。自小最疼唐小婉的苏嬷嬷去世前,也常常摸着她的脸,叹气,“这孩子命不好”。仿佛早已预见了她余生的多灾多难。
当时唐小婉是不认同的,有了贝勒爷的疼惜和护佑,怎会不好?是小婉的错,一直是她错了,与人无怨。垂头,沉默,恍然这房间似乎只剩下自己,无泪可流。六月天气,寒彻心扉。
良久,“我们回不去了吗?”是天贝勒。干涩的声音,痛楚的仿佛压抑了将要决堤的千言万语。“他还没走。”顿然安心。生活还得继续。强撑站起,收拾着餐具。
手中这不起眼的托盘,一般富甲之人或可知道是紫檀木的,只有贵胄懂行之人才知道这是紫檀木中及稀有珍贵的金丝檀木制品,其切面上可以看到丝状的亮晶晶的淡黄色物质排列,若隐若现,如满天星斗般,有的极像是瓷器中的兔毫,充满情趣。
主子有主子的难处。自从老亲王过世,敬亲王只得了个禁烟大臣的闲差,盛极一时的敬王府就一天天露了颓势,可是体面是不能失的,该是怎样的排场还要维持怎样的排场,只有小婉这样自幼在府中的大丫头影绰地知道内情。
王府已经渐渐被掏空了,王爷重新挤进“圈里”还好,不然这家就要败了。这件事还要依仗张承良的父亲张耀宗的斡旋,毕竟是摄政王眼里的红人。
“是张承良该死。”银牙紧咬,给人若张承良此刻在此,必将扑上去、饮其血啖其肉的错觉。
怎么会变成这样?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傻大个儿,眉眼狭长,气质倔强。衣着显然是刻意收拾过,崭新的衣服过时的式样反而更彰显出父亲刚刚升到京中任职的身份。一切在王府中都显得那么生硬,又那么与众不同。
天贝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小婉,再看了看引路进来的小厮,笑道“张兄定是分的清五谷的了。”引得小婉清脆的大笑起来。
天贝勒刚刚在田先生那吃了瘪,被怒斥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这本是先生迂腐不通——堂堂的贝勒爷只需读圣贤书即可,将来货于帝王。可是自小天资聪颖,听惯了称赞奉承的天贝勒却难免有些不快。
“嗯,一定是个好把式。”小婉俏皮的接话。两个人直盯着张承良久经风吹日晒的黑红脸庞笑个不停,直将他笑的羞愤难当、手足无措,才结束这个小游戏,奉上茶水零食,闲坐着说话。
原本只是为王爷一句郑重的“好好相处”不平,落落他的威风。从大人的言语中多少听了些,张承良的父亲不过是个市井无赖而已,骗了婚混上一官半职,又多方钻营与王府拉上了关系,得了王爷的器重,几经提携,竟乘上了运势发达起来,少主子也要和张承良多亲近了。
后来才知道,那一年,爱新觉罗•应天十一岁、小婉十岁、张承良九岁。细论起来,倒是他们联合起来欺负弱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