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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鸳被暖有情人好合,心意冷张承良离京 ...

  •   夜色如墨,微雪天气,西洋电灯放射着温暖而柔和的光芒,屋内灯火通明。

      光绪十五年,北京城里已有了第一盏电灯,电灯专为慈禧太后享用而设,但当时对电灯尚有顾忌,并没有安装在寝宫仪銮殿内,而是安装在仪銮殿的西围墙外。两代敬亲王都不是迂腐的人,唐小婉入府时,府内已安装了电灯,十多年过去早就习以为常。

      半个世纪后,当衣服破旧却没有替换的,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用碎布在上面缝出一朵小花时,唐小婉追忆历尽波折的前半生,才明白今时今日的烦恼与忧愁,原算不得什么。

      “咚——咚!咚!咚!”一慢三快,已是四更天了。天贝勒、冬月和冬儿三人,仍兴致勃勃地谈笑着,一致说庚戌年是多事之秋,期盼着辛亥年能天下太平,遇见些好事儿。

      冬儿是黄连中也能品出些甜味儿的性格,直说:“一定会的,今年没三十儿,是老天爷看咱们太苦了,让咱们少遭一天罪。”将冬月逗得前仰后合,却难得地宽容,没有声讨她,也没多解释什么。

      倒是天贝勒谈起一则不太好的事——东北发生鼠疫。

      “具体情形京里的报纸没刊登,倒是奉天出版的《盛京时报》上有几则短讯。众说纷纭,人心惶惶。有人说是从俄境逃回的矿工带回来的鼠疫,也有人说是被俄国人赶回来的伐木工带回来的,总之和俄国人脱不了干系。据说已经死了几万人了,上海、天津……关内许多地方,北京好像也有病例。前些日子,外务部右丞施肇基收到了俄日两国的照会,以咱们无力控制疫情为名,要求独立主持北满防疫事宜。真正地无耻!欺负人到家了!”天贝勒愤慨地说。

      良久的沉默后,三人又扯了些闲篇儿。每一年都是各府的贝勒“出彩”的事儿多。

      谁家的贝勒桌子上放把枪,不高兴就开两枪,房顶打出大窟窿;哪个贝勒胡作非为,喝会儿茶的功夫,看上邻座一个妖冶的妇人,光天化日抢了回去,细论起辈分来,还是他姑姑;又是哪个贝勒被迫娶了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姐,新婚夜,扑到表姐怀中,哭诉道:“表姐我会一直敬重你的,可是你看,我有多为难啊!”……

      自家的小十三前几日和一个太监恼了,那太监摸着小十三的的脊背肉,问“下雨不下?”小十三没听懂。那太监又呼他为“王八”,这可把小十三惹恼了,小小地孩童抖起威风来也很有些架势,却不知王府规矩虽严,太监们却可以随时以开玩笑的形式,呼阿哥为“王八”。叫的人不算犯上,听得人也一笑了之。

      大家都理解,府里没有与小十三年龄相近的男孩,他不知这传统也有情可原,只是不明白这样的玩笑起于何时?因何而起?又怎么会被允许?

      说到肃亲王府大福晋房里的一个贝勒因为打牌时偷了兄弟的牌这点小事儿被赶出府时,“肃亲王说‘府里不能留这么没德行的人’”天贝勒惟妙惟肖地模仿道,继而很是赞扬了一番肃亲王善耆,评价他是个极开明、有见地的人。

      “赞成立宪运动,赦免汪精卫……东安市场、第一所女校、第一家电车公司、第一所公共厕所、第一所警察学校均出自肃亲王的建议……”滔滔不绝,例证翔实,让人一时难以将之与个子矮小、其貌不扬的肃亲王对上号,不禁感慨,“人不可貌相。”

      说来也奇怪,天贝勒是讨厌日本人的,却极推崇喜欢和日本人结交的肃亲王。受他的影响吧,天贝勒也有几个浪人朋友。唐小婉因此担忧极了,觉得他们是些怪异、浪荡、不守规矩的人,亲眼见过一个浪人在席间,脱下袜子扔到身后,就更怕他们带坏了天贝勒。

      “恭王府的房子,豫王府的墙,肃王府的银子用斗量。”冬月也赶紧凑热闹。

      “传说当年由于银子太多,怕银子发霉,每年肃王府都要晒银子。肃王悠闲地坐在屋子里喝茶,对管家说:‘去,查查,银子少没少。’管家出去点点,回报说:‘没少’。肃王点点头:‘再晒。’ 第二天,肃王又对管家说:‘去,查查银子少没少。’管家又出去点点,回报:‘没少。’肃王再点点头:‘再晒。’如是几番,管家领悟过来,带着几个管事的,一人撮了一簸箕银子带回家去,回头禀报:‘银子少了。’肃王点点头:‘那收起来吧。’”

      也不知是真是假,令人嗔目结舌、感慨万分。

      “那该是八国联军进北京之前的事情了。”天贝勒叹息,道。

      细想也是,《辛丑条约》签订后,东交民巷被划为“使馆界”,昔日的肃亲王府沦为日本使领馆,肃亲王不得不举居家迁至南船板胡同,新宅子仍称“肃亲王府”,其规模却不再是王府的规制了。

      至此,天贝勒又将肃亲王盛赞了一番,情绪过于激动,用词也过于激越,难免给人不够公允的感觉。正如天贝勒小时候是极喜欢阿玛的,长大后却发觉敬王爷没有想象的那么高大,甚至有些自私软弱、优柔寡断,就开始对他不满了,而这份不满也不见得是公允的。

      千件事儿,万句话,兜兜转转,总还是要回到“国弱之痛”。天灾人祸,列强环伺,辛亥年的“太平盛世”,不过是拒绝认清现实的人们的奢望而已。在整个国家的荣辱兴衰面前,个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总归是小事儿,只是置身在历史之中,谁又长了前后眼呢,不过都是庸人,当局者迷罢了。

      唐小婉小口地抿着酒盅里的酒,目光不禁飘向窗外。自谈到“广州新军起义”,她就有些心不在焉起来。那次起义不就是张承良的父亲两广总督张耀宗主持镇压的么?也正是因此张耀宗更加得了摄政王的赏识,越发受重视起来。

      今儿下午张承良来了,如往年一般来送年货。见到敬王爷,先行礼再请罪,说“父亲不在京里,广州那边又要乱,早早地回去了。”敬王爷马上起身扶起他,夸他“成材了,虎父无犬子。”客气的,好像不是从小看着张承良长大。这些唐小婉都是听冬儿说的。冬儿在王府可算是“包打听”一类的人物。

      张承良辞别了敬王爷,并未马上离府,而是找冬儿捎话给唐小婉,“出府门左转最近的茶楼‘宜兴斋’,不见不散。”

      “我对他说,这么晚来不如不来,王府不缺这点东西过年。”冬儿洋洋得意地说自己怎样挤兑张承良,好像替唐小婉出了多大的气,复又担忧道,“他不会一直傻等着吧?”有劝她见上一面的意思。

      “冬儿啊,我的傻冬儿,我的好冬儿。”唐小婉抱着冬儿道,心慌慌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自那日侵犯了唐小婉后,张承良就不便再登王府的门了,只好辗转着托人约唐小婉出去。唐小婉想到他的狠,想起他一时荒唐给自己造成的苦楚,都一概回绝了。

      上个月,他托冬儿捎了封信给唐小婉,里面还夹了一张照片。据说是刚升职时照的,身着朝服,头戴顶戴花翎,意气风发的样子,整个人像身披阳光。

      唐小婉犹豫了几日,终还是将信烧了,觉得照片烧了不吉利,就留了下来。看着厚实的信一点点燃烧,化为灰烬,心中竟有些酸楚、有些惋惜,“永远不知道写了什么了。”转念又想,“再也不会见面了。”

      “谁知他还是不死心。”风迷了眼吧?唐小婉的双眼竟微有些湿润,目光再次飘向窗外,思绪凌乱的像屋外的风雪。不着边际。

      “咱们也该走了,今晚还要守夜呢。”冬儿的目光也随之飘向窗外,似想起什么,当即道。冬月已经喝多了,冬儿只好送她,临走时对正在收拾餐具唐小婉说:“有事儿找我。”

      唐小婉感激地笑了笑,却不回话,知道她是怕自己这么晚一个人出去会出事儿。

      “在想什么?一晚上蔫蔫的。”天贝勒拉住唐小婉的手不让她再收拾,唐小婉闻话身体僵硬了一下,迟疑了片刻,轻轻地将天贝勒的手抚开,转身取出早已绣好的荷包,给天贝勒系在腰带上。

      明黄色缎面,上绣彩色蝙蝠、如意云首和彩带等纹饰,下以白色米珠制成团寿字,彩绣纹饰边缘压金线,米珠寿字边缘压蓝色线,相当精致耀眼。只是,一段尖,一端成弧形,竟像极了一滴“泪”。仿佛预知了什么。

      天贝勒原是有些担心的,见唐小婉迟疑了片刻,还是坚持将荷包赠与自己,再从头回想这么多天来发生的事情,唐小婉的应对。兀然发现,当年那个他曾用心宠爱的、以为永远长不大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比他期望的还要坚强、成熟,甚至可以独自面对生活的凄风苦雨。这令他有些寂寞,也有些安心。

      “我可以放心离开吗?”天贝勒在心中默问。

      “今晚——留——在——这里。”天贝勒从背后抱紧唐小婉,艰难地说。

      紧紧抱紧,仿佛她是一只精灵的小雀儿,随时会飞走,仿佛她是一个幻影,随时会消失,仿佛她是童年记忆中的一个个胰子泡泡,在阳光下泛着七彩光芒,却随时会破掉。

      紧紧抱紧,勒的唐小婉的肋骨发痛;艰难的说,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在唇齿之间挤出这样的只言片语。

      唐小婉轻叹了口气,却并未拒绝。双手轻轻地覆上天贝勒的手,“不是我爱的人吗?不是早就有预料吗?”

      “咚——咚!咚!咚!咚!”一慢四快,五更天了。唐小婉抑制住想要飘向窗外的目光,想,“冷极了的冬夜,张承良早该回去了。”

      这边是“春宵一度,芙蓉帐暖”,天贝勒和唐小婉终于合成了一个人儿。

      那边呢?若告诉唐小婉,张承良在茶馆等了她三天三夜,看着门前的雪越结越厚,厚到仿佛将天地、万物、心都埋在了地下,她定是不信的;若告诉她,张承良因为她的决绝心灰意冷,抛却大好前途,去了广州,她也定是不信的。

      也许知道她定是不信的,也许重新回想时,张承良自己也是不敢置信的,所以终其一生都没有告诉唐小婉:“那三天我一直在等你,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

      人的感情总是复杂难懂的。如果说,在得到唐小婉之前,张承良对她的感情是又爱又恨,得到她之后,张承良的心中便只剩下了爱——对一个女人的爱。这个女人他又爱又恨了许多年,这个女人是他的第一女人,这个女人是为别人准备好的,现在却是属于他的……

      只是……此番离京后呢?这千丝万缕的爱恨,又该如何辗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鸳被暖有情人好合,心意冷张承良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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