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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田园将芜胡不归(下) ...

  •   这一等便是几个时辰。

      屋里凉,手脚冰得发麻,安陵把十指拢在嘴边哈口气,提衣摆坐上门槛,两腿随意叉开。山中气候多变,前一刻还是斜风细雨,打个哈欠的功夫又放晴。房舍朝南,一朵云从眼前飘过去,日光立即倾泻而下,淋了一身暖阳。

      她百无聊赖地张望,哈气一个接一个,困得眼角挂泪花,却不敢睡过去,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望向紧闭的院门,实在熬不住就抻一下肩,打个激灵复位。

      时晴时雨,风起风停,天光摇曳中,高墙投下的影子逐渐拉长、偏移,眼瞅要碰到鞋尖。下次云气翻涌时,她起身远眺高空,沉闷几息,没盼到破云海而出的人影,倒迎来又一场连绵阴雨。安陵恨恨跺脚,踩到积水,溅起的泥点子在半干裤脚上划出印记。她咬牙嘁一声,拖着麻痒的腿一瘸一拐回房。

      直到日近西山,玄离没来,荀木也没来。院墙一半彤红、一半昏暝,阴阳分隔,木槿花被光与影斜砍一刀,瓣蕊凋零,早不复先前姿容。

      见了面该说什么、想说什么、能说什么……心底再多波澜,亦于漫长煎熬中消磨殆尽。安陵疲惫地倚在桌边,从未觉得吸气吐气也这样累,堪堪攒起点力气,趁余晖尚存,最后一次对镜审视自己。

      妆粉未花,不过两鬓青筋着实碍眼,一对猩色眼珠妖异得瘆人。她想了想,忍痛从脑后解松发髻,将两缕拨至额前,低下头时恰好能遮掩一二。

      终于,夜幕降临。

      月未满,晚风流云,在半空中若隐若现。忽而银芒自天而降,劈开如纱薄雾,月华漏下来,照出一道清俊飘逸的身影。他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安陵正支着下巴打瞌睡,朦胧瞥见,浑身剧震,立即双膝一软从座椅上滑跪下去。

      咚。

      “弟子拜见师父。”

      双臂难以移动,叩拜是做不到了,她改为拱手作揖,犹觉不够,便以跪坐之姿倾身,发丝柔柔垂在脸庞遮住颧骨。玄离移步跨进门,扶住她的礼往上抬。

      “别跪了,地上凉。”

      这一抬明显超出限度,咯嘣一声闷响,金环撞上锁骨,痛觉轰的从肩胛窜入脑颅,炸穿整片识海。安陵用尽平生毅力咬紧牙关,杂音悉数憋在喉咙里,可骤然急促的呼吸还是泄漏了气息。仙者像是意识到什么,连忙撒开手退后一步。

      “你……你先起来。”

      她咽口唾沫,低头谢恩,垂着眉眼蹭上椅子,也不坐实,侧身斜落三分之一,整个人虚挂在那里。

      仪态无可挑剔。

      “在药阁还住得习惯吗?”

      “回师父的话,一切皆好。”

      玄离打个响指,室内倏地亮如白昼,安陵忍不住抬头,才发现房梁居然刻画了繁复法阵,运转时流光四溢,宛如天上星河汇聚于此,一时看呆了。

      “烛火和夜明珠都不安全。”仙者解释道。

      安陵眼珠一动,转向他,瞳仁中带有清晰的疑问:

      师父很熟悉这间屋子?

      然而终究没有问出口。在对方察觉之前,她收回视线,倒一杯水恭谨递过去。玄离双手接下,像是在等她说什么,又像是想说什么,表情几度微妙变化,最后点点下巴示意桌上三层高的食盒。

      “晚饭,看合不合口味?”

      掀开盖,三连碟的爽口小菜;取下一层,一碗脱壳稻米,一盘肉沫菘菜豆腐;最底部是两只瓦罐,一个焖羊肉,一个煨鸡汤。安陵一一端出码齐,银箸靠在餐盘边朝向仙者,施礼请他动筷,后者婉言推拒。她还想再劝,玄离被闹得无奈,两手一摊:

      “说了是给你的,放开吃。若觉得有人盯着拘束,那我明早再来。”

      女孩忙道不是,回到桌边坐定,一番深吸气,慢吞吞动手夹菜。

      束灵锁限制极多,上臂几乎紧贴身体,手肘不能离开肋骨,稍一逾界,报应接踵而至。她不得不像白天喝水那样,头埋下去,奋力用唇舌碰筷子尖,姿势颇为怪异。而玄离就坐在对面,将她的举止尽收眼底,神情是一贯的悠远宁静。

      一个默默吃,一个默默看。

      羊肉很快见底,然后是鸡块、豆腐,再者是小菜……当面前仅剩一筷未动的碗,安陵用腿夹住瓦罐,小心翼翼将饭拨进去,鸡汤恰好淹到罐口,黄澄澄的油花与白米齐平。她捡起掉在腿上的米粒抿干净,放下碗筷,接过仙者递来的汤匙说声谢谢,却不急于享用,只是轻轻翻动,让米与汤拌得更匀。

      “你的伤怎么样了?”玄离忽然问。

      “多谢师父挂念,南枫仙君亲自为弟子诊治,已经不碍事了。”

      “南枫医术独步天下,行事也稳妥,我不擅岐黄,这些你听他安排即可。”

      “是。”

      “我才刚到药阁,近两天在忙着打理江宁县那边的事,没顾上来看你,抱歉。”

      “公务虽重要,师父操持之余也当顾惜自身。弟子借居药阁,忝受衣食,未能替您分忧已是惭愧,不敢再劳师父费心。”

      “你——真这样想?”

      女孩扬眉看着他,似是不解何故有此一问。玄离轻咳,起身隔方桌摸摸她脑袋,然后坐回去,赞许且欣慰地微笑着。

      ……

      气氛又冷下来。

      仙者不开口,安陵便垂下眼,继续吃自己的饭。稻米吸饱了汤汁,入口先是谷物独有的甘甜,咀嚼时溢出鸡肉咸鲜,软糯却不粘牙,混着爆香油脂仍觉清爽。通灵阁的守岁宴年年都有一道肉汤,不是飞禽就是走兽,白水清炖也能熬出花样,用来拌饭是极好的……已经许久没这样吃过了。

      瓦罐余温尚存,蒸出雾气,熏得眼睛发烫。她喟叹一声,闭目等这股热意消退。

      “你没有想问的吗?”

      睁开眼,仙者面露惊诧。她偏头回望:

      “比如?”

      “我这两日在做什么,从哪来……”

      “师父不是说在江宁?倒是青荷仙子呢?来药阁后未见过她。”

      “她受了惊吓,南枫也给诊过开了药,目前在某处调理。”

      安陵颔首,低头扒几口饭,很是细嚼慢咽一阵,在衔接下一勺之前随口道:

      “江宁怎么样?”

      “……你们救下的人都活了,重建尚需时日。”

      她动作凝滞,睫毛颤了颤,接着鼓动腮帮子,喉咙用力一吞咽下食物。

      “我可以见他们么?”

      “不行。”

      “就见两个,袁婆和檀奴,我先前在他们家教书。”

      “凡人通晓太多方外之事反而有害,更何况是大灾,按惯例要封存记忆,此刻大概已经忘记你了。”

      “有专人去办?”

      “嗯。”

      “死那么多人,改记忆就能圆过去?”

      “仙界应对这种场面不止一次两次,如何处置,早有惯例。”

      安陵扭头面向墙壁,搅着汤,一阵漫长沉默终结于叹息,然后重新垂下头,舀起米一勺勺往嘴里送。隔着桌子,玄离欲言又止,目光不住地在她身上打量,足足盯了半晌。直到再也无法忽略那明晃晃的视线,她放下汤匙抬眼。

      “怎么了?”

      “你为什么在吃饭?”

      “因为鸡汤泡饭很香。”说着,她瞅瞅空一半的罐子,迟疑端上桌,往仙者那边推了推,“师父要尝尝看么?”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玄离尴尬笑笑,安陵哦一声,见没有下文,又自顾自的埋首其中。

      二人对坐无话,只听得瓷质汤匙与瓦罐碰撞,叮叮咚咚,响声清脆。晚风从窗缝溜进来,伴着窸窣虫鸣,想来外面合该是一片安详静谧的黑夜。但头顶法阵如骄阳般夺目,光芒笼罩,那声音回荡在耳边,似乎被驱得遥远,恍若隔世。

      安陵一边塞米,一边觑着地砖上反的白光,仿佛神游天外,过会儿却冷不丁冒出一句:

      “那孩子脾气像楚林。”

      “谁?”

      “檀奴,和楚林一样鬼主意多,不过比他好学。”她拿瓷勺戳着罐底,小声嘀咕,“楚林其实很聪明,但凡用对地方,也不至于经常惹楚姨生气。”

      “正是爱闹腾的年纪,没有行差踏错,玩就玩吧,不是什么要紧事。”玄离忍俊不禁,“不过他现在稳重不少,修行和课业突飞猛进,朔榕甚至在考虑是否收楚林为徒。”

      “真的?”

      “她上次来信时提过。”

      安陵漫不经心喝一口汤。

      “好长时间不见,怪想他的。”

      “没准下回再见就不认识了。”

      “楚姨说男孩长得晚,像树一样,季节到了才会抽条。”她捻着勺柄末端左右旋转,“苗圃里那批盆栽也是,有一些用温房都催不熟,勉强存活,等春日回暖才冒芽苞……一盆荼蘼已经结了骨朵,离阁月余,不知是否安好。”

      “我会请朔榕帮忙看顾一二。”

      安陵露出某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咬住唇、眉心蹙起,眼睛四处乱瞟。她喉咙一滚,放下瓦罐坐直,头却略微低垂,含羞带怯地笑着:

      “师叔许不清楚如何侍弄花草,倒给她横添麻烦。况且是我养了一年的东西,交予旁人总归不踏实,自己看着才放心。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仙者抿一下唇。

      “你尚未康复。”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伤,抓几副药带走,在家温养就成。”

      “药阁不好么?万一伤情反复,至少有医师随时照应。”

      “好是好,但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呃,不是说心殿是狗窝。只是出来这么久难免耽误修行,师叔定要怪我贪玩,也是时候回去了。”

      “还有事情没处理完。”

      “师父若另有公务尽管去忙,不急于一时,弟子可以在太白山等您回来。”她腆着脸乖巧歪头,一派天真懵懂状,“所以什么时候回家呀?”

      四目相对,玄离像被刺了一下,微微后仰,视线迅速移开,在房中梭巡一圈后锚定那个瓦罐,继而缓慢抬升,又落到她脸庞上。

      “你或许得在药阁待一阵。”

      没有惶恐,没有愠怒,只是眼尾纹路淡了,升腾出朦胧水雾。安陵轻轻翕动唇瓣,依旧嘴角挂笑:

      “因为我走火入魔?”

      “……药阁风景秀丽,最适合休养。”

      “‘一阵’是多久?”

      玄离抿紧嘴默不作声。

      “那换个问题,入魔能治好吗?”

      他愈发局促,搭在桌边的手握紧又松开,看起来无所适从。安陵喘口气,虚晃着从座椅上拔起来,努力用发颤的手撑住桌面。

      “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我只求一句准话……我是不是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不是!”玄离矢口否认,“给我些时日,入魔不可能无解。在那之前,南枫答应替我照料你——”

      话音未落,安陵突然捂嘴往外冲,跨过门槛后头一扭,靠墙哇哇狂吐。玄离一惊,前后脚跟过去,但见她一手扶膝、一手按在胸口,一下下抖动,仿佛有源源不断的东西从体内倾倒出来。仙者连忙渡气,安陵扯住他衣袖,抬头似是要说什么,还没开口,腰腹猛地抽搐,伏下身又是一呕。

      “当心呛到。”

      没消化的食糜逐渐尽了,取而代之的是黄黄绿绿一团,泡沫里混着黑红,分不清是什么。她佝偻着背,吐完便喘,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喘一会儿接着吐,如是三遍,才终于在一轮攻势结束后直起腰,嘶声道:

      “水……”

      玄离倒一杯递过去,顺手甩出两道法诀,墙根那摊污物瞬息消失不见。

      “还难受吗,要不要叫医师?”

      安陵红着眼眶漱口,漱完含一点水分次咽下,再出声时,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早说这是断头饭,我就不吃了。”

      “我没有——没人想对你不利,但与魔气抗衡谈何容易,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她咬牙咯咯笑,眼睛迷蒙不聚神,模样有些癫狂。

      “是啊,不容易。上次魔灾距今已有七百年,七百年都没找到的解法,我又何德何能?”

      仙者浑身一震,哑口无言。见他如此反应,安陵捂住眼睛大笑,面颊很快淌下水痕,沾着脂粉,沿下巴一滴滴坠落。笑着笑着,她扑通跪地,仰面露出一张斑驳的脸,上半身摇摇欲坠,好似鬼魂在幽幽地飘。

      “心殿也有地牢,把我关在那里好不好,我想回家。”

      玄离帮她将凌乱发丝捋至耳后。

      “有人在盯着我,我常去之处皆有他的耳目,通灵阁人多眼杂,亦是防不胜防。”

      “我不怕!”

      “为何非执着于太白山?仙界对付魔的手段你想象不到,听话,药阁安全。对外就宣称你重伤昏迷,等根除魔气再接你回阁,这样最稳妥,不必一辈子东躲西藏。”

      安陵说不出话,呜呜抽噎着,一个劲地抹眼泪。知她此刻是完全听不进去话了,玄离叹口气摸摸她发旋,扭头去桌边收拾碗筷。谁知她越哭越凶,膝行几步扑上去抱住他的腿,磕磕绊绊打嗝:

      “我、我想回家,我什么都能、能做,求您带我走吧……我想回家……”

      “没说要丢下你。”

      他提着食盒,被闹出几分不耐,用力一挣打算脱身。安陵反缠得更紧,悲鸣着往上攀,伸出的手瑟瑟发抖,划过大片织锦团云暗纹,勾住垂下的博带,树藤一样蜿蜒着爬向高处。感受到那僵硬身躯贴近,仙者霎时一凛,化作流光嗖的闪出门外。

      安陵连滚带爬起身,追到门边,却听砰的一声,整个人弹回去趔趄两步,险些没站稳。玄离下意识想扶,刚抬脚又收住,只得眼睁睁看着她磕懵了似的摇晃着,手搭上二人之间那层符文密布的屏障,尝试抓挠几下,发出变了调的呜咽,从缝隙间哀哀望着他。

      “别这样,安陵……”

      女孩再次屈膝跪倒,梆、梆,用头撞阵法,额上很快浮现红痕。玄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阶下回望,清寂眸中溢满痛惜之色,神情不可谓不动容,但始终踏不出这一步。他无措拘着手,似有话想说,可支吾半天什么都没说,最终只道:

      “你先冷静一晚,我明天再来。”

      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月影里。

      银亮凸月高悬天际,屋内照明法阵已经熄了,茫茫黑夜,唯有庭下积聚的一汪清辉。那清辉远不如日光耀眼,披在身上,甚至冷得发白,却是可怖未知中仅存的慰藉。安陵盯死玄离消失之处,牙根打颤,止不住哽咽,依旧跪得笔挺。然而顷刻间夜幕吞没亮斑,举目远眺,但见群星齐暗、乌云蔽月,风一时兴起的作祟就这样夺走了光明。

      刚止住的泪唰唰落下,眼前一片模糊,头疼欲裂。她不禁捶打前额,想阻止脑中尖锐的怪叫,慢慢拽回点神志,才发现这似哭非笑的嚎啕源于自己。

      不,这不是我,是仇敌。耳畔响起窃窃私语,她混沌眨一下眼,深以为然,于是毅然捡起陶杯砸向苦痛根源。

      咔——陶片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

      昨日一花开,今日一花开。

      无论如何,朝阳终将升起。

      清晨露水未消,青荷挎竹篮款款而行,穿过茂林,看清高墙深院后舒口气,掏出袖中令牌打量几眼,随即叩响门扉。院内无人应答,她在门前踱步思忖,须臾,略拔高音量嚷道:

      “安陵,起了吗?我进来喽?”

      里间屋舍的房门正对院门,打眼望去,立时唬了一跳:檐下杵着团阴影,半人多高,披头散发,露出的青灰颜色不似活物。她退两步定了定神,谨慎观察,觑着那轮廓看一会儿,莫名寻出点熟悉感:

      “安陵?”

      死了一样寂静。

      青荷将竹篮搁置一旁,快步上前,撩起无名氏遮住脸庞的发丝——的确是安陵没错,可与先前大为不同。

      且不论相貌如何,单是女孩垂臂跪在那里,颓败糜烂的气息就令她无端想到花房中陈年腐朽的木架子。表面看不出蛀痕,但寿数将尽,再无力承受重压;稍碰一碰,嘎吱作响,不知何时会彻底垮塌下去。

      “……安陵。”

      她心头一酸,轻轻摩挲对方面颊,柔声呼唤着。如同受到感召,女孩眼皮轻颤掀起缝隙,眼珠红得滴血,瞳仁涣散,好半天才恢复一丝神采。

      青荷。

      回应微不可闻,不知出没出声,不过皲裂唇瓣确有颤动。

      “发生什么事了,为何要一直跪着?快起来,我扶你进去。”

      青荷踢开碎陶片,握住小臂手肘想把人往上提,刚有动作,安陵忽一哆嗦,嗓子里含混憋出呻吟。她吓得松开手,上下扫视,没瞧出端倪。

      “我只用法术,不碰你?”

      女孩小幅晃一晃脑袋。

      得到应允,青荷捻指结印,将她托起来,尽量平稳地搬到桌边座椅上摆好,像安置一件破布娃娃。安陵恹恹垂着头任其摆弄,坐没坐相,仿佛一团骨肉堆积,空在外表蒙了张人皮。直至女郎蹲在身前,两人视线撞上,她恍惚眨一下眼,喃喃道:

      “你怎么来了?”

      “到药阁当天我就想来,他们不许人探视,这才拖延到现在。”青荷卷起她裤腿,摁一摁浮肿的膝盖,见凹陷处极慢回弹,忍不住咋舌,“跪了多久……疼吗?”

      “还好。”

      “疼就说疼,不疼就说不疼,什么叫‘还好’。”女郎嗔怨起身,又扒她乱糟糟的头发,“啊呀,额头有道伤口。医师呢,居然没给你缝?”

      “刚弄的。”

      “谁?!”

      “不慎打碎个杯子。”安陵拨开她作乱的手,显然不太想谈论此事,“你来做什么?”

      青荷说句“稍等”,折返屋外取来竹编筐,从中端出一盏青瓷大碗,其上热气氤氲,盖了厚厚一层鱼肉,最顶部点缀一颗对半切的水煮蛋。

      “来给你送饭。这是药阁特产的鱼粉。”

      女孩紧盯那只碗,眼睛慢慢瞪大,不受控地浑身战栗。

      “我……不饿。”

      “不饿也要进食,否则身体撑不住。”说着,夹起片鱼肉递到她嘴边,“尝一口?”

      一条棱挂着青黑鱼皮,白嫩滑弹的肉近在眼前,纹理分明,挂着没甩掉的金汤。香,确实很香,轻盈浓郁的鲜味,一如昨日荀木送来那碗……昨日,昨日……安陵眼神骤变,一把推开竹筷,揪住衣襟侧身呕哕起来。

      “咕唔——咳咳咳!”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滑,她单手掐桌,艰难喘息着,却吐不出一星半点。青荷看得心惊,生怕她一头栽倒,慌乱把人揽进怀里支撑住,拍背的手不敢停歇。

      “别急、别急,顺着气慢慢来……”

      不知过去多久,等平复胃里的翻江倒海,安陵头一歪,软绵绵靠在女郎身上,呼吸浅薄而急促。后者变出条红绳,抓起她濡湿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一束,边扎边念叨:

      “你这是怎么回事,连饭都吃不下?”

      “结束了。”

      “什么?”

      “我废了,回不去了。”

      青荷愕然,把她扶正面朝自己。

      “谁说的?”

      “……”

      “是、是因为——”

      最后几个字消音,青荷用唇语念句“魔气”,她扯一下嘴角,闭目颔首。

      “不对,此刻定论为时过早,须等玄离仙君来。他才是你师父,他不开口,旁人议论什么都不作数。”

      女孩睁开眼,一潭死水,古井无波,像是挖去两个空洞。

      一切尽在不言中。

      是了,这就说得通了,为何人是跪着的,为何如此狼狈……青荷恍然,紧接着,一股莫大的悲戚油然而生。她目光飘忽不定,某刻乍一拍手,抽出令牌走向房门,对着屏障浮现的纹路飞速勾画。

      安陵一震,稍稍动容,挺起腰杆倾身。

      “做什么?”

      “放你出去。”

      “胡闹!放出一个魔头,江宁县就是前车之鉴。”

      “你不是魔头,你救了很多人,不该被困在这里。”

      “真到那个时候我就不是我了。”

      “别吵!我在想办法,以后的事出去再说。”

      这符文似乎极难破解,女郎满头是汗,焦躁得直跺脚。可解除了又如何,用于关押罪人的法阵焉能不设预警?安陵忧心如焚,趁对方还未闯下大祸,咬咬牙,一把扯开自己衣领。

      “我戴了束灵锁,跑不远的。”

      青荷终于停下动作,走到她身边,盯着两枚嵌入皮肉的金环发愣,难以置信地触着。

      “疼吗?”

      “还好。”

      “我只是想帮你。”

      安陵环住女郎的腰,脸贴在侧腹,低声道:

      “那就陪我一会儿,昨天是我生辰。”

      “啊——恭喜?”

      “没什么喜不喜的,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哪天生,当初胡乱选的日子罢了。”她闷声笑笑,腾出手,从衣襟里摸出一块玉佩,“不过谢谢,这个给你。”

      “你过生辰,该是我给你送礼才对,怎么反过来了。”

      “我高兴,想送就送,谁说不行?”

      青荷哂笑,揉揉她后脑勺接过玉佩,定睛一看,顿时面色微变。玉的质地堪称极品,脂膏一样润滑,正反面分别雕刻“安”、“陵”二字,陪衬的花藤卷云栩栩如生。仙界虽不乏美玉,但此等宝物亦是罕见,更何况刻有女孩姓名。于是踌躇片刻还给她:

      “莫非是玄离仙君所赐?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与他无关,放心拿。”安陵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话锋一转,“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自然是听凭玄离仙君调遣。”

      “看在玉佩的份上,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我的乾坤袋被收走了,不知在谁手中保管。麻烦打听一下,找到之后带去通灵阁,交给一位叫楚仪清的女仙。”

      “楚仪清?好,我记下了……第二件是什么?”

      “情蛊给我。”

      青荷僵住,结结巴巴否认:

      “我怎么会、会有那种东西,从来没有。”

      说罢抽身便走。

      安陵正搂着她腰,稍用力就拽回来,另一只手攥住她腕部,将人牢牢扣在怀中,抬起头一字一顿道:

      “蓬莱岛,晴雪园,梨花树下,某人给你一个胭脂盒……”

      每落下一个词,女郎脸色更惨白一分,到最后浑身发抖,哆嗦着伸手想捂她的嘴。

      “我错了,算我求你,别告诉其他人。”

      “如果要宣扬出去就不会现在提。情蛊给我,我来处置,往后权当没有这回事。”

      青荷手忙脚乱在奇印中翻找,少顷,战战兢兢递来如前所述的物件,打开看,果然是一大两小、色泽金黄。安陵松开擒着她的手,哼一声,捡出三粒蛊虫,平静地把胭脂盒推回去。

      “你从未见过什么情蛊。”

      点头如捣蒜。

      “回去吧,时候不早。多谢给我送饭。”

      青荷啜泣着逃出院门。

      旭日登上山脊,融融暖金漫过墙头,在阶下贴地游走,烘烤着阴雨后泛潮的泥土。墙边木槿一如昨日,怒张的绿,婉约的粉,寥寥涂几笔,生机活灵活现。正所谓:

      东升西落会有时,北雁南迁不复归。
      和风莫解闲人意,却作繁花付倦心。

      安陵隔着四四方方的门框向外看,只觉那天也高、云也远,迈过这座山还有下一座,无穷无尽,永远压不过层层叠叠的翠浪。离开这里?天下之大,再无容身之处。况且一味逃避的日子也不是没有过,睡一觉,忘掉所有阴霾,醒来仍是晦暗。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

      所以到底为什么在挣扎?

      她摊开手掌,舌尖一卷,将蛊虫吞下去。

      《三尸蛊蠹经》曰:子母磁石蛊,服之气血激荡,三日不宁。

      很快,身体开始发热,鲜血躁动,奔腾着从四肢涌向胸腹,被束灵锁截流于两肩。更多找不到宣泄口的血自寻出路,在体内横行霸道,耳廓、眼角、鼻翼,到处濡湿一片,滴滴答答渗漏着。

      “安陵”是什么?是一块没有形状的污泥。任意塞在空缺中,空缺是什么模样,她便是什么模样,干了裂了也自有其他泥巴填补。这世间从没有少谁就不行的道理,既然如此,为何不歇一歇呢?

      她张开双臂,迎着风,任由天地灵气涌入经脉,如同过往十五年,那来自无数人话语和目光的灌注,令躯壳重得爬不起来,魂魄却逐渐虚浮。累赘、枷锁……随意怎么称呼,总之是时候辞别了。身心越来越轻灵、越来越舒畅,她翩然一跃,挣脱最后的束缚,落叶一样乘风飘向高空。

      云海中矗立着一座石门。

      不知其高,不明其宽,阴刻凹槽足有九尺深,且纹路棱角分明,未见岁月侵蚀的痕迹,仿佛亘古不变,与日月同寿。安陵游至近前,抬手贴上去,孰料下一瞬,天旋地转!

      视野中豁然是另一幅景象。天穹暗紫,乌云低垂,像只漆盂倒扣下来,沉沉压低,弥漫着永恒的死寂。深不见底的大河滚滚流淌,既无来路,也无归处,上面横跨一座宽阔拱桥,熙熙攘攘的黑影排着队,缓慢而无声地向对岸挪动。她不知该往哪里走,于是放任自己被裹挟向前。

      忽然,远处一抹微光吸引了她的注意。整座桥面仅有那处在发亮,更近一些,能辨认是盏提灯。人潮向两侧绕行,唯持灯者傲然兀立,宛如滔滔江水中劈开波涛的山崖。

      说也奇怪,那位面容模糊,好似蒙了层纱,只是依大地般绵延起伏的曲线来看大约是个女人。但安陵无端觉得对方在注视自己,以一种怜爱悲悯的目光。

      “你是谁?”

      她试探着问,那人不答。

      “你在等我?”

      她快走两步,那人纹丝不动。

      “你……”

      心底莫名有个猜想,她加快步伐噔噔赶路,大声叫嚷:

      “你是我娘吗?”

      人影发出一声长叹,温柔嗓音轻飘飘传来:

      “别再往前了。”

      安陵停下脚步,怔愣几息,突然哇的哭了出来,嚎啕着冲过去。

      “娘,阿母,你带我走,我想回家!”

      “别过来。”

      “不要!求求你带我走吧,我真的想回家,我们一起回家。”

      “不许过河。”

      “娘——”

      “回去!”

      这声音陡然严厉,安陵一脚刹住,吸吸鼻子,含泪委屈道:

      “娘……”

      “看看你身后。”

      桥的另一端,通天彻地的石门依旧存在,两扇门扉厚重古朴,比先前所见更具蛮荒气息。其上松垮悬挂一根锁链,约莫手腕粗细,锈迹斑斑,刺目的裂痕已蔓延过半。

      安陵不明所以,扭过头,仍是哀哀喊娘。缥缈影子主动靠近,把提灯塞进她掌心。

      “回去,好好活着。”

      然后轻轻一推。

      一股绵柔之力把她托起来抛向石门,安陵眼睁睁看着自己越飞越高,离下方的女人越来越远,本能挥舞四肢想留住那道身影,然而尽是徒劳。穿过石门的刹那,托举消散,强大吸力自下方而来。她在云海中一滞——

      接着急速下坠,堕入深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田园将芜胡不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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