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原旧事》夏可追

51、chapter50

　　01

　　“学姐，欢迎回到母校！”一个略显青涩稚嫩的声音把顾南原从回忆中唤醒，“请先到签到处签到！”

　　顾南原微笑着点点头，随着她的指引走过去。

　　签名册上已经翻了好几页，来访的校友要写留下姓名、工作单位和联系电话。

　　顾南原往上扫了一眼，瞧见了几个熟悉的姓名，是几个在体制内工作的同学。

　　包括陈雪在内，优秀的文科毕业生“最好”的归宿，就是通过考试进入体制内。

　　办公室里的各个老师已经被同学们团团围住，问长问短。

　　时隔数年再见到顾南原，几个任课老师还是会忍不住感慨：“哎呀，你当年就是被你这个身体状态拖累的呀。高考前那几天那叫一个面如菜色，不然按照平时的成绩清北还是很有希望的！”

　　顾南原淡淡一笑，她知道老师们的惋惜都没有恶意。

　　那年高考，确实令人“意外”。

　　平时各种联考，他们这一届的成绩都是最好的；高考成绩总体也不能说不好，但是文科班居然没有一个人考上清北，这对于春浦中学来说实在是“有失颜面”。

　　顾南原是强撑着结束高考的，自然没有考得很理想。但她的成绩已经过了传说中的“浙大线”，她想要复读再战，母亲怎么都不同意：“你读书那个读法太辛苦了，咱们不复读了。”

　　顾南原不愿接受这个结果，但却也不敢一意孤行，毕竟，除了清北人复，她的分数基本已经过了所有“名校”的投档线。

　　再来一年，万一再出什么“意外”，她或许就更承受不起了。

　　而且，令人安慰的是——虽然这么说显得自己有些卑鄙——但她确实是感到“安慰”，凌珏和江萌萌也没考上清北。

　　就像是命运给她们开的小玩笑，平日里大家“斗”得“天翻地覆”；但最终，高考的全班第一，不是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全班第一，也就是全县第一，是平时名不见经传的一个女同学，日常的排名很少进入全校前五十。

　　但最终高考，人家拿了全县第一，考进了复旦大学。

　　顾南原用于“搏一搏”的第一志愿落榜，被调剂去了一所南方的大学，读了她从未想过的法学专业。

　　大学四年，除了陈雪之外，顾南原几乎和所有人切断了联系。

　　清华北大没考上，父母离婚，家庭也没守住，她的人生，已经没有目标了。

　　虽然循着好学生的“惯性”完成了学业，顺利考过了司法考试，甚至还在大学期间多次拿到了奖学金，但是顾南原非常清楚自己十八岁前后的差别。

　　她不再有冲劲，不再有目标。

　　法学专业，不喜欢，但也谈不上讨厌——毕竟在高考之前，她只有一个虚幻的“清北梦”，并没有认真地思考过自己想要读什么专业。

　　大学毕业后，本专业的一部分同学选择考公，一部分同学选择去律所，她却选择了一个相对小众的赛道，选择入职公司成为了一名法务。

　　并不是她早有规划或者追求与众不同，她自己知道，她只是没有自信。

　　高考“失败”以后，她就失去了考试与竞争的信心。她不相信自己能够在激烈的考公竞争中胜出，也不相信自己能够在“剩者为王”的律师行业熬出头。

　　所以，她选择了一个平稳的方向，工资不高不低、朝九晚五的法务。

　　“讲实话，我觉得你挺适合做律师的。”陈雪多次直言惋惜，“你不是说并不满意现在的工作吗，为什么不考虑去律所做律师呢？”

　　顾南原每次都打哈哈回避这个话题，因为她其实知道自己心中的答案。

　　其实入职半年左右，她就知道自己对于法务工作并不喜欢。

　　没有能学的新东西了，也没有太多的上升空间，业务部门也不见得多尊重法务的意见，每日的主要工作就是机械地改合同……

　　这当然不是她想要的生活，但是——

　　她安慰自己：“工作嘛都一样，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不用考试，不用激烈竞争，不用去承担再次“失败”的风险——确实平庸，但实在安全。

　　就因为这样软弱的“安全感”，她在这个岗位上待了三年……

　　和老师同学们咋咋呼呼地寒暄完毕，顾南原和陈雪手挽着手，在操场上一边遛弯一边聊天，就像学生时代里经常做的那样。

　　数年未见，校园里的一切仍是那样熟悉；但高三十四班里的学生，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

　　“为什么不考虑去律所做律师呢？”心中的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在承载着青春奋斗记忆的校园里，顾南原终于无法心安理得地回避这个问题。

　　02

　　校庆的活动颇为丰富，学校请了很多优秀校友，在各个教室、礼堂举办主题讲座，在校生和校友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自行参与讲座。

　　“顾南原！”江萌萌热情地喊她，“你不去听讲座吗？”

　　顾南原摇头，她和陈雪准备一会儿就离开学校去附近吃饭。关于自己的事业规划，她想和好朋友好好地讨论一下困惑与抉择。

　　“可是讲座有你的老熟人诶！”江萌萌说，“这么多年没见，不去捧个场吗？”

　　老熟人？顾南原问：“谁？”

　　江萌萌笑而不答，拉着她和陈雪就走。

　　圆形礼堂正在举办一场“拼盘”讲座，分享者是一群未到三十岁的年轻校友。

　　比起那些拿过各种国家奖项的“大佬”，这场讲座的阵容不够“强大”，但是对于孩子们的吸引力却不小。因为这些年轻的前辈，往往能在专业选择和择校上给出更为实用的建议。

　　讲座即将开始。顾南原从礼堂后门进去，在后排找了个座位落定。

　　待她抬头仔细看，才发现台前站的，确实是“老熟人”。

　　“那个男的，”陈雪凑到顾南原耳边，“好像是那个叫……叫北辙的？”

　　是北辙。大屏幕上挂着他的照片和简介：清华和某校联合培养的飞行员，现就职于某航空公司。

　　北辙当年招飞成功，被清华的一个联合项目录取，顾南原早就知道。

　　而她却最终没能去向北京……

　　江萌萌说：“我听说他差一点就有机会做战机飞行员了，但是最后一轮被刷掉了。不过民航也很不错，听说以后成为机长的话，能年薪百万呢。”

　　陈雪笑道：“《冲上云霄》真人版是吧？”

　　几人正低声聊着，屏幕上突然开始播放一个视频：“各位老师好，学弟学妹们好！我是陆远，是咱们春浦中学2011届毕业的学生，目前在美国耶鲁大学……”

　　“陆远大神！”

　　“哇耶鲁大学！”

　　“他和传闻中一样帅诶！”

　　观众席有一阵小小的骚动。毕业多年，学校里还是流传着陆远大神的传说。

　　“陆远现在和程岳一起在美国。”江萌萌依然是那个八卦百事通，“估计是不便回来，所以录了个视频。”

　　视频热场结束，北辙他们就开始分享自己择校、就业的经历。

　　顾南原沉默地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要起身离席。

　　江萌萌拉住她：“你干什么去？”

　　顾南原低声道：“上厕所。”

　　陈雪用眼神询问是否需要陪伴，顾南原摇摇手，用口型说：“我自己去就行。”

　　03

　　操场上秋风微凉，但好在阳光明媚。

　　顾南原坐在操场看台上，漫不经心地看着校园里的一切。

　　转眼近十年。

　　除了穿衣打扮都更为成熟，同学们的面容其实还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刚才和大家聊天的时候，会发现一些人的口头禅都还是和高中时一样。

　　江萌萌刚考过CPA，自嘲在一家知名会计师事务所当牛做马；凌珏通过选调进入了一个很不错的省级部门，开启了为人民服务的生活……

　　之前有些“过节”的苏晴晴，见到自己后居然是惊喜地跑过来重重地在肩上拍了一掌，语带欣喜：“顾南原！没想到还能见着你！”

　　苏晴晴回到了家乡，成为了一名中学老师，她已经和那个叫徐磊的男生订婚了。

　　在时间滤镜的加持下，和熟悉的、不熟悉的同学重逢，都有一种温柔的亲切感。

　　而陆远……和大洋彼岸的这位大神学长，是永远不会重逢了吧。

　　人生好像就是这样，初见时以为会有故事的角色，可能只不过是一个过客。

　　没有告别，甚至不算离去，只是在淡淡的“听说”后渐渐失去消息。

　　而北辙……

　　年少时，顾南原对北辙的情绪就有些复杂，有喜爱，也有嫉妒……因为嫉妒而引发的自卑，甚至让她无法直面北辙的示好。

　　刚才为什么离开礼堂，她一时间也说不清楚。但是，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嫉妒他。

　　她为他而感到高兴。

　　她不觉得他的光芒刺眼，但是，他脸上的笑容却好似点燃了什么。

　　她心中有什么东西好似苏醒了。

　　“为什么不考虑去律所做律师呢？”

　　这个问题再次出现在脑海里。

　　那么……就考虑一下吧。

　　她打开手机打字：“您下周什么时候方便？我后续职业规划有变动，想先和您沟通一下。”

　　信息发出，她长舒了一口气。

　　04

　　时间是有力量的，而青春的校园又是最阳光最正面的能量场。

　　顾南原就那样安静地定在操场看台上，觉得自己像一棵沐浴在阳光下的小树。

　　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校园里的青春气息就足以让她的枝叶慢慢舒展，重新拾起面对一切的勇气。

　　不要再为父母而活，不要再被恐惧牵制。

　　尊重父母各自的人生选择，也尊重自己内心那蠢蠢欲动的事业冲动——去律所试试看吧，未来的顾律师！

　　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不知道多久，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顾南原！”北辙不知何时从礼堂跑了出来，站在看台下仰望着她。

　　他背对着太阳，颅顶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顾南原连忙起身，怔怔地看着他。

　　“好啊你，又一个人躲起来！让我好找！”北辙咧着嘴冲他笑，就像数年前的他一样，就像他们昨天才见过一样。

　　顾南原也笑了，笑着笑着，眼中却又泛起了泪光。

　　北辙的眼睛在阳光下，也闪烁着晶莹的光。

　　顾南原往看台下跑去，像一阵快乐的风。

　　是久别重逢开启的新故事，还是只是补上一个迟到数年的告别？

　　她不知道。

　　但是至少，她不再逃避。

　　她要去面对她的青春。

　　无论是青春里的遗憾，还是青春里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