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原旧事》夏可追

29、chapter28

　　01

　　“我不喜欢北辙。”

　　“一点点都没有。”

　　做完一张卷子的间隙，顾南原对着教室的玻璃窗发了几秒的呆，脑子里蹦出自己对苏晴晴说的这几句话。

　　黑色玻璃上映出了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喜欢北辙吗？好像确实说不上。

　　那，完全不喜欢北辙，一点点在意都没有吗？似乎也不能这么讲。

　　她拿出日记本，在左边写下“北辙”两个字，在右边写下“陆远”两个字，接着又唰唰往下写——

　　顾南原你个大白痴！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现在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吗，还有心思去分心想这些？没看到凌珏稳定的数学成绩吗？

　　我是绝对不会早恋的！但是，为什么见到陆远的时候心里有一样，见到北辙心里也有异样？！

　　啊啊啊啊难道我是一个花心大萝卜吗？不对，我心里有异样只是因为他们长得帅！我这个人怎么见到帅哥就心动？！天啊顾南原你难道是一个肤浅的花痴吗？！

　　在日记本上一顿“狂草”，把不能对外人道的心声倾泻而出——这是顾南原学生时代最常用的解压方式。

　　晚自习的教室很安静。顾南原内心抓马，但面色沉静，笔下生风。不了解的人还以为她正在奋笔疾书做作业。

　　不过“狂草”的收尾，总是一段大同小异的充满正能量的“劝学语录”——告诫自己“想想辛苦的爸妈”，鼓励自己专心学习，“不要去想乱七八糟的事”。

　　是的，除了学习，其他都只是“乱七八糟的事”。

　　事实上，除了晚自习偶尔利用写日记开小差，顾南原确实也把九成的精力都放在了读书考试这一主线任务上。

　　陆远的“实验中学后援团”没有再找过顾南原，和陆远也不过是在校长会议前后，以及校园里偶遇时简单聊几句；偶尔还是会在放学时分撞见北辙，他也会一脸灿烂地打招呼，但却再没有要求跟着顾南原一起“回外婆家”。

　　“三分钟热度，靠不住。”看着北辙又一次搭苏晴晴家的顺风车回家，陈雪一脸鄙夷，“南南不要伤心，这样的男人根本配不上你。”

　　“胡说什么。”顾南原一脸轻松地笑笑，内心却也有几分莫名的落寞。

　　然而，无论是北辙陆远这样的漂亮男生，还是“花姐”和苏晴晴这样“为爱冲锋”的女战士，都只是调剂紧张高压的初中生活的小小青春轶事，真正让顾南原焦灼挂心的还是只有两个字——

　　成绩。

　　八年级这一年，“优等生”与“普通学生”的分水岭愈发清晰，顾南原对于第一考场的人员也都脸熟。虽然不能总是第一，但顾南原的成绩相当稳定，长期保持全校前三，没有掉出过全校前十。

　　这一年，最折磨顾南原的，是体育成绩。

　　备战体育中考，从八年级开始。

　　体育中考满分30，平时成绩20分学校可以保障满分，需要自己准备的就是各5分的必考项目和选考项目。

　　顾南原不会游泳，必考项目只能选了800米，选考项目则选了很容易靠练习得分的乒乓球对墙打。

　　800米体测，人间酷刑。

　　在塑胶跑道上跑得胸口快炸开，喉咙刺痛、面目狰狞的时候，顾南原也会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一个“运动废物”的？

　　在童年时相当长的一段时光，她明明是有着小牛一般的体魄。

　　追打男同学进行“正义制裁”，和朋友们跳皮筋跳山羊，会吊单杆双杠。更小的时候，甚至可以在三伏天光着脚丫在石子路上疯跑，一点不觉得热不觉得疼……

　　而如今，自己立定跳远成绩达不到自己的身高，仰卧起坐只能做20个，800米长跑跑不进4分钟……

　　妥妥的运动废柴。

　　幸运的是，顾南原这一届立定跳远和仰卧起坐不是必考项，她需要准备的只有800米。

　　满分是不用想了，目标是跑进3分50秒，这样就可以拿到4.5分。乒乓球对墙打再拿个5分，最后总分29.5分。按照体育中考的计分规则，还是会给算30分。

　　每两周一次，体育老师在课上安排800米测试。

　　顾南原大部分时间都是倒数五名，倒数第一和第二分别是一名步行的同学和体重严重超标的同学。

　　同桌姜玲身体倍儿好，每次都是前三名冲过终点。跑完以后依然活力四射，冲到顾南原身边陪跑，给她加油打气。

　　“手挥起来呀！挥起来才能跑得快！”

　　哪里还挥得动手，我的手臂像铁一样沉重又僵硬！

　　“迈开步伐！匀速呼吸！”

　　我已经在艰难挪动了……我感觉无法呼吸了……

　　顾南原感谢她的好意，但是已经无暇回答，只能在内心默默叫苦。

　　姜玲理解不了顾南原为何战胜不了短短800米，就像顾南原理解不了姜玲为何总是做不出数学最后一道大题。

　　每次跑完，体育老师就会在一旁大喊：“不要坐下！要拉伸！”

　　拉什么伸……顾南原只觉得全身胀痛，特别想吐。

　　02

　　月考，长跑，痛苦的哀嚎。偶尔潮湿的少女心事和朋友间莫名其妙的欢笑。

　　以周为计时单位，一个学期总是特别快就过去。

　　转眼间，春浦中学第一届的提前批招生考试结束了。

　　这几年春浦县的优质生源外流严重，中考前三名往往被市一中挖走。为了防止生源外流，春浦中学在这一年开始提前招生。

　　春浦中学自主命题，五月就安排考试，考完飞速阅卷，只出排名，不公布分数和试卷，并要求过线的学生在24小时内即答复是否接受录取。接受录取的学生第二天就会被学校拉到山里军训，不许请假，以免学生再偷偷参加县外的招生考试。

　　而且，如果学生拒绝了提前批录取，即使中考超过了春浦的分数线，春浦也有权拒绝录取。

　　报考名额也有限制，春浦中学依据各所初中往年的中考成绩分配名额，初中再综合前5个学期各次月考、大考的成绩，根据相应比重给出一个综合排名。

　　公告栏里，陆远的名字毫无意外地出现在了第一列。

　　“又是比第二名高了几十分。”吃完午饭，陈雪挽着顾南原感慨，“陆远真是一个怪物啊。”

　　顾南原看着公示表格的底部：“这次嘉英有80个名额呢。”

　　“我们的名额数是全县第二，实验好像给了120个，但实验一个年级的人数可比我们多得多。”陈雪有些担忧，“不过前80的话，我不知道我的成绩能不能够得上啊……”

　　“去年的中考状元是我们嘉英的，所以我们可以拿到这么多名额。”顾南原宽慰她，“如果陆远他们这一届考得好的话，说不定我们这一届的名额还会更多呢。”

　　陈雪双手合十：“那只能祈祷学长学姐们加油了。”

　　“怎么加油也不知道当面说啊。”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顾南原和陈雪回头，正是陆远。

　　陈雪偷偷捏了捏顾南原的手臂，一脸坏笑。

　　顾南原故作镇定：“学长，考试加油。”

　　陆远温和地笑：“嗯，你们也加油。”

　　“不过，”顾南原好奇道，“学长你完全不考虑市一中了吗？就算是走正常中考，我相信你上市一中肯定也是没问题的。”

　　陆远眯起眼：“你这么相信我啊？”

　　“我……”顾南原感觉得到陈雪在憋笑，“当然了，你可是断层第一。”

　　陆远一脸真诚：“那你明年准备去市一中吗？”

　　“我吗？”虽然为时尚早，但是顾南原其实已经仔细考虑过这个事了。市一中本来一直是她的梦校，江如蓝就在市一中。可是……

　　“我……保险起见，我应该会去春浦中学吧。”

　　虽然成绩还算稳定，但是顾南原知道自己和陆远这样真正的大神还是有差距的。她承认在学习上，自己是一个缺乏冒险精神的人，她不敢赌。

　　万一重压之下考不上市一中，又去不了春浦中学，这样鸡飞蛋打的结果，是她无法承受的。

　　就好比现在，她明知道按照自己的成绩绝对可以参加春浦中学的提前招生，但每次为了体育中考训练800米，她还是会一边内心咒骂一边默默坚持挪动脚步。

　　她就是做不到不“尽人事”的那种人。

　　“既然如此，我当然也就不考虑市一中了，我在春浦中学等你。”陆远轻轻拍了拍顾南原的肩膀，“对了，体育课就不要那么拼了，不用什么事情都拼尽全力的。”

　　顾南原瞪大了眼睛。他怎么知道自己在体育课的表现？

　　他看到自己那副半死不活的狼狈样了？

　　陆远不理会顾南原眼中的疑问，微笑着冲二人摆摆手，和几个男生一同回教室去了。

　　“我的天啊！”陈雪看着陆远的背影，一边低声惊叫一边摇晃顾南原，“你还跟我说你们俩没什么！”

　　顾南原稳住身体：“是没什么呀。”

　　“没什么，他对你这样？”陈雪拍了一下顾南原的肩膀，“还说什么，那我也不考虑市一中了？”

　　“随口说说又不要钱。”顾南原戳了戳陈雪的额头，“男人的话你也信。”

　　“切。”陈雪揉揉额头，“到时候咱们看看掉入美男陷阱的，到底是谁。”

　　顾南原笑起来，又若有所思看向公告栏的排名。

　　陆远的名字在阳光下是如此耀眼，他刚才的笑容也是那样明亮。

　　可她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天在货车上看到的，将别人的心意撕得粉碎的一脸冷漠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