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吉》羌影

1、第 1 章 一

　　一

　　林语笑知道自己要死了，她起初有些害怕，后面又觉得很有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她的脸上，明明是金灿灿的阳光，她的脸却被印得红彤彤的。外面人山人海，一群挂着红绸子、挑着红箱子的人在她家进进出出，本来就没多大的地方被他们和他们的箱子塞都塞不下了。
　　她的父母跟迎财神一样招呼着他们，嘴角的笑意就像这阳光一样刺眼。林语笑躲在窗里直直地看着外面的人互相寒暄，今天她却不能出门。

　　日头爬上了屋顶，林语笑肚子已经饿了，她决定来个小冒险。

　　厨房里正忙的团团转，锅里煮的不知是鸡还是鸭，冒出咕咕的响声以及闻了让人咽口水的香味。

　　谁也没注意到这个正在冒险的女孩，林语笑不免有些失望。

　　既然都要死了，何不冲动一回？

　　她一改畏畏缩缩的模样，从张嬷嬷□□钻了出来。张嬷嬷被这个不速之客吓的刀被甩下了厨桌。铁制的刀柄直直地掉落在张嬷嬷那三寸金莲上，激的张嬷嬷鬼嚎起来。
　　幸亏不是刀尖落下，林语笑心中一惊，随即她又笑了起来。

　　她团成一个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流窜在厨房各地，活像只小老鼠。

　　厨房的人哪见过这阵势，纷纷吓的四处流窜，明明只要他们定睛一看，便会发现这个如同猛兽的不速之客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但是他们却当是只大老虎般感到害怕。

　　渐渐的惊吓声、脚步声越来越响，不知哪个吓坏的人又碰倒了锅碗，一时之间锅碗瓢盆也加入了这个乐团，一起奏响这激昂的乐曲。

　　林语笑累的气喘吁吁，最后一屁股坐在灶台边大笑。大笑之余她还不忘给暖烘烘的灶台加几根柴火。因为看灶台的人不知道跑哪躲着了，这火都快熄了。

　　发现是林语笑搞的鬼后，大家都吹胡子瞪眼撸起袖子打算教训她一下，不知是谁当了次好人，出声阻止“使不得使不得”。众人像是能凭意念交流似的互相使了个眼色后，原先要吃人的神色转眼变得悲悯起来，她们像把林语笑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什么也没说，直接收拾烂摊子去了。

　　真是有趣，原来快死了的人会平白获得诸多善意。林语笑嘴咧开笑了起来，笑的眼睛弯弯的，连火光也不见。

　　厨房的事还是传到了父母耳中，他们晚上一齐来到林语笑的房间，好像要尽父母之谊似的。

　　林语笑被他们说的昏昏欲睡，只记得“好事、不要怪罪、安心去吧，使命”之类的词。她打着哈哈地敷衍过去，从始至终他们眼中透露的都只是愧疚二字。

　　哼，还算你们有良心，那我死了以后就不来看你们了。林语笑心想，她单方面地原谅了他们，同时也放下了他们，她觉得自己可以安心赴死了。

　　这次谈话倒不是一无是处，起码她得到了一个重要信息“死期将在三天后而至。”

　　二

　　一个人濒临死期，应该做些什么去度过剩下的日子呢？

　　吃一顿大餐、做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情，反正不能睡一觉，睡觉太浪费时间了。对于一个将死之人而言，睡觉浪费时间，且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这天晚上林语笑坐在桌前与烛火对视，她要在天亮之前想好这三天所有的计划。

　　“我要去郊外挖红薯，然后就地找个地方烤红薯吃。”

　　“我要去云湖渡游船，自己划着玩，划不动了就直接躺在船上以天为被，随便江水把我载去何方。”

　　“我要去绣芳斋买一身最时兴的衣裳，再去一品阁点最贵的菜吃，还要点一首最贵的曲子，还要现在最赤手可热的霜露姑娘亲自奏曲。总之我要体验一把花花公子的生活，体验那种花钱如洒粪的快感。”

　　写到后面林语笑就好像真的在体验那些事一样，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可双眼前竟然又浮现出那两个嘴脸可恶的人的样子，林语笑笑意顿失，心中如恶鬼附体，她在纸上写着“我要狠狠地抽那两个人耳光，然后把他们推去撞墙！”

　　写完这句话之后她犹如散尽了气力一般，眼泪从眼角流了出来。她将纸团在一起，然后把它塞进嘴里，就像在吃红薯一样，她把这团纸咽入腹中。

　　人怎么会战胜困意呢？林语笑睁开了双眼，从桌上爬起来。双臂已经麻的毫无知觉，她还不时地打了几个空嗝。

　　看着窗外下沉的落日，她觉得无尽悲哀，昨天一觉睡到现在，居然连个梦都没做！

　　什么狗屁计划都见鬼去吧！林语笑冲出了宅门，傍晚的风如此温柔，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她张开双臂便和风抱了个满怀，她像是只鸟，快乐的像要飞起来了。

　　她来到九岭坡，这里杂草丛生，看上去很久没人打理了。但野草不会因为无人问津而萎靡不振，相反他们开的格外肆意。

　　来到那片熟悉的红薯地，她蹲下来抚摸，红薯回报给她满鼻清香。

　　她扑了下去，任由泥土沾满她的脸，清清凉凉的，舒服极了。

　　她又换了一边，尽可能张开自己的四肢，她要享受把一切抱在自己怀中的感觉，她要记住这种感觉，因为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拥有了全世界。

　　天空像被打翻了墨水，变得黑漆漆的，林语笑像是做了很长的一个梦，她梦见那个温暖的秋天的午后，她和奶奶在九岭坡挖红薯。

　　奶奶年纪虽大，身体却很康健，挖起红薯来更是充满活力。仅仅一个下午，她们就收获了满满一箩筐的红薯，奶奶把那些个大的红彤彤的红薯铲成两半，重新埋回土里，她说这样来年又会有新的红薯长出来。就这样生生不息地茁壮成长。

　　林语笑拿出自己的玉珠，那是奶奶在捡到她的那天一并捡回来的，后面就成了她的护身符。

　　她趁着月色还在，借着月光在这块土地上挖了个洞，她把玉珠扔进去，希望来年她也可以在这块土地上生生不息地茁壮成长。
　　不知坐了多久，身边传来嘶嘶的声音，她转头一看，是一条吐着红丝的蛇。

　　起初林语笑是害怕的，随后她想着自己快死了，也就不再害怕了。

　　被蛇咬死是种什么体验呢？

　　可能是留下两个可怖的洞，随着伤口的溃烂，抽搐而死吧。无药可医，只能痛苦地离去。

　　奶奶就是这么走的，也是被这种蛇咬死的。

　　被同一种蛇咬死，死后能不能去同一个地方相遇呢？

　　林语笑突然充满了期待，她转身与蛇对视，眼中充满无限期冀。

　　可蛇只是看看她就走了，原来将死之人连动物也会同情。

　　三

　　林语笑被带了回来，家里人以为她跑了，叫了一众打手来追。当看见林语笑只是安静地坐在九岭坡上的时候，他们好像又充满了怜悯，温柔地劝她回家。

　　何须他人来劝，林语笑一直是听话懂事的女孩，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跟着众人回家，一路上除了脚步声再没别的声音。

　　这一晚，林语笑被关在了家里，她哪也去不了。

　　她洗漱了一番，然后躺进被子里，随着肚子一起一伏，她的呼吸也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林语笑闭着眼睛感受这种状态，她知道，她现在还活着。

　　日上三竿，一天又过去了。明天就是死期，林语笑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觉得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紧锁的大门连阳光都溜不进来，她真的要在这方寸之地干等死期吗？

　　反正我都要死了，何不闹一闹？

　　林语笑像个巨人，她大摇大摆地下了床，连鞋也不穿。然后对门进行了一顿输出“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再不开门，我现在就撞墙去死！”

　　林语笑知道自己要死了，府里所有人也都知道林语笑要死了，但谁也没在林语笑面前说过死字，就连林语笑都只是在心里说说。

　　可见死这个字有多么厉害，它一出口，门立刻就开了。

　　林语笑徜徉在阳光中，快乐地转着圈。她来到云湖渡，跟着她的还有几个男人，那是来监督她的。毕竟，死这个字是很有威力的，当她说出那个字的时候，谁也不能放心她一个人出来。

　　林语笑跳入一叶扁舟，河面立刻漾出一圈波纹。

　　这波纹真美啊，要是变成骇浪就更好了。林语笑“呦呼”一声，船桨立刻升起一朵浪花，接着一朵、两朵、三朵……林语笑像是一条鱼，立刻游出了三丈远。

　　后面的家丁发现人走远后开始追，奈何人是游不过想要自由的鱼的。

　　林语笑很快把那些人甩在了身后。

　　船划累了，她就躺在上面随着水浪推着她漫无目的地游荡。

　　船一摇一晃的，好像小时候睡过的摇篮，很快地林语笑在这悠闲的午后睡着了。等她醒转过来，天气已晚。

　　为什么自己这么容易嗜睡？林语笑懊恼不已，美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再过几个时辰她就要赴死了。

　　想到这，原本以为已经释怀的她居然还有点害怕。她深深吸了口气，正打算打道回府，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突然有人叫住了她“你是谁？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

　　林语笑回过头看着那个清朗的男生，第一反应不是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脱口而出“我要死啦。”

　　看着男生惊愕的表情，林语笑仰头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她就蹲下来哭了“我要死了。”声音堵在林语笑的臂弯里，她整个头都埋在了里面。

　　小船晃了一下，是那个男生跳了上来。一只浑厚的大手谨慎地贴上林语笑的背：“你怎么了？我看你好好的，怎么会要死了呢？”

　　林语笑哭的肩膀抖动，声音弱弱地传出来“我明天就要死了。”

　　“你是得病了吗？需要银两吗？我可以回家向父亲要一些银两借给你去治病。”
　　林语笑头还埋在臂弯里，却大幅度地摇了摇头：“需要治病的不是我，是他们，他们有病！他们坏透了！”

　　男孩不知所措，他不知道面前这个女孩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她不时说自己要死了，又不时破口骂人。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能不停拍着女孩的背，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他就这样笨拙地拍着，月光照在女孩的身上，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把女孩锁起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女孩哭着哭着慢慢停了下来，她擦干眼泪好像变了一个人。

　　“死就死！”她像赌气似的拿起船桨，似乎浑身充满了力量。

　　男孩随着她站了起来：“你为什么老说死？”

　　“因为有人想我死。”

　　“谁？”

　　女孩望着男孩变得严肃的脸，一口气呼之欲出，但最终还是被憋在了肚子里。

　　“不要你管。我要走了，请你下船。”

　　男孩踟蹰着，他看着女孩凛然的神色，轻轻问了一句“去哪？逃跑吗？”

　　逃跑？林语笑有些动摇：只要我不回去，我就不用死了。

　　她像泄了气的皮球，又瘫坐在地，此刻她的内心十分纠结。

　　她思索了很久，最终还是把男孩赶下了船。

　　四

　　京都晏氏家族长子英年早逝，晏老太爷平时最是喜爱此子，怎料此子还未娶妻便早早离世，这给晏老太爷此生抹不去的伤痛。恰逢林家遭遇变故，念着是世交，晏老太爷出手相助。得知晏老太爷的伤痛，林家提出可与晏老太爷结亲，以报答晏老太爷之恩。晏老太爷喜笑连连，当即遣送十倍聘礼送至林府。一时间林府门庭若市，几乎大半个京都名门望族都前来祝贺。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在意这个婚事的女主人公。

　　夜深露重，深秋的风吹打在脸上，也足以让人倍感寒冷。

　　男孩被赶下了船，望着林语笑决绝地划桨，他还是忍不住询问“你为什么会明天死？”

　　“因为明天我要嫁人啦”风传来女生释然的声音。

　　“嫁人怎么就要死呢！”男孩不解地追问。

　　“因为我要嫁给死人啊。”像是知道男生会接着追问，她提前把男生要问的说了“活人怎么嫁给死人呢？只有我变成死人了才能嫁啊！”

　　风无情似有情，将女生的情绪也一并传入了男孩的耳中，那是一种将生死看淡，恩怨情仇一并泯去的超脱于世俗的情绪。

　　可女孩心口的那股气好像堵在了男孩心中，他生怕已经划远的女孩听不到似的，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你明天一定要坚持住，我会去救你出来的！”

　　船颠簸了一下，却没有停下来。风却是见证人，呼呼地将男孩的衣角吹起，让男孩觉得自己有了使命，胸中的烈火告诉他，他一定要去完成这个使命。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京都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全程百姓都已经围绕在了街道两侧，一个个脸上洋溢着即将抢红封的喜悦。

　　看着这十里红妆的架势，连三岁孩童都知道红封里面会包多少钱，只要抢到一封，能换多少糖。

　　晴空高照，万里无云，整个京都的人都徜徉在喜悦之中，丝毫没有一个人想起这是一个女孩的葬礼。

　　盛装打扮的新娘在众人的喧闹声中抬上了花轿。她浑身瘫软无力，像坨面团随意被人摆弄，或许是怕她坐不稳，手腕粗的红绳将她的肢体紧紧缠住，让她保持着端庄的模样。

　　林语笑浑身上下只有脑子还算活着，她回想起昨晚父母像要吃人的神情，不由的还是感到瘆人。他们以为林语笑跑了，他们觉得林语笑一定会跑，所以昨天严防死守关了她一整晚。

　　昨天晚上她做梦了，或许是老天怜悯，她做了个好梦。

　　梦中的男孩划着小船听着她唱歌，旁边的奶奶正在给她剥刚出炉的红薯。

　　男孩划船划累了，坐在了她的身边。这个时候奶奶也靠了过来，林语笑觉得自己好幸福啊。

　　林语笑看着清朗的男孩，又看着慈爱的奶奶，最后把头靠在了奶奶肩膀上，奶奶的肩膀像棉花，好舒服，舒服的让林语笑打起了盹。

　　真是一个好梦，林语笑舒服地睡了一晚，起床的时候她都觉得神清气爽。

　　名义上的母亲给她端来了丰盛的饭菜，是从一品阁专门买过来的。想不到临死之前的心愿竟然都实现了，林语笑有些开心。

　　她凑近闻了闻离她最近的菜，是她最爱吃的红刽秋葵，味道好像有些不对。

　　林语笑看着这道菜默不作声，旁边的母亲却好像有些不耐烦，一直催着她赶紧吃。

　　林语笑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吃到最后她都觉得有点反胃。最后不出意料她开始感到浑身无力，趁她完全瘫软前，母亲招呼婆子们给她换上了喜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不免臭美起来，可是她都没有力气笑了。

　　被抬上花轿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坐上了死亡的船，一摇一晃的船慢慢朝着黄泉路逼近。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虽然快要呼吸不过来了，虽然头上的汗珠一直往下滴，但她还是强逼自己不要露出狰狞的神色。她希望入了地府自己还是美丽的，而不是可怖的。
　　她做的很好。

　　她顺利地从花轿保持冷静转移到了四方柜子里，她愿意叫它四方柜子。就像小时候她经常躲进四方柜子里一样，奶奶总是会准确地找到她。

　　柜子合上的时候，她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但同时所有声音也被隔绝在外。

　　空气越来越稀薄，对于空气的索求让她产生了强烈地撞开这四方的空间的想法。如果不是她现在瘫软无力，她可能已经在奋力捶打了。

　　从一开始的难受到逐渐麻痹，林语笑觉得度秒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四方的柜子被人用蛮力撬开了，是那个清朗的男孩。

　　男孩急得大汗淋漓，身上布满了泥土，手上的青筋还未消下去。

　　“他们在这里守了一个时辰，我都要急死了。”

　　林语笑缓了好久才慢慢睁开了眼睛，她能感受空气在她周围漂浮，可她却没有力气吸入了。她看着男孩嘴唇一直在动，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明白男孩应该是在跟她讲话，但是声音怎么这么小呢？

　　她什么也听不清了，她觉得自己很累，于是她闭上了双眼。在逐渐变轻的过程中，她好像感受到有人在摇晃她的身体，她想起7岁被奶奶捡到的时候，奶奶也是这样把她摇醒的。但她此刻却不愿醒过来了，因为她看到了奶奶。奶奶还是那么慈爱，一点没变。

　　她牵着林语笑的手往前走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