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树》东风吹纸鸢

1、第 1 章 千树没有花

　　脚下全是黄土沙石，四周高岩林立，树木稀疏。北面风沙大，头顶高阳，晃的人两眼冒金星简直睁不开。

　　花千树巴掌大的小脸儿被晒得发红，汗水滚滚下落，樱桃小口干裂发白，半虚着的双眼两排长长的羽睫轻颤，一群人她最为纤细瘦小，仿佛军营缺了军饷似的。

　　“啊！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

　　花千树不想走了，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沙石上，这要是在京都，打死她都不会这般没有体统。

　　“休整！”二猛子驻足大喊。

　　他们跑死了大半的马，现在只能靠着一双脚走回军营去，又走了一天一夜了，便是同行的精壮少年也已经是疲惫不堪，更何况花千树这样曾经多年养在深闺的娇娇女。

　　“千树，你且忍耐着吧！这北风吹得厉害，夜里恐怕比昨日还冷上许多，若是白日走不回去，咱们就喂狼吧。”说话的是二猛子。这一趟出来，二猛子领头，着六个老兵几个新兵蛋子，出来探查路线。

　　现下并未打仗，本也就是个普通任务，双方都这么干，只要不正面遇上，也没有危险。

　　花千树一行没遇到敌军，遇到了一群饿极了的野狼，要不是他们舍了两匹马，现在恐怕也无法整整齐齐地歪在岩壁上休整。

　　他们人马均有受伤，血腥气浓。若不尽快回营地恐会引来更多的畜牲环饲，一行人只好快马疾行，一刻不停，马儿跑死了大半，只能两两共乘，可现在剩下的马儿都已经精疲力竭，再不肯走，无奈众人只能牵马而行，虽然粮食和水都还充足，但人实在疲累，花千树只想就这么躺在阴凉的岩下睡上一觉。

　　“出发！”

　　花千树混身一抖。“啊…有狼吗！？”

　　那日的狼群实在把花千树吓得不轻，这几日忙不迭赶路下意识忽略了心中的惊惧，莆一放松下来，恐惧才浮现出来。

　　“哈哈哈哈！你们看他吓得。”

　　陈令裕指着花千树，笑得捂肚子，众人附和一笑。

　　“少见多怪！”花千树歪着脖子瞥他一眼，嘴里小声嘟囔着。

　　“唉，我说，听闻你是京都高官的儿子，怎么跟我们混到了一起。”花千树细皮嫩肉的，看起来很好欺负，一点都不像在军营里待了五年的人，陈令裕素来爱欺负她，京都高官的儿子又怎么样。
　　门第能高过他的有几个，左不过是哪个高门不受宠的儿子吧，他可不一样，他是太受宠太受重视才来的。

　　入营不到半年，陈令裕的纨绔模样半点不改，花千树才不削与他做兄弟，白白长了一副俊俏模样，内里却是个没有内涵的草包。

　　陈令裕自是不知花千树的底细，花千树却是知晓他乃是吴国公家的小儿子，吴国公长年驻守西南，去年泄了兵权，举家迁回京都，吴国公本以为自己是功成名就、妇贤子孝人生圆满，闲下来才发现小儿子不争气，喜好斗鸡走狗流连勾栏瓦肆，不成样子，这才一纸书信把人送来了花满意军营里。

　　花千树整了整自己斜掉的帽子，跟在二猛子身后，并不搭理他。

　　众人本是笑着，看花千树没有反应也就逐渐安静下来，陈令裕讨了个没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花千树来了军营五年了，除了她爹花满意身边的亲信还有二猛子，没人知道她是个女子。

　　军营里还好说，她爹给她开后门，独自住营帐，帐中还有女扮男装伺候的侍女。

　　可她爹脑子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他从不让她出军营执行任务，可这一次却让他去了那么远，一来一回正常情况如何也是要十几日的。

　　二猛子把一切看在眼里，并不说话，看看天色已不早了。

　　“有说话的力气留着赶路！”

　　二猛子记忆里没有爹娘没有过去，六岁时他已经在街上乞讨了，名字是街上的孩子们随意起的，原因是他9岁时，依然是看着憨谁都可以欺负，可有一次被欺负狠了，揍了一个15岁的街溜子，名震整条街。

　　自那以后街上的孩子都叫他二猛子…不是很光彩但在未入军营时他很自豪因为那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男子汉…入了营花将军教他礼义廉耻行军要义，他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男子汉，对于花将军的女儿他自然怀了报恩的心思，护她是职责也是他所愿。

　　“喂！我和你说话呢！”陈令裕见花千树理也不理他，恼羞成怒地冲上去欲拉花千树的衣服，花千树一转身，手肘上的盔甲将他的手一打，陈令裕吃痛，捂着自己的手。

　　“你！”陈令裕火冲天灵盖，真是不识抬举！

　　二猛子把花千树往身后一栏，挡在花千树面前，面沉如水地盯着陈令裕。

　　“我怎么啦！”花千树有恃无恐地回呛。

　　“二猛子，你起开，跟你没关系。”陈令裕推了二猛子一把，二猛子稳如泰山一动未动。

　　“唉唉唉，消消气消消气儿。都少说两句！”其他老兵打着圆场。

　　说是老兵，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儿郎。

　　“动身！违令者军法处置！”二猛子把陈令裕一推，推到一匹马旁示意他牵马。

　　其他人纷纷低头不语，牵马的牵马，收拾的收拾，只陈令裕闹了个没脸。可军营里军法大于天，他是领教过的，无论他门第如何，现在二猛子是他们的头，他们必须听。

　　陈令裕眼睛一转，老老实实牵了马。

　　“千树喝水。”二猛子把水递给花千树。

　　花千树咕咚咕咚地灌了一肚子水，继续跟在二猛子身后赶路。

　　陈令裕极为不平，水粮不缺，可二猛子对花千树显然过于关照了些。陈令裕见惯声色犬马，心思脏，侧头去问旁边牵马的老兵张全，“二猛子和千树是不是那种关系？”陈令裕眉头一挑。

　　“说什么呢！陈公子，军营里不是勾栏瓦舍，公子还是谨言慎行！”张全眉头一紧，小声回答道。

　　陈令裕为人轻浮，自己那些风流韵事早说了个彻底。

　　可二猛子什么性子，张全可是清楚的，往日大家住大通铺时，便是夜里大家说荤话他也没搭过茬。

　　平日里二猛子最是为人正直，最讲义气。

　　张全虽也有些军营男子的坏脾性，喜好胡说八道，但二猛子他是敬重的。

　　“瞧你胆子小的，怕得罪他？”

　　张全摇头，这纨绔不受点教训是不会老实的。

　　“猛子哥，还得有多久？”一行人又行了半日，花千树已支撑不住。再这么走下去，她的腿快废了。

　　“公子上马，我为公子牵马。”

　　马儿休整了一整日，这会儿应是可乘。

　　花千树双眼放光！赶紧跑去踩马蹬，可腿软得厉害，竟没翻上去。

　　花千树尴尬一笑。

　　陈令裕在后面捂嘴偷笑，真是个绣花枕头。

　　二猛子面色一沉。从花千树身后架着她的双臂一抬，人就到了马上。花千树低低说了一声谢谢。丢人…来了五年了，连上马都不利索…

　　“还说不是？”陈令裕胳膊肘碰了碰张全。

　　张全只充耳不闻。

　　天漆黑之时一行人才到了军营。

　　花满意已睡下，忽然得禀花千树一行提前回营，立刻更衣召了二猛子和花千树入内。

　　“出了何事？”花满意见二人全须全尾并未受伤舒了一口气。

　　“回将军，遇了狼群，畜牲贪食舍了几匹战马。望将军恕罪！”

　　战马精贵比人还值钱，擅自弃马是重罪。

　　“人可有事？”花满意对二猛子问话，眼神却是在花千树身上。

　　花千树一脸疲累，晒得黑溜溜的，哪里还有半点娇花的样子。花满意暗自点了点头。

　　“全数回营，有几个兵受了点轻伤。”

　　后来花千树才知道，这几日大家虽然听他安排吃得少，但都以为他不过是未雨绸缪。原来他们的干粮被狼扯落，其实并没有多少粮食，二猛子悄悄装了黄土在粮袋，让大家误以为有粮。

　　他不断让她喝水，也是怕她饿得难受。

　　花满意命二猛子出去，只留下花千树。

　　花千树这才吸溜着鼻子上前抱着花满意。

　　“爹爹，我差点被狼吃了？呜呜呜哇…”

　　将军营帐虽在中间可十帐之内无人，花千树无所顾忌地号啕大哭。

　　“成什么样子！”

　　花满意心中的欣喜一扫而空，有点烦躁。

　　“爹爹，千树再也不要出去！我的脚都破了，腿也疼，呜呜呜！”

　　花满意摇头，他花家难道就后继无人了么？

　　他多想要个儿子把这一身绝学传下去，可是花夫人肚子不争气生了花千树就再没子嗣了。

　　他有心纳妾生养，架不住花夫人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心喜欢自己的夫人，纳妾只为子嗣，可他夫人如此不喜，他也就早早作罢。

　　花千树原也不叫这名字，她原叫花婉怡，取了父亲的姓母亲的小字怡，可十岁时，花满意实在忍不了了，就算没有儿子，他也要培养一个女将军出来，便起了心思要带她入军营，这一次花夫人再怎么哭闹都没有用。

　　入营前，花满意着意给她改名，花婉怡实在过于女气，哪能是将军应有的名讳，于是起了花猛，花勇，花战…花千树…众多名字中只有花千树她勉强可接受。

　　花满意很是欣慰，他是个粗人，知晓的诗人不多，花千树三字出自他最喜欢的诗人。

　　从此，顶着这个男气的名字入了军营，为了不暴露身份，去了花姓，只留千树二字。

　　可是，五年了…事实证明她是真没那个天赋…

　　她努力了，她发誓她绝对努力了…

　　初来之时，光是军营里四处的男人汗臭都熏得她眼泪鼻涕直流…现在至少她能在军营自如地生活了…

　　可要她去野外行军，上战场见血，她真的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