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哨》L金狐狸

20、二九年华 没有运气的

　　山里的冬季过得很漫长，漫长到严寒无声无息间占据了树林和山川，冬月到来的时候，光秃秃的树干上也蒙上一层白霜，而冬月的最后一天是向歌的生日。

　　窗外冰封山野，屋内温暖依旧，炉火猩红地跳跃着，烧的正旺。

　　“喂，今天晚上囡囡生日你别忘了哈”，李泽成像个大爷似的坐在床边，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翘着二郎腿，悠闲地不能再悠闲了。

　　阮清羽在一丈远处的桌子前面摆弄着什么东西，低声应了个“嗯”的音节。

　　他们最近相处的不错，再加上上次的挨打事件，李泽成开始有事没事就来找他玩，今天是周末，他更是第一时间跑到阮清羽这里来了。

　　李泽成见他一手拿着东西，一手拿着刻刀，桌上也摆满了长长短短的刻刀，一脸认真，他凑上前去，细细瞅了一眼，那是一个哨子，木质的，已经大致有了鸟的形状，只差些精细的部位需要再打磨打磨。

　　李泽成新奇，“这小玩意还挺精致的”，伸手想要拿过来玩玩，阮清羽一稍转身，麻利地躲开了，他吹了吹上面新剃下的木屑，“还没做好呢”，话是说给李泽成听的，目光却是一直盯在木雕上的。

　　李泽成吃瘪地收回手，不让碰就不碰，重新躺回床上，故作心痛地叹了口气，“还兄弟呢，看看都不行”。

　　阮清羽无奈解释，“这是送给向歌的”，李泽成闻言从床上噌地一下蹦下来，一反之前的态度，“真的吗？”，他眼睛亮起来，问道。

　　不然呢，阮清羽没搭理他，仍忙着自己的事，鸟形的木哨逐渐在他的手下活灵活现起来。

　　“你做了多久了”

　　“大概一周”

　　这人还挺用心的嘛，肯花这么长的时间准备一件礼物，他坐在阮清羽旁边看着他一笔一笔地刻，托起下巴琢磨，可是他从哪来的这么多工具的，琢磨不透，他开口询问，“你哪来的这么多刻刀啊？”。

　　阮清羽低着头，精心雕琢着画出鸟的眼睛，“跟你阿爸借的”，语出惊人，第一受惊的就是李泽成，他大喊一声，“什么？！！你跟他借这个他能给你？！！”

　　太难以置信了，他爸那个人平时最宝贝他那些东西了，怎么能轻易地借给他呢，于是他的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试探着问出口，小心翼翼地看着阮清羽的神色，“你不会是用大笔的金钱贿赂他了吧？”

　　阮清羽没作声，屏住呼吸，刻出道道深深浅浅的沟痕。

　　这小子没说话，肯定是，李泽成心里十分确信这么大个馅饼掉自己身上了，忍住拽住他领口的冲动，兴奋地像个疯了的猴子跳起来。“快说兄弟，你给了我阿爸多少好处”。

　　阮清羽被摇晃的措手不及，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但是李泽成已经脑补出了发家致富的场景了。

　　他脖子上挂着一条大金链子，歪着脖子，戴着个墨镜，阿爸还乐呵呵地把手里抓着剩下的大金链子都戴上他的脖子，再在他的脸上狠狠亲上一口。

　　他还意犹未尽地回想着，嘴角咧着做梦的笑。

　　“没有，是他送给我的”，一句轻飘飘的话瞬时间打破他的幻想。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真的比哭还难看。宛若雷劈，难以置信，真的见鬼了，他不停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想破脑袋，也没想到他阿爸会因为别的原因忍痛割爱，完全没有道理啊。

　　“为什么？”李泽成迫切地想知道原因，甚至有些抓狂。

　　“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我天赋非凡？”，阮清羽转头看了他一眼，认真思虑了几秒，眼部雕得差不多了，又低头雕摹起哨子翘起的尾部。

　　李泽成破防了，一直到傍晚，他哀怨的眼神就一直挂在阮清羽身上。

　　直至向歌拍拍他的肩膀，催他去吃饭，他才麻利地应了一声，冲着阮清羽幽怨地哼了一声，大跨步出了门。

　　向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想他这是又怎么了，又缓缓看向阮清羽，他正好整以暇地背对着书桌，手搭在边上，挑着眉看向向歌，眼底略带着笑意。

　　向歌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个人的怪异举动，却没有发现不什么猫腻。

　　一阵寂静之后，她对着阮清羽，轻轻地打着手势：去吃饭吧。

　　阮清羽耸了耸肩，笑容更盛，却始终进退有度，“好的，谢谢，你先过去吧”。

　　向歌迟疑了几秒，他还在忙些什么吗，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出去把门带上了。

　　在餐桌上，饭菜正冒着热腾腾的雾气，阮清羽从门外暗处走进来的时候，大家已经坐好了，只是还没有动筷。

　　阮清羽对着爷爷微颌了颌首，打了声招呼，向歌起身帮他拿来一个凳子，只是李泽成仍旧坐在原处，没有挪动半步，他用筷子夹了一个花生粒，随即扔进嘴里大口嚼了起来。

　　向歌对着李泽成的凳子踹了一脚，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示意他让一让，李泽成不甘不愿地往里面挪了几步，又递给阮清羽一个鄙夷的眼神。

　　阮清羽没有计较，反而一副大度的模样，礼貌地还说了句谢谢，眼神何其无辜。

　　李泽成心里仰头对天，大骂了一万句的虚伪。

　　向歌也相继坐下，阿爷坐在主位，喝了点热酒，脸上有些红润，边夹了口菜，边对着阮清羽，“小子，会喝酒吗？”

　　阮清羽微微一顿，回应不会。

　　向家阿爷闻言，神情里有些落寞，“你阿爸在你这个年纪都去和别人拼酒了”。

　　又指了指旁边的李泽成，皱纹里含着些许笑意，“狗子这小子，去年就能喝两大碗了！”
　　李泽成闻言，眼神里都开始带着些许得意，挺直着胸脯，故作声势的咳了咳，余光里瞟着阮清羽的神色。

　　向歌则是端着碗，在一旁默默地吃着。

　　看着家里这几个年轻的面孔，阿爷感慨万分。

　　“想起当年我年轻的时候，浑身上下带着把子蛮牛的力气，使不完的劲……”爷爷讲起生平来，脸色多见了些光彩，话也滔滔不绝。

　　阿爷年轻时也是村里优秀的年轻后生，数不清的媒人要给阿爷说媒，他却非阿奶不娶，生下了一个儿子。

　　在向歌出生前，阿奶就离开很久了，久到阿爷眼前回想不起来她的模样，他常常惦念起阿奶，又失魂落魄地忙起手里的活计，证明过他们相爱的所剩无几，只剩下那个混蛋小子。

　　虽然那混蛋儿子好些年都没见着面了，可也始终是一份挂念。他在所有人面前，闭口不言那离家出走的儿子，可也成了他心上的一根刺，拔不掉，稍微碰到，就会泛起阵阵的疼意。

　　“现在……现在我的囡囡都这么大了”

　　爷爷眼神里的光重新亮了起来，他摸了摸向歌的头，一脸欣慰，即便自己已至暮年，膝下还能留下个这个乖巧的孙女，这一辈子混的值得了。

　　这孩子跟着自己受了不少的苦，嘴里有些苦涩……

　　“囡囡，生日快乐哇”

　　爷爷眼里含着慈祥的光，粗糙的大手抚在向歌的头上，温暖直达向歌的心底，她抬起头来，对着爷爷露出会心的笑。

　　爷爷喝的有些开心了，就连站起身也摇摇晃晃的，大家都站起来，向歌连忙放下碗筷，扶住他往里屋走出，他乐呵呵地说着没事，还摆着手让孩子们尝尝他和向歌的手艺。

　　向歌给爷爷盖上被子，拉上灯，屋内黑暗乍起，鼾声随即连绵不绝。

　　见向歌走了出来，他俩坐了下来，李泽成不怀好意，趁阮清羽不注意，抄起他的筷子，往碗里拨了半碗番茄炒蛋，努努嘴示意，“快尝尝寿星的手艺”。

　　阮清羽试探着夹了一口，看着向歌满眼期待，他放进嘴里，李泽成笑嘻嘻着看戏，“好吃吗？”

　　阮清羽咽了下去，点点头，云淡风轻地说了句好吃，说罢，又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向歌内心乐开了花，他是第一个说自己手艺好吃的，好吃就多吃些，她把番茄炒蛋的盘子又推得离他近了些。

　　李泽成露出见鬼的神情，又看见阮清羽夹了几口，他有些愣住了，难道是好吃的？他也夹了一大口放进嘴里，下一秒吐了出来。

　　他呲牙裂嘴，甜的要命了，直接咽不下去，都没过嗓子眼，对着阮清羽崩溃着大喊，“好吃个……”，鬼字还没说出口，就看到向歌不满地盯着他。

　　背后突然感觉有些凉意，他识趣地马上闭嘴，自顾自地扒起饭来，一顿饭下来，他一句话也没敢多说。

　　饭后，大家收拾干净碗筷，收尾的时候，向歌擦了擦手上的水，阮清羽走到她身后，拿出打磨好的木哨。

　　“向歌”

　　向歌听见呼唤，回头看他，阮清羽把木哨递向她。

　　那是，一把木哨，一把栩栩如生的小鸟哨子，它昂着头，张着小嘴，活灵活现的棕色尾羽。向歌伸手接过来，不解地抬头看他。

　　“送你的生日礼物”

　　他的嗓音温凉醇厚，顿了顿，“生日快乐”，他的一字一句像冬天里的飘雪，落在温暖处，化成了水。

　　所以，他这几天来去匆匆，就是忙着准备这个礼物。

　　向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手里渐渐攥紧了木哨，即便他们之前有过不愉快，可他还是真诚地把她当成朋友。

　　向歌仰头望着他的眼睛，那眼睛温柔和煦如春风，带给人温暖和依靠，满心都是说不出的感动。

　　李泽成贼兮兮地凑了过来，给阮清羽使了个眼色：还不拿出我的来嘛。

　　阮清羽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水晶球，那是之前李泽成给他的。

　　向歌瞬时间瞪大了眼睛，有些吃惊他怎么会有这个，那是她之前在集市上闲逛时看到的东西，向歌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李泽成过来找她……

　　是凑巧吗？还是有心的？

　　“这个是我上次去集市上偶然看到的”

　　“看着好看，就买来了”

　　阮清羽还认真解释了一句，他的话打断了向歌的思绪的同时，也打消了她的疑虑，向歌接了过来，细看去，真的是那个飘着雪花翘着尾巴的小美人鱼。

　　她僵在那里，李泽成猛地拍了她一下。

　　“傻啦？”

　　向歌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这两个人，抹了把眼睛，打着手势：谢谢你们。

　　谢谢他们在她十八岁生日的时候陪伴着，谢谢他们用心去准备她的礼物，谢谢他们细心关注她的点点滴滴。

　　“今天是你生日，许个愿吧。”，阮清羽笑着说。

　　许愿吗？她愣了愣，眨眨眼睛。

　　“对啊对啊，许个愿吧”，李泽成激动着附和。

　　向歌看着他俩，仔细思考了几秒。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合起。

　　我希望爷爷还有我们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