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倦鸟旧林吾谁与归(一) 归人 ...
-
时空生死界中没有风,可江晏分明感受到了从身后吹过的、那如同春日暖阳照耀下带着花香的暖流,他停下脚步,生生克制住自己想要转过身的冲动,道:“秦司长……”
话未说完,后背便被一个胸膛贴住了。
秦罡感受到了江晏瞬间的僵硬,他似乎迟疑了一下,在思索应该如何应对秦罡的行为,然而秦罡不再给他巧言的机会,伸手从后将江晏紧紧环抱着搂住,“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了,偏是什么都不说,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你可以骗得了其他任何人,却唯独骗不了我……”
“我不是什么狗屁秦司长,我是金乌,我是金乌……”秦罡将头埋下去,隔着一寸的距离嗅着江晏身上淡淡的香味儿,不同于鹏,但十分相似,他似乎有些哽咽道:“你到底懂不懂?”
江晏不知自己此时此刻到底该作何反应,就那样被秦罡环抱着站在那里,良久后轻轻叹了口几不可闻的气。
秦罡没有明着说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是给自己留了一分退路,江晏清楚地知道,秦罡是真的在害怕,他怕江晏在这种情况下仍然否定恋慕,他怕江晏的确还没有记起曾经的种种,他怕眼下的局面再次将江晏推离开自己身边。
江晏苦笑了一下,最终抬起手拍了拍秦罡的手臂,叹息道:“我懂啊。”
秦罡慕然睁大双眼,一时间那过于澎湃的喜悦冲上心头,却听江晏继续道:“你是金乌,你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金乌,是天地间最不可或缺的神。”
秦罡还未燃起的激动之火倏地被浇灭了,继而涌起的是委屈和愤怒。
他恨死了这个人,也恨死了自己,他想要就这样、就这样,一直到天地毁灭的那一天,把这个人困死在时空生死界之中——和自己一起,就两个人,就他们两人,其他的,都是虚无缥缈的物什。
但不能。
——江晏说的对,他秦罡是金乌,是这世间最不可或缺的神。
他低头从江晏在侧脸方向自上而下盯着这个不光嘴硬、心也硬得如同冰封在终年不见阳光的山涧中的石头、永远也暖不热的人。
他表面上柔情实则暗含危险地再次问道:“你到底懂不懂?”
他在心里叫嚣:你承认你爱我……哪怕只是承认你认识我就这么难吗?
江晏捏着秦罡地袖角,道:“金乌,你想让我懂什么?我现下能懂什么?”
秦罡将这正派却恶劣至极的人抱死在了怀里,嘴角几乎贴上了江晏的耳垂,他语气里带着危险的笑意,“我金乌虽然活了这么久,但是脾气还是同毛小子一样臭,在这时空生死界里没有第三个人,你若惹毛了我,我可没有别人可以发泄我的怒火。”
秦罡把滚烫的气息尽数吐在江晏的耳根,他咬着牙,“我劝你收起你那天地为公的仁慈,在这时空生死界里,自私着,做自己。”
他的手附上江晏的心口,感受着隔着胸膛在里面有力跳动的那颗心,下一刻,手掌虚化探了进去。
“你……!”
“我什么?你骗走了我的东西不还,还不允许我探视一下?嗯?况且,你偷走的远远不止这些……”
他用手指轻轻划过锁在江晏心脏上的那张织金网,引得江晏一阵轻颤,“你可还记得我是如何给你织得这张网吗?可还记得织网的时候,我是怎么贯穿你的全部吗?”
江晏微微偏头,想要躲开秦罡滚烫的吐息,却被秦罡另一只手从后环绕着捏住了下颌,“不记得了?我们能共享识海你可还记得?那些你记不清楚的东西,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金乌!”
江晏想要制止住秦罡的动作,然而他根本来不及也无法做出阻挡的动作,就感到秦罡那只仍然停留在自己胸膛里的手打了个响指,江晏只觉眼前一黑,稍后又逐渐亮了起来。
——是那一夜,他冷汗涔涔被按在柔软的锦衾之上,心口被金丝贯穿的痛楚和身后人所带来的情谷欠的快感来回鞭打凌虐着鹏的精神,他被拽下云端,剥去了神的伪装,回归了万物最原始的模样……
这样狼狈不堪又极具羞辱性的景象根本避无可避,直接灌入他的意识海,江晏却被死死抱住躲不掉、挣不脱,被这眼前情景凌迟地几乎要哭出来,“……秦罡,……金乌……算我,就算我求你……”
秦罡咬牙切齿,他想撕烂这个人,“我也求过你,可你又如何做?”
鹏没有顾及过小金乌。
秦罡把嘴角咬出了血,那种被抛弃的委屈在这千年时光里被陈化成了压在心头永远无处发泄的怒意,在喷薄而出的临界被对鹏的情感压制下去,他抽出手退离开江晏,在一丈远处看着江晏略有瑟缩的背影,带着遗憾平静道:“不过好在,我不是你。”
远远地,江晏低下头,久久没有放松下肩颈的紧张,他好像被吓坏的兔子,在危险已然离去之后仍然不敢自在心情,被困囿于恐惧里,被危机终会到来的境况包裹着。
秦罡冷静下来之后有那么一丝愧疚,但他不懊悔——
像鹏或者说江晏这种软硬不吃的家伙,就要来硬的,不过要掌握好那个度,秦罡在江晏即将崩溃的边缘止住了脚步,这是在曾经共同生活了的数千年间摸索出的所谓大自在。
许久,江晏微微偏头向后看,这个偏头的角度不大,秦罡清楚自己并没有出现在江晏的视野之中,但是心里那种委屈似乎瞬间就被削减了大半。
——至少,他心里还是有我的。
——这就足够了。
他想着,以极为缓慢的速度靠过去,“江顾问,刚刚秦某认错人了,赔个不是。”
这回换到江晏心中不平了,做了这种事情,竟然还能如此厚着脸皮来以“认错人”的理由搪塞,真不愧是在人间官场修炼了一千年的秦司长,江晏只叹一声自愧不如。
不过也好,这一页算是翻过去了,江晏终于抬头正眼看了下秦罡,“秦司长下回认人之前,可要想清楚‘认错人’的后果。”
“江顾问说得对,但是秦某不想想那么多,就当刚刚是走个过场,稍后去见姮娥仙子,还望江顾问配合秦某做一出戏。”
江晏谨慎道:“什么戏?”
秦罡别有深意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不提前知晓,我若演砸了坏了大事可如何是好?”
秦罡从肺里笑了一下,肯定道:“你能演好。”
*
说话间,二人从时空生死界里走出来,界门开在了魔域的集市上,江晏略有责怪意味看秦罡,意思是:非常时期这么明目张胆,你是嫌事小不热闹吗?
秦罡看过来,趁江晏没反应过来一把勾过江晏的肩,抵着头在江晏耳边道,“姮娥仙子就在这里。”
江晏瞪了下眼睛,这厮竟然在姮娥仙子身上做了标记,他道:“什么时候?”
“在广寒宫,怎么?醋了?”
江晏一把甩开他,“莫要胡说。”
秦罡满脸堆笑再次把江晏拽过去,“咱们且看这姮娥仙子下降魔域是真的为了逛市集,还是私会什么人。”
秦罡笑着,用一丝灵力买了一顶白纱帷帽盖在江晏头上。江晏化身为鲲之后视力远没有曾经好,被帷帽一遮挡便不太能看清楚路。
秦罡伸出手看他,江晏犹豫之下把袖角递到了秦罡手里。
他一语双关道:“若是遇到什么未知之物割断袍袖,你可就脱手而去了。”
说罢,他透过帷幔看着江晏的眼,手掌上挪握住了江晏的手腕,紧紧扣住关节,“这样便不会丢了——我曾是这么以为的。”
江晏神色一暗。
“现在看来,无论如何,居于扶桑之鸦鹊,难追你鲲鹏之高远,”秦罡自嘲般笑道,“在任何层面。”
江晏沉默着,秦罡继续,“不过那又怎么样呢?不论是鲲还是鹏,最终都还是爱上了我这只小金乌——这是神的预言。”
集市上熙熙攘攘,魔和鬼们吵闹非凡,他们没有公规意识,所有既定的法则就是争强斗狠,秦罡声音不大,但是在江晏听来却异常清晰,在秦罡笃定话语间怔愣时,傲气非凡的鸟儿蒙上自己的面,拽着他向街边的小巷里走去。
说来也是奇怪,极其拥挤的集市仿佛被这条幽静小巷屏蔽在外,他们刚一转过街角,喧哗之声立刻止住了,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姮娥仙子背对着他们坐在一个从树上垂下来的秋千上轻轻荡着,嘴里低声哼着一首小曲。
——离人离人,望君长相思,归人归人,望君长相守,待到离人是归人,望君不离不弃白头共黄泉。
——未亡未亡,思君清冷殿,野鬼野鬼,思君寒夜床,待到未亡是野鬼,望君守心守智相恋如初遇。
江晏隔着帷帽看着姮娥仙子身着天庭华服荡在这三界中最腌臜之地,竟觉得此情此景并不突兀,仿佛从来就该是这样。
“上神别来无恙,小女子今日前来魔域寻人,不想金乌上神也在,实在是缘分。”姮娥眼神余光碰了一下江晏,神色中带了稍许疑惑,显然没有认出他来。在不知道帷帽下这张脸属于谁之前,姮娥聪明得避开了谈及未知者的话题。
秦罡话不多说,从袖兜里掏出大弈的生死簿横在姮娥面前,“可不是什么缘分,不过事出有因,来找仙子问个明白。”
姮娥仙子掀了帷帽,轻笑道:“亡夫已然投胎转世,金乌若要寻仇,不如去人间转转。”
“仙子不在乎大弈转世之后的死活?”
“上神啊,仙人无情,更何况转世之后已然与上一世毫无干系。”
秦罡道:“弈不在轮回之中,仙子与当今魔尊那档子破事,还当天上人人都是傻子看不出来吗?你们要是想长相守,仙子干脆削了神籍,在这九幽黄泉和魔尊一块儿做个任天都管不上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