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北镇抚司扫地的

2、李殇 昌平

　　一众人来到阳县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作为京城附近唯一的县城，阳县地处京城附近的山区，名义上归属北直隶管辖，实际上却颇有些“三不管”的意味。阳县自古穷困，三面环山，一直以来，关于朝廷为何在此地设县的争论从未停止，比较统一的说法是，在阳县的暗处有着一座关押特殊钦犯的牢狱，设县是为了掩人耳目。
　　赵毅一进城，就发觉了一丝异样。过往他听说，早在与西辽的大战之前，此地就是贫困之地，城池周围多是山地，并非交通要道，也不利于开垦，而山中也没有特殊的山珍物产，因此此地百姓生活极为艰难，插标卖身、易子而食的事情经常上演，一度有传闻说，此地青壮劳力早已逃至别处，只有一些老弱病残还在苟延残喘。
　　而眼前的景象却和传闻中所说的完全不同：街道干净整洁，新铺的石板路足够大队车马通行，街边的小贩大声叫卖，各种粮食肉菜、日用之物一应俱全，城中百姓面色红润，衣着干净，精神尚佳，与杜浩古生祠之外面黄肌瘦、衣着破旧、食不果腹的百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毅看了眼身边的二皇子，他似乎对眼前的事情并不惊讶，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这里的街景，仿佛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几日前，赵毅已经知道这位自己护卫多年的皇子殿下即将从自己的父亲手中接过皇帝的位子，而老皇帝则成为“太上皇”，在尚不太老的年纪，选择去颐养天年。新的生活即将开启，而他尚且不能接受自己和主子身份的新变化。谁能想到，这个在他关照下一点点成长起来的少年，在不久的将来，即将成为这个国家的主人。
　　二皇子似乎并没有像赵毅这样的思绪，他的注意力正集中在阳县的繁荣景象。按照他原本的打算，一行人进了城以后不作停顿，直接策马到县衙去见知县李殇。而此时眼前的景象使得皇子殿下改变了主意，他命令卫士退回城外等待，他和赵毅下马去见那个在这片贫苦之地创造出奇迹的人。
　　卫士的动作极快，二皇子刚一吩咐下去，十几个人带着十几匹马就消失在了二人的视线里。赵毅早已习惯了这位殿下的作风，他已不是第一次陪着这位不爱讲排场的皇家子弟单独行动了。
　　二人一面闲逛，一面不徐不疾地向着城中的县衙走去，没走多远便路过一片小食摊，时间正是饭点，店家、伙计和食客的嘈杂声不绝于耳，二皇子看了一眼，对赵毅说：“你说，咱们也在这里打个牙祭好不好？”
　　“这里？咱们不去见李大人了？这次出城可就是为了见他，早点见过，咱们也好早点回去，我就能和皇上交差了。”赵毅回道。
　　“见，当然要见，只不过，在县衙里见多无聊啊，我看就在这里见，挺好。”二皇子说罢，就直向一处小摊走去。
　　此时食客众多，不大的摊面只摆了三五张桌子，二人只得像其他人一样和别人拼桌而坐，大家都在埋头吃饭，没有人想得到，这个与一群平民坐在一起的公子哥，是即将继承大统的未来皇帝。
　　二皇子坐下后，没有立即喊来店家，反而将一个正在远处玩耍的孩童唤到身边，递给了他一点碎银，将怀里一个用黑布包着的物件给了他，耳语了几句。
　　孩童七八岁的样子，体格健硕。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一脸疑惑地看着这个奇怪的大哥哥。二皇子则是一脸笃定地看着他，似乎在保证什么。
　　男孩犹豫了一下，拿好碎银和物件，向别处跑去。
　　赵毅看了一眼男孩跑走的背影，对二皇子说：“殿下，我没猜错的话，你把今天早上皇上给你的金牌给了路边小孩了？”
　　“真有你的，别说，你的心思是够细的，连我爹给了我什么都猜出来了，要我说你早就该执掌金羽卫了，前几个指挥使哪有一点会查案子的样子？只会狐假虎威装样子、敲银子，啥本事都没有！”
　　二皇子得意地一笑，继续说道：“那块牌子懂得人看了才知道厉害，不懂的人眼里最多是个之前物件，像刚才那个小孩，让他去传话最好，他还没长大，也没见过金子，不至于起疑心，又不会起歹念。”
　　赵毅心里嘀咕起来：这话说得轻巧，你就算把牌子丢了也是你们家自己的事，你亲爹也不能因为这么个事情就把你砍了；我们这些给你们吴家当臣子的可就惨了，没准会因为一块破牌子丢了脑袋。
　　当然，这些话赵毅没有说出来。二皇子的话其实也有道理，大不了等牌子送到，接牌子的人再送回来便是了。
　　二皇子看了看还有些顾虑的赵毅，笑着说：“行了，别心疼牌子了，等我有权发这玩意，先送你一块，你拿着回家哄老婆孩子都行。放心吧丢不了，李殇一会就给我送回来了。”
　　二人对面的食客是一个二十多岁庄稼人打扮的人，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袄，头上顶着一定不知是什么野兽皮做的毡帽，正对着一碗面吃得正香。这人看起来狼吞虎咽，动作却十分细致，不见有一滴汤汁流出来，连汤带面，吃得很是尽兴。
　　赵毅二人看着他，不由得口中生津，便将店家喊来，一人要了一碗和对面人一样的羊肉面。
　　这面做起来并不复杂，一口大锅熬着羊骨高汤，店家和伙计将扯好的宽面在旁边的另一口清水锅煮好放到碗中，撒上葱花芫荽，再铺几片白煮羊肉，点几滴油盐酱醋，用热汤一浇，便做得了，只消半柱香的功夫，就端到了二人面前。
　　赵毅说道：“这面在京城怕是要卖到几十个铜钱，在这里只要几个大子就能舒舒服服吃上一顿，也真是一幅奇景了。”
　　二皇子小时便经常随父兄微服出宫，而他本人也经常拉着当时还是他的专属侍卫的赵毅溜出东宫打牙祭，对于宫外的物价和吃食并不陌生，见面端上来，便迫不及待地闻了一下，满意地说道：“这师傅的手艺，顶得过宫里一般半的厨子。”
　　赵毅看着已经拿起筷子吃起来的二皇子说道：“这李殇果真不是凡人，我本来听人说这阳县是穷窝子，老百姓饭吃不起，水喝不上，可在他治下竟然也成了这般繁华景象，像这样的人才，皇上怎么舍得让他屈就在这里？我看他比京城里一半的阁老都要强。”
　　二皇子没有抬头，一边吃一边一边说道：“父亲这次让我到这里来就是专程请他出山的，他对我说过，这个人是天生的治世能臣，如果将来我登基，必须重用此人，否则难以应付各种情况......”
　　二皇子说到一半，忽然顿了一下，放下了手冲筷子沉吟了片刻，对赵毅说道：“至于你说他为什么被发到这里，我也不清楚。他当年可是誉满天下的神童，十六岁就摘得探花，据当时的人说，他的殿试表现其实是前三甲里面最好的，只是因为锋芒太甚，惹恼了我父亲，才被贬到第三。当然了这都是传言，按道理说他作为一甲的进士，本应当进翰林院，可他却像一般的三甲一样去了地方，这其中的原委，也是一时说不清。”
　　赵毅看着娓娓道来的二皇子，不由得觉得好笑，说道：“别人都说你还是一个孩子，不足以继承大统，我倒是觉得你像个小老头，对这些糊涂账如数家珍，好像你自己经历其中似的，少年老成就是说得你吧。”
　　二皇子的思绪都在李殇和香喷喷的汤面上，一时间没有听出赵毅的打趣，只是端着碗继续喃喃自语：“我也有点好奇了，这李殇到底是什么人，既是有才我父皇为何又不用，几年前边关战事吃紧，朝廷需要用人，也不见他被起用......这其中的原委，恐怕只有见了李殇才能知道......”
　　二皇子一边自语一边起身，向摊主示意加汤。突然之间，他对面的庄稼汉也站了起来，此人动作极快，伸手便向二皇子的手抓去。
　　赵毅瞬间明白过来，不由得吓出了一身白毛汗，不过他到底是经验丰富，一边向那人的手抓去，一边从怀里掏出短刀，向那人招呼过去。
　　然而，到底是事发突然，纵使赵毅反应再快也架不住对方先发制人，庄稼汉的手已经握在了二皇子的手臂上，另一只手又快速扬起打在了赵毅的手腕上，发出一声闷响。赵毅的短刀随即脱落，那人用左脚一勾，明晃晃的刀刃旋转了几圈，落在了放桌上，刀尖稳稳插在桌面，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赵毅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自己平日自诩武功甚高，可刚才对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他也极少见到，今日若是出了闪失，只怕他全家老小都逃不过一死。
　　被抓住手腕的二皇子也回过神来，惊异地看着年轻的庄稼汉，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而那人却停下来，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反倒挤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对二人说道：“真不好意思，刚才占着嘴没法说话，想喊住你们别加汤，留着肚子，我正好请你们吃个好菜。”
　　“哦对了，有话咱们现在就可以聊了，不忙您再跑了，这里人多眼杂，我就不向您行礼了.......”
　　说到这里，他狡黠地笑了一下，对二皇子说道：“知县李殇，参见晋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