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肮脏 ...
-
晚饭是晏柠西做的，明柚负责光盘行动。她掌心的痂，基本上快脱落了，但晏柠西还是没允许她洗碗。
天色渐晚，阴沉沉的天空中响起一道惊雷，十月的天气说变就变。
明柚懒懒地趴在阳台栏杆上，胳膊伸到外面，接住一颗又一颗倾盆而下的水珠。
她喜欢雨天，但不是大雨倾盆的雨天。
晏柠西抽了张纸巾走到明柚身后，拉了她伸出去的右手，把纸巾递给她：“擦一下。现在正是季节更替，温度时高时低，昼夜温差也大，别又再感冒了。”
“我体质没那么差。”明柚听话地擦拭手心和小臂上的雨水，“这个季节的雨，不冷。”
晏柠西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
豆大的雨滴打在手心，她仔细感受了一下，的确是女孩说的湿热的感觉。
明柚转身回客厅，将脏掉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随即又新抽了几张，在晏柠西进屋时，拉着她的手帮她擦干手心：“晏姐姐别光说我，你自己也要多注身体。”
而后关上落地窗：“雷阵雨天气，风很大，雨容易吹进来。晚上睡觉，卧室的窗也要记得关好。”
“时间不早了，你几点的票？”
晏柠西可没忘，今天是国庆假期最后一天。明天就要上课了，明柚却无半点归心，完全不像是要回校的样子。
“晏姐姐是在赶我走？”明柚不疾不徐，若无其事地继续拉窗帘。
“别误了火车。你说的，节假日的票不好买。”
“误不了。”
事实上，被晏柠西领回公寓那天起，明柚就没想过买票这事了，也没打算这么快就回去上课。
“晏姐姐，我有点口渴。”
“我去给你倒水。”
“想喝热一点的。”
“好。”
晏柠西进厨房烧水，倒了两杯白开水出来：“小心烫，我去拿矿泉水冲兑一下。”
在酒店的时候，她们也是用这种方法喝温开水。
可没等她转身走几步，就听背后一声惊呼：“啊，好烫。”
晏柠西回头，见明柚端着杯子，张嘴伸出舌头：“你？你直接喝了？不是说了小心烫吗？”
她亲手烧的水、倒的水，当然知道水温有多烫。
虽不是刚烧开，但至少也有七八十度。
“跟我过来。”她沉声，带着些斥责的意味，当即拽着明柚去了卫生间。
倒掉手里那个杯子的开水，接了满满一杯的冷水递给明柚：“赶紧把冷水含在嘴里，多冲几次。”
用了十几杯冷水反复漱口，明柚口腔里的疼痛有所缓解。
“怎么样，有没有好些？转过来我看看。”
“啊。”明柚红着眼张口。
正查看着明柚舌头的烫伤程度，晏柠西忽然掉头，疾步走了出去。
再回来时，她的两只手里，都是从冰箱拿出来的矿泉水。
放了一瓶在洗手台上：“再喝点冰水，喉咙呢，喉咙也痛是不是？你学的是播音专业，伤了嗓子怎么办？”
想拧开矿泉水的瓶盖再给明柚，可瓶身有雾化后的水，她越急，手就越滑，越拧不开。
“伤了就伤了吧，不要紧的。大学那么多专业，人生有那么多出路，又不是只能学这一样。”明柚不以为意，自行拿了矿泉水拧开，仰头慢慢喝着。
在她冒险喝下那杯温开水之时，她就想好了可能要面临怎样的后果。
对于这个没有经过多少思考时间的选择，她不觉得自己承担不起，她甚至希望是最坏的结果。
嗓子坏了，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逃离那个学校，逃离那个专业，逃离原来的一切了。
——明柚，你的嗓音条件很好，如果实在对这些学科没兴趣，要不要考虑去学点别的？音乐？播音？其实参加艺考也不失为一条激发潜力，且目标更明确的路。
——知道了，我会考虑一下。
——艺校的测评结果怎么样？
——通过了，播音。
——你自己想学吗？
——试试吧。
——明柚，你一定行的。
——何老师，我是月考第一。
——这么厉害啊？继续保持。
——何老师，谢谢你今天帮我化妆，也谢谢你帮我挑的衣服，专业老师说，这些都是加分项。
——明柚，要谢谢你自己。答应老师，要一直这么自信下去，好吗？
——何老师，衡原传媒大学播音专业，我被录取了。
——恭喜你。明柚。
播音这条路，可以说是何欢带她走上去的。
这几年，何欢对她人生的影响太大了，她不想日后时时刻刻都活在何欢的“阴影”下。
何欢，何老师。
你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是我永远也等不来的人了，我必须…忘掉你，忘掉跟你有关的一切。
“明柚，这不是闹着玩儿的。”晏柠西是真生气。
五分钟过去，晏柠西守着她喝完了一瓶水，又用另一瓶进行降温处理。但怎么可能完全放得下心呢？这个女孩子惯用无所谓来伪装，惯用云淡风轻来搪塞。
“必须去找医生看看。”晏柠西拿了手机和钥匙，不容拒绝地拉着明柚就要出门。
“雨，伞。”她是自作孽不假，但喉咙和舌头的痛也不假。
两只脚还在门内，明柚随手取下挂在墙上的白色透明自动伞：“晏姐姐，你还穿着拖鞋。”
“外面下雨，穿拖鞋也没什么。”
也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晏柠西连仪态和形象都不管不顾了。
……
楼下，晏柠西默认了具有身高优势的明柚撑伞。
因为共撑一把伞，她们的身体靠得很近，可她的心离女孩很远，而夜里滂沱大雨的凉，也远不及从心脏扩散至四肢百骸的凉。
雨势很大，路面积了水，双脚几乎趟在水里。而两人都穿着长裤子，飞溅起来的雨水很快就打湿了裤腿。
“晏姐姐。”明柚一出声，就痛得握紧了伞柄。
“别说话，走快些。”晏柠西搭上明柚的胳膊，领着她加快脚步。
明柚自己也皱了眉，但她还是拉住了晏柠西，把雨伞塞进她手里，蹲下去帮她把裤腿卷了上来。
“好了。”随后把自己的也卷上来，“裤脚打湿了，贴着皮肤会很难受。”
晏柠西失神，尤其在明柚的手指碰到她小腿的时候，说不出是一种怎样的心理感受。
明柚，是除了母亲以外，第一个弯腰蹲下为她卷裤腿的人。母亲给她卷裤腿，也是非常遥远的事了。
远到，她已然想不起那时的母亲有没有对她说过什么。
独立自主，坚强自立，是晏柠西的基本属性。她从小就不怎么让父母操心，从小就是别人家的乖孩子，从小就是邻居家小孩的学习榜样。
除了父母，她没有欣然接受过别人的照顾，也还没有格外照顾过哪个别人。
非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她本科期间的三个大学室友，特别是不爱收拾内务的齐雪歆。而研究生期间，为了挣钱，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做家教，无暇再去结交新的朋友。
明柚站起身后，拿回伞往晏柠西那边倾斜，为她遮风挡雨。晏柠西本就是心思细腻之人，又怎会注意不到这些细节？
……
社区医院关了门，但另一家小诊所还在营业。经医生检查确诊，明柚的口舌只是轻微烫伤。
“根据红肿程度来看，她喉咙的这个烫伤倒不算严重，口腔上颚起泡面积也不大，你们及时做了处理吧？做得很对。放心，不会伤到嗓子根本。这几天少废嗓子少说话，正餐尽量以流食为主，忌辛辣。家里有橄榄油没？回家后用少量橄榄油润一润喉咙，可以帮助红肿状的消退。日常的话，喝冰牛奶也有助于减轻局部的疼痛感。都能按我说的这些去做，再定时定量吃药喷药，三五天就能痊愈了。”
医生又开了少许内服的药，以及用于上颚和舌头烫伤的喷雾剂。
晏柠西结账，把药装好。
走出诊所，明柚正想说她没事，就收到了晏柠西一个“少说话”的威慑眼神。明柚只好微张着嘴，指了指自己的舌头，又摇了摇头，才撑开伞。
雨小了很多。
晏柠西自然而然抬手搭在明柚的小臂上，举止比来时亲近了些：“去超市看看。”
十分钟后，明柚的手里多出了一瓶油：“真的要喝…橄榄油？”
“我相信医生。”
“……”
两人正在楼下等电梯，从外面跑进来一只浑身湿透的大型犬。体重少说不低于五十斤，站起来估计得有一米四五高，是一只实打实的成年期大金毛。
好大一只金毛。
居然没主人跟着，它是要自己坐电梯？
注意到晏柠西不着痕迹地往自己身后迈了两步，明柚暗忖：晏柠西这是…怕狗？
她自己不怕狗，于是装作侧身去看，好把晏柠西挡的更严实一些，却猝不及防被抖了一身水。
金毛抖得欢快，明柚闭着眼睛忍耐，晏柠西则在她身后完美避过。
“叮。”
晏柠西催促：“电梯到了，进去吧。”
明柚撑开伞挡住金毛：“你先进，我拿伞挡一下它，免得你也被它甩水弄脏了衣服。”
一前一后进了电梯，明柚收伞，眼疾手快把想进电梯的金毛关在了电梯门外。
为了自己的身上不被弄得更脏，也为了…似乎很怕狗的晏柠西，她只能选择对狗狗不厚道。
电梯里只有她们二人。
谁也没开口。
女孩站得稍微靠前，晏柠西看着她湿透了的左肩出神。
作为年长一方，惊觉自己是被照顾到的那个，晏柠西不免有些懊恼。她的确有因女孩在雨中的暖心之举而动容，以至于谴责自己。
晏柠西开门进屋。
明柚站在门外：“身上太脏，我就不进去了。晏姐姐把包拿给我就好，我该走了。”
这次，她不是在以退为进，而是真的迫不及待地想回酒店换衣服。
“少说话。”晏柠西少有的用了命令般的口吻，“我看你也不着急赶车，想必不差这几分钟，先进来吧，我找衣服给你换。”
不是任何人的衣服她都愿意穿。但晏柠西身上的味道，晏柠西衣物的味道，她是能接受的。
明柚进屋，把不断滴水的雨伞放去了阳台。
阳台的一角积了些雨水，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干不了。她迎面站在最边上，任头发被风吹乱，任雨水将自己的衣服打得更湿。
晏柠西翻找出一件去年买的白色宽松T恤，又找出一条只穿过一两次的黑色牛仔裤，然后对着自己的身形比划了下。
等她出来客厅，见明柚已将挎包背上了，明显是不换衣服就要走的意思。
她没猜错，明柚确实是想偷偷走掉。
因为在阳台被风雨吹醒后，明柚看着自己湿漉漉的一身，看着自己没换鞋就走进来而踩出的一路水渍，让她觉得自己很“肮脏”。
从内到外的——肮脏。
晏柠西那么干净，又与自己的伤痛无缘无故，凭什么就要被自己拉进肮脏的泥潭呢？
那是她第一次对于自己蓄意接近晏柠西而产生了歉意和退意。
晏柠西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只是把衣服裤子塞给她：“换了再走。宽松版型，你应该穿的下。”
她比明柚年长，日常穿的衣物以修身的衬衣西裤裙子类为主，两人体型上也有些微差距，所以在穿衣风格和尺码上都有所出入。
明柚没做出回应，脸上是晏柠西看不懂的复杂表情。
“要我帮你？”晏柠西的语气又冷了些。
“不用。我去换。”被晏柠西的话一激，明柚答得飞快，抱着衣服进卫生间换去了。
关上浴室门后，明柚盯着手里的衣服，鬼使神差地埋头嗅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感受，这衣服上面，有更浓烈的晏柠西的味道。
好香。
比那条裙子还香。
没过几秒，她突然醒悟般地睁眼，心中懊恼不已——天啦，我在干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肮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