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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夜长 蒙蒙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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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蒙雾气升起,模糊了三个人的视线。
“喝一杯吧,初四迎神,也来迎迎这些天神”谢倾
“阿姐,你的身体...”洛燚
“啰嗦,这酒呀,喝一杯少一杯,莫管我”谢倾
洛燚不再多言,闷头饮尽了杯中之酒。
谢铮看着酒杯,心想世界上真有天神吗,那为什么不能保佑世人得偿所愿,为什么好人不能长命百岁,恶人却可以只用一份罪己诏就揭过一切。
月下饮酒本该是件乐事,然三个人当中有两个人都满怀愁绪,剩下那个目光始终注视着二人。
小树苗逐渐长成了参天大树,足以抵御严寒霜冻,固守一方。
谢倾挥手“回吧,看着你们心不在焉的,影响我喝酒的兴质”
洛燚和谢铮起身,“阿姐,少喝点,今年的雪酿还没到启坛的日子呢,到时再与你一醉方休”
谢倾没再回答,低头看着杯中酒,直到洛燚和谢铮快要迈出回廊时才唤住二人。
“阿姐恐怕等不到那日了。”
“人命有尽时,无需介怀。”
“父亲大哥估计等着急了,我得去陪他们了,只是有点遗憾不能亲自接他们回家”
唉......长久的叹息声后
谢倾笑着说到:“曾经的小少年怎么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还没能亲眼看着你们娶妻生子呢”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才要更加珍惜”
“夺回漠北后无需再叨扰父亲和大哥了,以前想着要为他们拾骨,只是那千千万万将士,我想,他们更愿意守护在这吧”
“我死后,待到夺回漠北城之日,将我的骨灰撒在城门之外,生前见不到它收复之日,死后愿吾之躯与众将士在此永驻漠北”
“阿姐!”洛燚终于忍不住哽咽到。
谢铮欲言又止,终究在叹息后垂下了眼眸。
谢倾再次挥挥手,便转过头去。
洛燚转身大步离去,谢铮又在原地站了一会才离开。
“你们一定想不到吧,现在这两个小狼崽子,一个被称作玉面将军,一个被称作冷面阎罗,已经成为新一代谢家军的领头人了,可惜你们没能见到。”
“谢铮天天冷着张脸照样把小姑娘迷的五迷三道的,不惜千里随军也要跟在他身边。洛燚这个混小子再不改改脾气,就该打一辈子光棍了。”
“我马上就来陪你们了,再等等......”
谢倾把杯中酒倒在地上,起身走回屋中。
接下来几天,久不出现的阳光终于重新洒在了大地上,军营里士气高涨,整装待发,一声令下便可直捣黄龙。
谢铮正与洛燚商量何日启程,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城主府的护卫长周允急匆匆奔向主帐。
“谢将军、洛将军快回城,郡主快不行了......”
周允话还未说完,二人已不见踪影,接下来周允又去通知其他将领,一时间整个军营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年轻的士兵们已经开始低低抽噎,几位将军立刻快马加鞭奔向上元城。
城主府,谢倾昏昏欲睡,已经很难直起身来,却还是吩咐昭云给她换一身衣服,“就要那套红色骑装,那还是谢澜送我的生辰礼,正好穿着去见他们。”
昭云已经哭的泣不成声了。
谢倾:“傻丫头,哭什么,你就当我是去圆梦了,去圆一场八年都未能圆满的梦”
“可惜不能看见你穿嫁衣的模样,我走以后,你和周允愿意留在漠北就留在这儿,愿意回长安就回去,回去还能找昭月那个丫头聊聊天,也挺好。”
“去书房等他们吧”谢倾刚起身便力有不逮,昭云立马过来扶住她。
离上元城五里的官道,一架马车飞驰在路上,“停下!”焦急的语气让本来清润的声音显得略微沙哑。
“公子,有什么吩咐”赶车的小厮掀开了车帘,车中人白衣胜雪,墨发只简单地用木簪挽住,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不算也自带风情,只是此时眼角眉梢都流露出了一股急躁。
“把马给我,我先进城,你们随后来。”说着夺过缰绳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城主府中,洛燚和谢铮一前一后迈进书房,才进门就看到坐在船边的红衣美人,是有多久没见到谢倾穿这样艳丽的衣服了,二人也记不清了,只是从那件事之后,谢倾惯常只穿黑衣。
“该交代的都说完了,近日让你们前来,也只是想在走前再看看你们。”谢倾白的快要透明的脸上带着丝丝微笑。
“郡主,程将军他们来了。”门口的昭云进来通报。
“快让他们进来。”谢倾
“郡主!”进来的几位老将都一脸悲痛。
“叔叔伯伯这是做什么,我只是去见父兄了,你们无需伤怀,谢家军以后就靠你们了,洛燚和谢铮还太过年轻,还需你们好好教导,我走了以后,多帮我照看一下他们。”
“属下领命!”几位将军都神色严肃地回答道。
这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倾正奇怪这个时候还有谁会来这,就看到一袭白色衣角,接着来人也不等通传就进来了。
“哈哈哈哈哈,我在死前还能见到珩川公子如此狼狈的一面,也算死得瞑目了。”
“你我相识十数载,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如此这般灰头土脸,白袍满是泥泞的样子,真该让哥哥也看看,他该比我笑的还大声。”
谢倾边笑边对来人说,只是才笑了两声就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几位将军已在王锦霖进入书房就退出去,只余洛燚和谢铮不愿离开。
“小没良心的,若不是怕赶不上见你最后一面,我何苦一路骑马赶来,你该知我平日里多洗洁。”
“是呀,让一个平日里洗手都要洗五次犹觉不够,衣袍不能有一丝褶皱的人千里奔袭来见我最后一面,可真是不容易。”谢倾。
窗外的大雪仍在下个不停,黄昏时分,光半明半暗地从窗户上透进屋里,照在屋中几个人的脸上,光影斑驳,让人看不清表情。
许久,一声长长的叹息声后。
王锦霖“看到你这身衣服,我又想起了一桩旧事。”
“当时我游学正好去到你大哥驻扎的军营,就被你你大哥拉着跑腿去给你挑生辰礼,附近村镇的集市都去逛过了,你大哥愣是没找到个满意的,还说‘婉婉最挑剔了,看到不喜欢的礼物,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编排你呢’。”
“我就陪着大哥四处逛,腿都快溜直了,最后还是看到一个姑娘身上穿的骑服好看,你大哥厚着脸皮去问在哪买的,知道是自家人缝的,又厚着脸皮让人家帮着做了一套。”
谢倾陷入了沉思。
“哇,真好看,大哥真好,没有随意敷衍我这个巴巴等着你礼物的妹妹。”
“你呀你,礼物称心了就是好大哥,不为你备生辰礼就是坏大哥了。”
收回思绪,谢倾看向王锦霖,“你怎么知道我快不行了。”
“好歹跟着糟老头学了几年的推衍之术,我看到北边将星微弱,又想到上次祁老头和我说过你的身体状况,猜到你就要不好了,就赶来再看看你。”
“这两小崽子看着不错,估摸着能帮你把谢家军发扬光大。”
王锦霖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一遍屋中的二人。
只见二人都低垂着头,情绪低迷,王锦霖真担心这二人待会会哭出来,存心想逗逗二人。
王锦霖:“她那是老寿星嫌命长,自己找死呢,你们干嘛哭丧着个脸,该替她高兴才是。”
洛燚猛的抬起头,握起拳头差点就要挥向王锦霖了。
谢倾微微直起了一点先前靠在迎枕上的背,语气微弱的说到“多大的人了,为老不尊。”
“我也就比你大个三岁吧”王锦霖
看着谢倾快要闭上的眼,王锦霖慢慢收起了玩笑,一脸正色地看着谢倾:“婉婉,你当真不悔吗”
悔吗?不悔
所有人都让她放下一切向前看,待在长安做锦衣玉食的王妃不好吗,或者向陛下妥协,只要不是想着收复漠北,反复提醒皇室曾经犯下的过错,皇上未必容不下谢家军。
那么三十万铁骨铮铮的谢家军何辜,戎马一生却不得善终的父亲何辜,风华无双却英年早逝的大哥何辜,他们还在等着她来接他们回家啊
谢倾笑了笑:“落子无悔。只是未能在死前了愿,终究心意难平。”
王锦霖目露悲伤:“你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铉渡吗。”
谢倾:“并无......就愿他余生平安喜乐吧”
谢倾的眼睛已经半合,撑着最后一口气又看了看屋中的三人,最后轻轻说了一句:“咱们,迟一点,天上见。”
“婉婉以后想做什么”十二岁的谢澜问自己的七岁的小妹妹。
“我呀,当然是想当一个像父亲一样的大英雄。”年幼的谢倾豪气万丈的回道。
“婉婉,还想当大英雄吗?”二十岁的谢倾问十五岁的谢倾。
“哥哥惯会取笑我,如果当英雄意味着要有这么多的人为这个过程牺牲,那我一点也不想当什么英雄,只愿战争能再少些,百姓们能够不要过得那么苦,你们能多陪陪我。”已经见过战争残酷的谢倾,再也说不出什么想当大英雄的话来。
“婉婉,有何生辰心愿。”李危问二十岁的谢倾。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吾有三愿,一愿收复漠北,祭奠亡灵。二愿天下止戈,百姓安乐。三愿能与夫君春赏桃林花,夏观江南荷,秋看漠北日,多临塞外雪。彼时的谢倾是真的的希望能在生前达成此三愿。
如今,一切留待来生。
纤纤素手终是无力垂落。
屋里最后一丝光线也没了,窗外啸啸北风吹的人骨头缝都疼。
这个冬天可真漫长,春天怎么还没到,可是有的人再也等不到了。
天临五年,年初十,谢家军统帅谢倾病逝于上元城,享年二十九岁。
长安,端王府。
哐当,盛满水的杯子落在羊绒毯上,很快就泅湿了一大片。
“王爷无碍吧”追风看到王爷失手打翻茶盏忙问道。
“无碍,你先退下吧”李危揉了揉额角,总觉得今日有些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