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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末路王朝(29) 爸爸妈妈离 ...
果然,酒还未过三巡,便由周弼牵头发难。一时间满堂附和,有人抹泪,有人叹息,有人慷慨陈词,仿佛少年不答应迁都就是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天下苍生、对不起这群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他看的臣工们。
可主座上年轻的天子却不进套,顺势打起了感情牌,从太祖皇帝马上得天下,到太宗皇帝以文治世,三代而盛,四代而平,五代而衰,直到他这第七代的种种不易,大赞他们的忠良却对迁都绝口不提。
周弼等人面色微僵,却也不得不应下,天子在夸你们忠良,你总不能说“陛下你别夸了,咱们还是聊聊迁都吧”?
荀令倒是难得当了出头鸟,将话题又拉了回来,几乎是逼着天子表态。
说什么寿阳曾为三朝都城,城垣沟壑皆按国都规制,太祖定鼎后又将其划入漕运要道,百余年来,已是江北最富庶之地。地势险要,物阜民丰,足以暂奉宗庙、正朝纲。如今天下人心惶惶,让少年以社稷为重,早定大计。
天子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又把皮球踢给了祖宗之法和朝臣共议。
你们要朕迁都,可以。但得先祭告太庙。太庙在京城,你能把太庙搬到寿阳来吗?得与朝臣共议。朝臣们大多在京城,你能把他们从褚行手里抢过来吗?你钟离氏有这个本事,他就迁。没有,那就不是他不答应,是祖宗不答应,是朝臣不答应,是天下人不答应。
钟离晦那张清癯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如同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细纹,昭示着冰层之下的暗涌已经到了压不住的地步。
少年说的头头是道,而他老子又撕不下脸来当那董太师,再谈下去只能是不了了之。
钟离畅暗自嗤笑,侧倚着隐几,把玩手中的酒盏,白瓷于指尖流转,说不出的风雅恣意。
与宴厅中微妙的氛围可谓是泾渭分明。
终于是碍了钟离晦的眼。
“陛下思虑周全,是臣等冒昧了。陛下若是不喜谈这些,那便不谈。”
“只是天色确实不早了,陛下回别院路途遥远,多有不便。臣已在府中收拾了一处院子,陛下今晚便在此歇下吧。”
“既如此,那便叨扰了。”
钟离晦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微微颔首:“畅儿,送陛下过去。”
*
马车驶出凝晖堂时,夜风从帘隙间钻进来,带着寿阳城特有的潮润。
院子的确不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半点不像是仓促收拾出来的,檐下的灯笼是新换的,绢面上绘着工笔兰草,光晕柔和。正房的门窗都重新上过一层清漆,在夜色里泛着温润的哑光。
步入室内,入眼是紫檀屏风、汝窑香炉、湘妃竹帘,每一样都摆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不喧不寂,奢华且不张扬。再往里走,茶案上温着茶,旁边还备了几碟点心,桂花糕切得齐齐整整,连蜜饯果子都整整齐齐的码成小塔。
钟离畅屏退了左右,连自己的随从都打发到了院门外。
一串脚步声渐次远去,只剩他们二人,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洒下来,碎成一地银白。
“今日之事,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钟离畅的声音是惯常的温和,仿佛宴席上那场剑拔弩张的逼宫不过是一场寻常闲话。
“父亲只是一时心急,过几日便会想通的。”
温白没接这话,径自走到案边坐下倒了杯茶。
“我倒不在意这个。”
钟离畅微微侧头看他。
“贺州现在如何?”
今日宴席上,连荀令都当了出头鸟,那副急不可耐的架势,与其说是劝进,不如说是求救。苍邺荀氏几代没这么露过锋芒了,能逼得他们跳出来,怕不是后院起了火。
而寿阳、苍邺、贺州,三者呈拱卫之态,互为犄角。
褚行若要来攻,必先断其一角。
首当其冲的,便是连接寿阳与苍邺的贺州。
夜风穿过竹林,窃窃私语般发出沙沙的声响。
“陛下猜到了,又何必再问。”
温白转过头,看着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
“坐。”
钟离畅微微一怔,随即依言落座。
少年拎起案上的青瓷执壶,手腕轻转,澄澈的茶汤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浅的毫香。
将茶盏推到钟离畅面前。
“慎之怎么想?”
温白问。
钟离畅坐的位置靠外些,半扇窗开着,夜风裹着竹叶的清气灌进来,将袖口吹得微微翻卷。
男人缓缓开了口。
温白这才知道他曾四次截杀过褚行。
频繁调动部曲以至于和钟离晦生出嫌隙。
不过钟离晦提防自己的长子,或许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
怕他太能干,怕他太得人心,怕他哪一天不等自己点头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钟离畅的余光扫过温白的脸,见他没什么反应,便继续说下去。
“第四批截杀未果之后,褚行的人马就消失了。”
“消失了?”
“对。”钟离畅的声音低下去,“从斥候和探子的视线里彻底消失。我原以为他会迂回北上,与京畿与朔北派来的援军合流。可驿道上没有,山道里也没有,所有能过兵的地方都没有。我派出去的人像撒进河里的盐,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温白的眼睛。
“等他们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到了贺州城下。”
温白的瞳孔微微一缩。
“若不是一个从暗道逃出来的信使前来求援,我等竟不知,褚行已经摸到了家门口。”
所以钟离晦才会这般施压,要他承认他们的正当性。
毕竟若真如钟离氏所言救驾,那为何天子迟迟不肯公开露面呢。
理由可以有很多,圣体欠安,需要静养、褚行耳目众多,不宜声张、等局势再稳一稳,自然会昭告天下。
每一个理由都说得通,可每一个理由都经不起细想。褚行已经打到了贺州,下一个就是寿阳。如果在此之前还不能让天子公开露面,那他们所谓的救驾,就是一场笑话。
男人微微垂首,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面前的茶盏,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冷白的轮廓。凤目里像是蒙了一层薄翳,看不清底下的情绪。
“所以我在想,”他说,“若有一日,这寿阳城也守不住了,父亲要带着阖族南逃,陛下是跟他们走,还是跟我走?”
温白:“……”
我真求你了。
这种类似于爸爸妈妈离婚了你跟谁的问题出现在这里很诡异你知道吗?
少年的眉头微微往下压,清透的眼睛半阖着,慵懒底下藏着不耐烦。嘴角也绷成一条线,下唇微微嘟起一点,实打实的嫌弃。
钟离畅看在眼里。
像是不小心打翻了蜜罐,黏腻的甜意淌出来,缓慢而不可收拾的从骨头缝里渗出隐秘的喜悦。
太可爱了。
跟被揉了肚皮的狸奴似的,明明不舒服,偏生那点不耐烦还要端着,连炸毛都炸得矜贵。
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钟离畅就把它按了下去。
呀呀呀,不能笑,笑了就被发现了。
于是他故意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一张桌案的宽度。借着月光的掩护将面容藏进阴影里,不让温白看清他那副快要压不住的贪婪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盈盈着仿佛充斥着水光。
显得可怜又狂热。
“陛下,如果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
看着少年渐渐被自己带来的阴影笼罩,钟离畅的心中升起一阵异样的满足,他停了一下,随后低语道:
“陛下愿不愿意和我走?”
周天九九八十一万里,总能寻得一处桃源。
哪管他身后洪水倾世。
钟离畅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像是真的在推演棋局,一条路一条路地算过去,算到穷处,又折回来重算。
最后算无可算就幻想着青山绿水,竹篱茅舍,晨钟暮鼓,岁月静好。
仿佛外头的刀光剑影都与他无关了,只想要和自己一起从这盘死局里抽身而去。
温白直觉很不对劲。
虽然钟离畅说着什么都不要了还挺像回事,但温白是一百个不信的。
这家伙和无欲无求这四个字根本没有任何交集。
除非……
他早就已经把想要的拿到手了。
电光火石间,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将种种不对劲串连了起来。
“这院子里的,都是你的人,是吗?”
然后男人点了点头。
靠。
温白眼前一黑又一黑。
老废物!
被架空了都不知道!
钟离晦哪是过几天就想通了,怕是过几天就躺床上不会动,只能让长子主事了吧。
那么钟离畅为什么能这么做呢……
因为军队。
派出的几个参将或被褚行斩杀或是无功归来被踢出决策层,通通都换成了他的人。
分明是借着几次截杀在拔钉子。
少年看着钟离畅,一点一点地往回推,越想越觉得荒谬。
这便是叙述性诡计了。
从头到尾男人都没有说过一句假话,只是他说的每一句真话都非得掰开揉碎了才能拼凑出真相。
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疲于应对内外交困的绝境,一个被父亲猜忌、被强敌压境、进退维谷的可怜人。
把局外人骗得团团转。
他明明爽到爆。
温白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根弦,从宴席上一路绷到现在,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
他一直觉得钟离氏不足为惧。
只是需要时间,来拔出这颗毒瘤。
钟离晦这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多数时候和朝廷井水不犯河水,偶尔给他使绊子,却做不出刺王杀驾的大事。虽然不知道当初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任由儿子将天子劫来寿阳。
但本质上目光短浅,为了大权在握只顾扶持拥自己上位的韩都一脉,于是钟离氏内部三派相互内耗掣肘。
太平年间自然无事发生,可到了战时,体量虽大,却发挥不出底蕴的十分之一。
只是仗着祖荫在寿阳称王称霸,真到了褚行兵临城下的时候,要么降要么逃,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若是有人将这一切资源整合到了一起……
最近现生好忙,游戏都没咋玩,寻思社区发几个奇遇吧,买了推广还被毙,救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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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末路王朝(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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