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山海说书人 青丘国听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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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起：山海说书人
天吴第一次遇见莫煮酒，是在青丘国的一家小酒馆门口。
彼时他只是路过，一眼瞥见一青衣书生蹲坐在酒馆门前的矮凳上，捧着个酱肘子，啃得满脸都是油。
天吴头一回瞧见这种吃相，觉得新鲜得很，于是就站在路边多看了一会儿，只见那书生瘦瘦小小的，一双桃花眼里却颇有几分灵气儿，几口下去，一个肘子就只剩了根骨头，那人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伸手去够盘子里的第二个肘子。
正在这时，酒肆的老板带着小伙计端茶来了，看见那书生惊得直拍大腿。
“我说小先生，这都第三个肘子了，您可悠着点，万一撑坏了等会儿书还说不说了？”
那书生啃的正起兴，摆了摆手，含混不清地说道：“当然说，您放心，答应了您的。”
“这……”老板和小伙计面面相觑，那小先生招了招手，小伙计便麻利地去上茶，谁知小先生夺过茶壶直接灌了下去，咕咚两三口，一壶茶就见了底。
“痛快！”小先生抹了抹嘴上的油，站起身，背上放在脚边的木头箱子，对着老板便作一揖。
“承蒙您款待，今儿讲出好的。”
“那当然再好不过了，”老板擦了擦脑门的汗，“大家伙都惦记着您那折《终焉之战》呢。”
“害，那有什么好听的，”小先生掸了掸衣角的灰土，“讲了百八十遍的折子，早就不新鲜了，今天讲点新奇的，保证你们没听过。”
“这……也成，不过讲完新的，可还得劳您再讲一遍《终焉之战》，您看……大家都是冲着这一折子来的。”
“好说好说，”那小先生撩了酒肆的门帘往里钻，“就冲着您家这口酱肘子，您让我讲几遍我就讲几遍。”
老板和小伙计这才笑逐颜开，跟着进了屋去。
天吴觉得这群人有趣的紧，正好最近自己也无事可做，便买了听书票进了酒馆。这前脚刚一进去，他就被吓了一跳，满室人挨人人挤人，本就是炎夏，屋里还都是一群毛茸茸，这狭小的酒肆就显得分外难挨，耳边还时不时传来有妖被踩了尾巴的痛呼。天吴在一堆长毛的带鳞的长角的精怪间挤来挤去，总算挤到了前排，只见正中间临时搭的戏台上摆了一茶几，刚刚的小先生站在台前，手中醒木一拍，满堂的人顿时鸦雀无声，小先生清了清嗓子，脆生生地开口道：
“正所谓七月流火八月朔风，诸位看官不辞炎热莅临于此，小店蓬荜生辉，为免诸看官于酷暑之苦，小生在此献上一宝。”
话音刚落，小先生脚边的木头箱子砰地弹出一格，随着一阵穿堂风拂过，一股子寒气从那格子里传出来，伴随着阵阵惊呼，寒气很快就散遍全场，屋子里顿时凉爽下来。
“北荒寒玉，生于极北，凝天地寒气，能化水为冰，乃解暑佳品，今天讲的这第一折，便和北荒有关……”
“不是讲终焉之战吗？怎么变北荒了？”
“我可是冲着终焉之战来的，怎么不讲了？”
“退票吧，大热天好不容易来一趟，他到底讲不讲？”
身边几个小妖的窃窃私语传进天吴耳朵里，他皱了皱眉头，冲他们低声喝到：“安静点，别打扰别人听书。”
小妖们闭了嘴，不满地拿眼角斜看他，这时叫卖茶水点心的小伙计凑过来，一边陪着不是一边拍胸脯保证下一场一定讲终焉之战，这才将不满的看客安抚下来。
大堂里很快静了下来，除了那小先生环佩相击一般清脆的声音外，再无其他人说话，大家都沉浸在新奇的故事里不能自拔，每到精彩之处，还得店老板带头喝彩，众人才如大梦初醒一般鼓起掌叫起好来。
一折子很快就讲完了，小先生终于得空坐下喝了盏茶，老板使了个眼色，机灵的小二上台去，将小先生脚边那个木头箱子小心翼翼地拎起来放到茶几上。
“有劳了，”小先生见状赶紧放下茶碗，将箱子从店小二手里接过来，抱歉地笑笑：“不是不放心您，这箱子是安家立命的本钱，大意不得。”
细细查验了每个格子之后，小先生收了装着寒玉的抽屉，现在大堂里已经足够凉爽，甚至那些穿着单薄又没有皮毛保暖的，已经开始打起寒颤。
“诸位，不知刚才这一折《北荒逸事》听的如何？接下来这一折，就是大家期待已久的《终焉之战》了。”
小先生话音一落便博得满堂喝彩，看客们的欣喜期待溢于言表。天吴好奇地问那卖点心的小伙计，“这《终焉之战》有这么精彩？看起来人气很高的样子。”
“那肯定的，这一折子可是神着呢，您看了就知道它的妙处了，”小伙计悄悄捡了盘子里的瓜子儿塞进嘴里，又递给天吴两颗，“当初我们酒馆不景气，差点就要关门大吉了，这小先生路过，在店里讲了这一折《终焉之战》，结果全青丘国都传开了，那阵子我们店里可是座无虚席，连青丘国君都来请过小先生，可是小先生偏不去，你猜为啥？”
“为什么？”天吴磕着瓜子，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
“嘿，你肯定猜不着——因为酱肘子，小先生她就好这一口酱肘子，所以只来我们店里讲，讲完了也不要报酬，酱肘子管够就行。”
“就这？”天吴睁大了眼睛。
“什么叫就这啊？”小伙计把瓜子盘子收了，“我们店的酱肘子那可是青丘一绝。”
“都一绝了怎么还差点关门啊？”天吴伸手拿瓜子不成，给小伙计递了点银钱，买了一盘瓜子，还送了碟花生米。
“你想想这青丘国，不都是狐族？狐族好吃什么？吃鸡啊。”小伙计顺了天吴两颗花生米，吧嗒吧嗒地嚼着，“酱肘子做的再好，那也不教卖，偏偏我们老板还是个认死理儿的，不愿做酱鸡酱鸭，害。”
“这么回事。”天吴把花生瓜子放远了些，小伙计见讨不到便宜，讪讪地推着零食车走了。
“要开始了！你快看！”
“是那个吗？！”
周围的妖们骚动了起来，天吴闻声抬头看向台上，只见小先生从木头箱子里取出一个白瓷瓶，拔了盖子轻轻一吹，一股紫烟就在台上弥漫开，烟雾翻滚升腾着，慢慢地笼罩了说书人的身影。
随后只听一声醒木，一股苍凉的呼号从烟雾里传了出来，仿佛远古时代的号角，随即那脆生生的嗓音变得沙哑低沉。
“话说自那盘古开天辟地之始，四海八荒便战事不断……”
随着小先生的讲述，那紫烟似乎是有意识一般，凝成了一位顶天立地的巨人形象，台下掌声喝彩如雷贯耳，连天吴也情不自禁开始叫好。
“不知道等下我出场会是什么样子。”天吴暗自期待。
故事渐入佳境，终焉之战进入高//潮，一位位上古神祗接连登场，那紫雾随即幻化出万种形态，小先生的声音也随之改变，时而苍老时而威严时而活泼时而妩媚，很难想象这是一人所为。台下掌声更是接连不断，看客们面红耳赤，伸长了脖子去看那台上的风云变幻，有为自己喜欢的神祗加油助威的，还有因为讨论战力强弱大打出手被请出去的。共工出场的时候天吴还小小地兴奋了一下，随后失望地发现故事里根本没提到他。
最终，这场荡气回肠的诸神之战随着一声醒木落下了帷幕。紫烟渐渐散去，露出小先生清秀的面庞，她朝着台下作揖，这一折就算讲完了。
很快几个手脚麻利的店小二上台去收拾东西，看客们也三三两两散去了，有不少还在叽叽喳喳讨论着刚才的折子，也有一些干脆留在店里吃饭，更有不少孩子，围着小先生问东问西，小先生倒也不恼，耐心地回答他们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直到一位妇人推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姑娘过去，那会儿看客们差不多都散了，她们母女是等到最后才过去的，天吴看着好奇也凑了上来。
小先生坐在角落靠窗户的一桌，茶喝了四五起儿，看见小姑娘来了，站起来把靠外边的位置给她腾了出来。
“先生，”妇人行了一礼，“我家丫头可喜欢您说的书了，她每场都来。”
“承蒙令爱抬爱，”小先生回了一揖。
“她一直想和你说话，但是人比较害羞……”妇人歉疚地看着小先生，摸了摸孩子的头发，“乖，你不是有问题要问先生吗？快问吧。”
“什么问题？”小先生好脾气地低头看向小姑娘。
“先……先生，”小姑娘不安地用手指绞着衣带，“我……我想问先生，先生……见过，见过那些神仙吗？神仙他们……真的存在吗？他们真的像先生说的那样光明又美好吗？”
小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见过，先生当然见过，神仙嘛……他们和人一样，都有善恶，也不是所有神仙都是好的，但总归不太差。”
“那为什么……”小姑娘低下头，难过地说道，“为什么，英英受伤的时候，那些好的神仙，他们没有来救英英……”
妇人赶紧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傻丫头，别胡说……小先生抱歉，这孩子自从……自从那件事之后，就一直这样………”
“她伤在腿的哪部分？”小先生问到。
“左膝以下……都没了……”妇人说到这里已经是泣不成声。
“英英，给你看看这个。”小先生摘了手套，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由钢铁打造的义肢。
“神呢，他们都很忙的，忙着拯救天下苍生，忙着和那些更可怕的灾祸抗争，神也不能一直盯着每一个人，所以即使我们遭受了一些不幸，也不能光指望着神会来救我们啊。”
小先生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顶，“英英，我们得自救，神是为了引导我们向善，他们给我们开了路，指明了方向，保护我们中的大多数不受灾祸的影响，但是路是要我们自己去走的。”
“可是英英已经没法走路了……”
“谁说没办法的？你看，小先生我没了双手不还是可以游历大荒，还可以给你们说书？英英也要相信自己能站起来，好吗？”
小先生抬起身，从木箱子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片和一支折扇递给妇人，“你们去中容国，找这个地址，到了那里把扇子给他们看，他们能帮英英做一条义肢，最基本的行走跑跳都是没问题的，至于价格，不会比看一场说书贵多少。”
妇人接过地址和信物，千恩万谢后推着小姑娘离开了。小先生这才伸了个懒腰，软塌塌地栽倒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抬眼皮，看见天吴还在旁边杵着，哀声叹气道：“看官您也有问题？诶呦可快些问吧，我这吃饭的家伙式儿都快累快了。”说着指了指嗓子。
“我……只是好奇。”
“有啥好好奇的，编点故事混口饭吃呗。”小先生抬手示意他坐下，又招来店小二点了几样清淡小菜和一壶酒。
“唠唠？”
“嗯……”天吴挠了挠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给这位先生添付碗筷啊？”小先生向着后厨喊了一嗓子，“诶，刚才点的那几样素的不要了，来点实诚的，酒再加两壶。”
“好嘞！”后厨传来店老板爽快的声音。
“怎么，没啥问的？那陪我吃点吧。”很快一盘切好的酱肘子就端上来了，小先生拿筷子指指盘子，“要我伺候您夹菜吗？天吴大人？”
“你……认得我？”
“算是吧。”小先生夹了满满一筷子肉，放进蒜酱碟里涮了涮。
“我没想到，你是女孩子，而且……这么能吃。”
“您见笑了，这谁也没规定女的就不能说书了，至于吃相嘛，我都两天两夜没吃东西了，这还算好的，放在刚进青丘国那会儿，给我头大象我都吃的进去。”小先生自顾自地埋头苦吃起来。
“你……真的去过大荒很多地方？”
“差不多吧，”小先生用手指蹭掉脸上沾着的饭粒儿，又夹了一筷子鱼，“你要吃还是要问问题？”
“我……我还是问问题吧……”天吴看着眼前所剩无几的酱肘子和只剩骨头的松鼠桂鱼沉默了。
“咳，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
小先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随后放下筷子擦擦嘴。“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我……”
“好好好，你朋友，你朋友怎么了？”
“咳，是这样的……我朋友有一位义父，他很强大，也……有点冷淡，该怎么说呢……因为一些事情他们闹了的矛盾然后分开了…………”
“什么事情？”小先生眼里放光了，她倒了杯酒一边嘬着一边热情且八卦地盯着他看。
“呃……不是你想的那样，没有什么狗血剧情啊……”
“我还啥都没说，你又知道了？”
“咳，我继续，事情是这样的，我朋友有一个非常好的挚友，但是他却背叛了我的义父和九州百姓，我义父在处决他之前，他对我说，我义父要杀我……我那个朋友，他一时冲动，就离开了义父，再也没回来过……”
“哦豁，这么回事儿啊，”小先生到了杯酒，递给天吴，“能喝吗？”
“那当然，别小瞧我的酒量啊。”
“嗯，挺好，那我问问你那个朋友，后来知道真相了吗？后不后悔？”
“知道了，他……很后悔。”天吴一口饮下了杯中的酒。
“后悔怎么不回去道歉？你先别回答，让我算算。”小先生装模作样地掐算了一番，之后故作惊讶地说道：“诶呀，因为你那朋友拉不下面子，不敢回去？或者说，只要看见他那个义父，就会想起自己的一时冲动，而陷入自责？为了逃避良心的谴责，所以他逃跑了？”
“你……说的对，”天吴低着头，“我就是在逃避……”
“害，你都知道，还找我说有什么用？”小先生用筷子扒拉着花生米，挑挑拣拣夹起一粒丢到嘴巴里。
“你们这群神人，岁数没少活，怎么一个个越活越回旋呢？既然知道逃避不对，那就去面对呗。”
“可是我………”
“那既然你不想面对，那就接着逃，反正你们神人活得久，一时半会儿也不用担心永远见不到了。”小先生看向窗外，夜幕已经悄悄笼罩了青丘国，大街小巷亮起了一盏盏灯火。
“不过要以我一个凡人浅薄的见识来看，这种事情还是越早解决越好。”她托着腮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平静地说道：“人但凡活着，那什么事儿都有转机，只要活着，就没有解不开的心结，但要是你想见的那个人死了，这结可就成了死结，它会困住你一辈子，你一辈子都活的不开心。”
天吴抬头看着她，店里已经点上了灯，摇曳的灯火下，少女瘦削的脸庞看起来莫名显得沧桑，仿佛这具年轻的身体上栖息着一个老朽的灵魂。
“害，不过你们都是神人，以后机会有的是，关键是你想不想，你要是不想，一直拖着，那活结也能让你给拖成死结，然后你还过的不开心，长痛还是短痛你选一个吧。”
“我知道了。我……我会想办法的……”
“嗯，不错，勇气可嘉，”小先生夹了粒花生米放到天吴碗里，“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然要给一个活过我不知多少辈子的神人讲人生道理，现实真魔幻。”
“神人又怎么了？神人也不是说……非要懂一堆大道理啊……”
“诶，道理懂是一码事儿，能做到是另一码……算了，我大概也知道你说的是哪位了……”
“你见过共工？”天吴拍着桌子站起来，“他……最近过的如何？”
“好，好得很，水神大人怎么会过的不好呢？”小先生不屑地笑笑，随后倒了杯酒推给天吴，“你冷静点，周围人都看着呢。”
天吴环顾四周，果然有人看向这边，甚至指指点点，他连忙坐下，拿起那杯酒一口喝掉。
“要我说你们这群神人啊，又是苍生又是万民，活的也挺不容易的，我要是有你们那神力，肯定逍遥大荒，尝遍各地美食去了。”
“没办法，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天吴夹起碗里那粒花生米，却失去了吃掉它的欲望，他放下筷子，“有时候我也觉得共工活的挺累的，但是他总是那副不在乎的样子，最后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会累……诶…………”
“你倒是挺关心你义父的，那就别给他老人家添堵了，赶紧去道歉，别真等到打成死结解不开的那天，到时候后悔加倍。”
“我知道了……不知道为什么，和你说完了我觉得轻松好多了。”
“我看你应该去看心理医生，找我一说书的有什么用？解得了你一时解不了你一世，这事儿你还得自己上心。”小先生喝掉最后一杯酒，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身，拎起脚边的箱子背好。
“你的问题问完了？那我走了。”
“等等……小先生，谢谢你。”
“谢什么啊？”小先生冲着后厨喊道：“老板，这顿饭钱天吴大人结了。”
随后她笑着对天吴说：“你看，我不就给你灌了几句心灵鸡汤，就换了一顿晚饭，这么看我还赚了。”
“四海八荒，咱们后会有期吧。”
她一揖手，随后转身拂袖而去，虽然背着不轻巧的木箱，天吴却觉得她的脚步甚是肆意洒脱。
“对了，我还没问她的名字。”
“什么名字啊？”拿着账单的店老板凑过来，“小先生叫莫煮酒，不过听着不像本名……”
“老板，您知道她究竟是什么人吗？”天吴问道。
“还能是什么人，”老板拨弄着算盘，头也不抬地回道：
“山海说书人呗。”
（待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海说书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