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无恙》一只黛黛

5、绣花娘子 鱼窈窈番外

　　江南烟雨多风絮，我自小生于扬州，我母亲是全扬州技艺最为精湛的绣娘，我未见过父亲，母亲也从不与我提他。

　　我十五岁时已经是扬州小有名气的绣花娘子，坊中流言传我娇花照水楚楚动人，那些书生更是喜欢我这弱柳扶风的姿态，也因此招人怜爱，绣帕生意做得不错，我便更加刻意装出乖巧懂事的模样。

　　初春母亲染了风寒卧床不起，又为我攒嫁妆熬坏了眼睛，我便只能走街串巷的去卖绣品，想着多挣一些银子给母亲买补品，但春寒料峭客人不多生意不算好，我只能晚些收摊，谁知竟遇上歹人将我迷晕关进了金丝牢笼，还让我穿上了那不知羞耻的几片薄纱，脚腕系上红线脆铃。

　　我不知被灌了什么药物全身绵软无力，心中焦急却毫无办法，透过红绸我只能隐约看见一个男子的身影。

　　歌舞升平后众人安静，红绸突然掉落，一瞬间我看到了好多贪婪可怕的视线，他们竞相叫价如洪水野兽。

　　身前的人影也终于转过身来，少年身着一席白衣，青丝如瀑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该怎么形容那一眼呢，约莫是里运河上的冰面消融，低垂的杨柳搅乱一池春水，他笑意温柔，像在欣赏一幅画卷般从容。

　　少年只是站在那里，与世俗的污浊就好像有一种天然的隔绝，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阿漾，也是我此生唯一一次心动。

　　我被冯老爷买下其实心中并无不愿，这样或能解家中燃眉之急，以我从前的算计便也是靠这张脸攀上一个富贵人家谋生，可那公子离开时看我的一眼似乎有……疼惜。

　　从前我不曾心起涟漪，但此刻却极不甘心，我宁愿做一辈子的绣娘也不愿入冯府做金丝鸟，只想那公子眼中有我一席之地。

　　在冯府我心如死灰之际一个蒙面黑衣人将我从冯府救了出来，我认出他是那公子身边的侍从，心如枯木逢春。

　　可那夜家中来了不速之客，原来是母亲的旧相识，而我也因此背负了我的宿命。

　　母亲是赵国宗室血脉，年轻时被风流浪子所骗，生下我之后被逐出宗祠族谱，二皇子和我母亲许诺，只要我在他膝下效力，我和母亲就能重回宗室，以后家族加官进爵我与母亲皆沾光，这是母亲多年的心结，我自然答应了。

　　于是我便成了二皇子的一颗不知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的棋子，他给我的任务就是潜伏在吴国公主身边，而我也因此从他们口中得到真相，原来今日女扮男装去赌坊的是吴国公主，她无意中救了我，而这也正是二皇子选中我的原因。

　　我怅然若失了一整晚，第二日我便假装报答救命之恩得到她的恩赐做了她的丫鬟，原来她穿罗裙也这样好看，金钗珠饰也掩不住她满身的高贵清雅。

　　她总是摸摸我的头喂我吃糕点，其实我不喜欢吃桂花糕的，可是她喂我我却不讨厌。

　　她常唤我窈窈，与我相处似闺中密友般亲昵，我见过她趴在书卷上睡觉，见过她一路上接济流民，她高兴时便靠在我肩上轻笑，我们一起看过小桥流水，百花盛放，也见过山原清野，风沙漫天。

　　一切都如在梦中，只是她那名义上的夫君总是给她送来许多吃食，也不知安的什么心思，我要保护阿漾，她总以为我贪嘴，其实我只是怕那些东西不干净。

　　后来我们到了草原，我不喜欢那些草原的侍女，她们总是围着阿漾说笑，更不喜欢那个叫阿捷赫的莽夫，他把阿漾的目光都夺去了。

　　于是我也不再拿起绣花针，我开始学着骑马拉弓，纵然全身都是伤痕我也不甘心，那个莽夫能教她的我也能教她。

　　有段时间她喜欢种花，我便去了最北面的那措给她找花种，看到她喜悦我便心中满足。后来阿漾怀了身孕我心疼死了，她总是没有胃口，我只能换着花样地做吃食哄她，每日说些草原上的趣事逗她开心。

　　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下去，直到吴国战乱，我这颗棋子终于用上了，大军的行程图是我偷出来给二皇子的，我巴不得那个莽夫死无葬身之地，阿漾有我就够了，孩子我也会帮忙抚养。

　　只是我低估了阿漾，她本就不是寻常女子，她若为男儿定能封侯拜相，我的阿漾有勇有谋。她发现我是细作我无可辩驳，只是怕她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母亲前几年病逝骨灰已入了宗祠，我与二皇子之间也该做个了结了，我宁愿自受三十鞭家法脱离宗族，也不想再做让阿漾不高兴的事情了。

　　那夜阿捷赫中箭不知生死，我本不该告诉阿漾的，可一想到她为了那个莽夫有孕在身却还奔波千里，如若见不到他最后一面恐怕要伤心成疾，但没想到我中了二皇子的圈套，他不过是利用我把阿漾带过来做他攻城的人质，那一刻我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论如何我也一定要带她突出重围护她周全。

　　不过庆幸的是阿漾将计就计，阿捷赫中箭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让二皇子放松警惕罢了，这一切都在她的谋划中，她从来没有相信过我，我心中苦笑，不过没关系只要她平安就好了。

　　没想到变故就在一瞬间，阿漾受了暗器所伤，我心急如焚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捷赫抱着她离去，我在城门口站了三日总算等来了她苏醒的消息。

　　从我第一次见到阿漾时，便觉得这样清冷如月的人就应该永远不染尘埃，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妄想摘月，而是爱屋及乌，我更希望她快乐。

　　大昭三年立春，扬州落雨纷纷，听说昭月公主眉眼肖似其生母，我想，像你一定很好看。

　　阿漾，这些年我很少刺绣了，可是突然很想重新拾起来，有个人的模样，她种种情态都刻在我的心上。阿漾，我把那些情意藏在一针一线里，等百年之后再说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