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公有疾》関夲

6、第 6 章 门

　　门外有一黑影闪过。
　　花椒瞬间梦醒。

　　她迅速起身将门打开，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冷声质问：“谁？”
　　回应她的只有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的夜风。

　　花椒皱了皱眉，疑惑得挠了挠脸，转身准备回去继续睡回笼觉。
　　就在她放下戒备打哈欠时。
　　脖子上突然多了一把冰冷的弯刀。

　　不等她反应过来。
　　那弯刀紧贴着她脖颈处的娇嫩皮肤，狠狠地划了过去。

　　-

　　季云汾听到动静被惊醒。
　　他推开门走出去查看情况。

　　却看见地上躺着的花椒。
　　花椒面色苍白，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那滩暗红色的血泊里。

　　“花椒？”
　　季云汾走过去将花椒冰凉的身子抱在怀里，他探向鼻息，探向脉搏，都未感知到任何生意。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声音颤抖得有多厉害，“……怎么会这样？对了，父亲曾教过我起死回生之法，我这就给你止血，你要坚持住……”

　　季云汾虽对花椒怀有戒心。
　　但从未想过她死。

　　他们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这段时间花椒对他的好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
　　花椒依然没有动静。

　　季云汾有些绝望，“你还要去无归崖为我寻医心草治病的，你要食言了吗？”

　　话音刚落。

　　花椒脖颈处被划开的皮肤里，在黑夜中有星星点点的绿萤色的光弥漫了出来。
　　伤口里缓缓生长出嫩绿色的枝丫，渐渐缠绕在脖颈之上，形成一个颈环的形状。
　　不过片刻，那枝条颈环便化作枯枝败叶，从花椒脖颈处一片一片得掉落下来。

　　那些东西一落地，统统化作尘埃。
　　风一吹，就散了。

　　而脖颈处深可见骨的伤口，也已恢复得光滑如初。

　　季云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这一幕。
　　他家世代从医，从不相信什么妖言邪说。

　　然而此刻，他又无法解释自己看到的。
　　仿佛这一切都不是真实存在的一般。

　　季云汾怔怔地看着花椒。
　　思绪被拉扯到与花椒相处时发生的那些曾被他在意过却又被他忽略掉的的细节里。

　　若她是个普通人，如何能挨过山间的融雪；又如何能打开那新打的铁链；若她是个普通的女儿家，以她的体格，如何能在几十米的处的距离，精准地用石头将那偷钱的贼人一击即中。
　　一切仿佛都有迹可循。

　　只是他从未往这么荒唐的方向想过罢了。

　　就在他出神时，花椒细密而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花椒缓缓睁开了眼。
　　对上季云汾一双震惊审视的眼睛。

　　“兄长？”花椒疑惑地问，“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季云汾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重新睁开眼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些，然而出口时，却还是有些控制不住的惧意，“刚刚你被人割了喉，躺在血泊里毫无生气，而此刻你却如平常一般同我说话……你到底是什么……人……亦或者是妖？”

　　花椒这才注意到，她的衣服上，手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有些甚至染到了季云汾雪白色的里衣上。

　　方才被袭击的回忆终于被她想了起来。
　　花椒倒吸一口凉气。

　　草木类的妖精血脉里自带自愈的能力。
　　而刚刚她伤口自愈的全过程，全被季云汾看见了!

　　半晌，她才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轻轻扯了扯季云汾的衣角，恳求似的语气，“你别怕我，我不坏的。”

　　花椒曾听那些落在她枝头上的麻雀精们叽叽喳喳得说起过。
　　人是很讨厌妖的。

　　他们对妖精大多带着偏见。

　　因为有些正派的道士们为了追名逐利，早就将妖精们的名声败坏得一干二净。
　　她怕季云汾以后也会像那些讨厌妖精的人一样讨厌她。

　　花椒此刻害怕极了。
　　但是相比于季云汾讨厌她，她更害怕季云汾不相信她，不把心疾当回事，从而又落得个病死的下场。

　　季云汾却疏离得看着她，问道：“你执意接近我，到底是为何？”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坦白。

　　“你曾在我未化成人形时，为我扫了压在身上的雪，救了我一命，所以化成人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你报恩。”花椒垂下眸子，悲伤难掩，“这不是我第一次来找你了，第一次找到你时，你躺在床榻上，瘦的不成人形，未过不惑就死与心疾，是我亲手为你送的葬。”

　　“这一次，我是专程为救你而来。”

　　季云汾是不信这些的。
　　可眼前发生的这些，由不得他不信。

　　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与花椒相处时的点点滴滴。
　　她虽有些笨手笨脚，却总是很用心的照顾自己。

　　季云汾叹了口气。
　　罢了。

　　经这一事，季云汾才发现，他早就将花椒当成了妹妹一般在乎。

　　人又如何，妖又如何。
　　她活着便是此刻最大的幸事。

　　季云汾抬手摸上花椒脖子上已经完全愈合的伤处，语气柔软了些，“疼不疼？”

　　夜里风凉。
　　季云汾穿的单薄，却在外面待了许久。

　　那双手一触上花椒脖子上炙热的皮肤，冰得她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然而左胸的位置，却涌上一股暖意。
　　这股暖意令她有些陌生，却又十分舒服。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对上季云汾疑惑的眼神，花椒乖巧地解释道，“刚被划开的时候很疼，现在不疼了。”

　　听见“刚被划开”四个字时，季云汾后怕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然而花椒却未表现出一分在意。
　　仿佛刚刚划过她脖颈的，不是锋利的刀刃，而是一阵再寻常不过的微风。

　　见季云汾表情凝重起来，花椒心里忐忑不安。

　　麻雀精曾说过，人是很娇弱的。
　　稍微冷些的风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放倒他们。
　　不像妖精一样耐活。

　　更何况她兄长未过不惑就死于心疾，平日里定是比寻常人更加娇气。
　　怕是不会相信有像她这般皮糙肉厚的存在。

　　于是她十分贴心地和季云汾解释：“你别不相信，我以往还栽种在山里的时候，常常被虫啃被雷劈，还有一次遇到了个迷路的樵夫，上来就拿斧头砍我，不过我都顽强地活下来了，所以刚刚那一刀对我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季云汾将她从地上扶起来，闻言神情庄重严肃，仿佛承诺一般：“以后为兄不会再让你遭遇那些事情了。”
　　花椒愣了愣，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好！”

　　季云汾目光落在地上的血迹，脑海里又涌出方才花椒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画面，他有些烦操，带着花椒进了屋。
　　点亮灯烛，季云汾又接了壶水放在烧热的煤炉上，待水烧热，他倒了些在铜盆里，用布粘湿，递给花椒擦手。

　　“你还记得方才是谁伤的你吗？”
　　“记得，倒下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了。”花椒点点头，说，“是钟良厚。”
　　“钟良厚？”季云汾有些诧异，“你与他几乎没有交集，为何他要对你下如此狠手？”

　　花椒也想不明白。
　　突然，她灵光一现，脑子里闪过午后在假山下捡到的那根小拇指骨。

　　“也不是没有交集。”花椒说着，将季云汾带进房间，从外衣上解下随身携带的小荷包，拿出里面的骨头，递给季云汾，“这是我午后在假山下捡的，被钟良厚撞见了，当时他的表情有些奇怪，还跟我说这是麻雀骨头。”

　　“这是人骨。”季云汾皱了皱眉，语气里多了一丝责怪，“为何当时不和我说？”
　　花椒顿时变得委屈巴巴，“我找你了，可你跟着钟肃出去了，我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思索片刻，季云汾立刻有了动作。
　　他看向花椒，“怪志杂谈里的妖精都能千变万化，花椒，你能变么？”

　　“我可以啊。”花椒点点头，“兄长想让我变成什么样的？”

　　季云汾伸出一只手掌，“这么大就好，方便携带一些，不是那么引人注意的……”
　　话没说完，花椒瞬间幻化成了一串木镯，落在季云汾的手上。

　　“这样可以吗？”花椒问。

　　季云汾见手上那只发出花椒声音的木镯，不禁失笑，“可以。”

　　“然后呢？”花椒问，“兄长让我变成这个模样做什么？”

　　季云汾摩挲着镯身，淡淡道：“钟良厚杀了你，却又任由你躺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就是为了能让人发现，那我们不如随了他的意。”

　　“兄长说的，一定是对的……”花椒打了个哈欠，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我好困，想睡一会。”

　　失血太多，维持这个形态又消耗了太多精力，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季云汾摩挲着镯身，声音温柔了许多，“睡吧。”

　　他将花椒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坐在床沿，脑海里突然想起方才花椒说曾为他送葬的事情。
　　“世间因果皆是定数，若是真的，你既便逆天改命为我而来又能改变什么呢。”
　　“真是个傻妖精。”

　　-

　　破晓时。
　　清扫落叶的家奴睡眼朦胧地拿着扫帚清扫府中每一片土地。

　　“闲的没事大半夜给我讲什么传说，害我昨天晚上都没睡好觉。”
　　他打了个哈欠，自言自语地说。

　　直到他来到季家兄妹的屋子前。

　　半开的屋门，遍地的血光，以及他昨晚听到灵异传说。
　　瞬间让他丢下了手里的工具。
　　大叫着撕破了清晨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