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守》贾思忧

1、第 1 章

　　五百年前，我因贪玩，被一顽童追打，跌落在你家院内，轻轻喘息，奄然一息。

　　那年你年方二七，浓眉皓目，十只细长的手指在筝上来回抚动。在我跌落那霎，琴声戛然而止。

　　你遁声而来，见我卧于丛中，大惊。

　　双手将我轻轻捧起，唤来丫环，取来清水，细心将我身上血迹清去。

　　此后每日，筝声一起，我便俯于你身旁静静聆听。一曲奏毕，我低咛一声。

　　每每此时，你便侧过脸来，指尖抚过我的脸庞。

　　“莺儿呀莺儿，你果真爱听我抚筝？”

　　一时间，莺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一颗心儿狂跳不止。

　　数日后，我伤已痊愈。于是决定离开，并非无眷恋之意，只因痴盼长相守。

　　离开那日，你低头抚筝，我于空中盘桓数圈，虽不舍，终离去。

　　方知每日你所抚之曲便是那“长相守”。

　　五百年后，我得道为妖，而思念之情却每日陡增。于是我不再修炼，只愿早日与君长相守。

　　又一次重返长安城内，又一次重返薛家大院。

　　只见一翩翩少年，浓眉皓目，握着笔杆的手指白皙细长。

　　借着烛光，但见少年凝眉写下：

　　长相守

　　倚长安月下，
　　煮一壶清酒，
　　叹心如烛光，
　　望幻中似真。

　　心儿一震，天旋地转。

　　于是，我摇身一变，化为少女，跃上白纸，飞入房中。

　　薛郎见我，双眉上挑，惊声低呼：美哉美哉！

　　转身将我裱于绢上，终日对我爱不释手。

　　此般美景，日复一日，莺儿自问，夫复何求！

　　终于一日，当见薛郎挑明灯火，莺儿不再安于画中，一跃而下，倚于薛朗肩头。

　　薛郎先是一惊，瞬即将我揽入怀中，怜爱有加，痴痴问道：

　　“美人美人，我这是梦是幻？”

　　莺儿吃吃笑着，想必薛郎定是将那前尘宿债定数忘去。

　　何妨何妨，只愿与君长相守。

　　自那日起，莺儿每夜跃下画中，与薛郎煮酒作画。

　　画中莺儿或娇或媚或痴或嗔。

　　次日破晓，莺儿又飞入画中，如此数载，倒也相安无事。

　　又是一年莺歌燕舞，薛郎一早便被丫环唤出房外，迟迟未归，莺儿满心牵挂，却又不动弹不得。

　　好易待得薛郎回房时，但见其身后跟着一绿衣少女。薛郎一声声“童儿童儿”，唤得好生亲热，唤得莺儿心如刀绞。

　　见那绿衣少女一脸烂漫，只是一眼扫过莺儿时，四目相触，莺儿不寒而栗。

　　那时起，薛郎每日早出，与那绿衣少女同游；傍晚归家，与那少女吟诗作画。早将莺儿全然不顾于心。莺儿于画中一日日，或痴或愁或怨或恨。

　　几番伤悲，

　　几多思恋，

　　只求相守，

　　欲哭无泪。

　　转年冬至，气候骤变，薛郎不幸染上风寒，终日卧床。

　　童儿每日过来端茶送药，莺儿每夜方可候于榻旁，凝望薛郎，哭肿双眼，洇湿罗衫。

　　莺儿深知自己是妖，与薛郎此生注定殊途，见不得光，出不得门。

　　只求薛郎早日康复，来生与君长相守。

　　数月，终不见薛郎病情好转，且每况愈下，莺儿心急如焚。

　　一日正午，忽闻房内人声鼎沸，莺儿定睛一看，浑身立时绵软。

　　原是薛郎久病未愈，家人请来大师驱邪作法。

　　莺儿，心悸。

　　未料那童儿一手将我从墙上拽下，大声惊呼：

　　“我早前便看出此画古怪，薛公子大病不愈定与此画脱不了干系。”

　　随即，将我掷入那坛旁火盆之中。

　　只怨莺儿荒废了那五百年的道行，未再修炼，未能自保。

　　莺儿于空中晃晃坠入火盆之际，只听得我薛郎奋力唤着吾名。

　　薛郎薛郎，我这是似梦似幻？

　　抬眼望去，眼前一片模糊，不知谁人眼泪，薛郎？莺儿？

　　弥留之际，莺儿呼天抢地：

　　“薛郎保重，只愿来生与君长相守。。。。。。”

　　一时间，灰飞烟灭，前尘往事，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