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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怨亲平等(1) 半神的人们 ...

  •   “小金鱼,要去上课了。”

      顺平打开铁皮柜的拉门时,哐当哐当的声响在柜子里隆隆回荡。门从我脚尖之前一厘米的地方划开了,外面的光透进来,我感到自己瞳孔的变化。

      “顺平先去。”

      这里是存放练习咒具的仓库,对于高专学生而言的器材室。一股灰尘的气味充满这间小小的屋子,只放得下半张货架,堆满了叫人看了也不明所以的杂乱物件。

      后背靠着几杆薙刀,我倚在铁皮柜子里,专注着继续往那条杨桐的绿叶青枝上系纸垂的事……啊,系完了。我拿起玉串,提在半空摇来摇去。

      “拝礼不是这样做的。”

      看见我的奇葩举动,顺平也开始哭笑不得了,但他扑上来去捉我腕间的手力道很轻,语气更多是忧心。

      就这样轻松地夺过了我手里刚做好的玉串,做这事时他心里大概存着下意识对神明不恭的畏惧,有些觉得青枝烫手的模样。

      但重点还是……他将上半身都探进来,光线再一次变得稀薄,已经多装了一个我的铁皮柜瞬间狭小得失去任何余裕,顺平仿佛在试图把我从里面抱出来。

      “……”

      我既不挣扎也不配合,然而那两条环箍过去的手臂并没有施加什么向前的力道,我听到少年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小金鱼是不想去上课吗?”

      “……”

      「不想上课就不上。」这是五条悟这个问题班主任,针对我这个问题儿童给所有科任教师的提前嘱咐。我拥有了一份官方认证的逃课自由许可书。

      他的额发仍然遮着半边脸,顺平的语气平静,用他清冽的嗓音继续着:“还是因为下节课是爱理老师的课?”

      手指拂过耳钉上垂下的透明丝线,衬得我不显那么阴郁的是那两颗圣玛利亚色的海蓝宝,在昏暗的光线下敛去火彩,变得温润。

      “顺平去吧。”我还是这样重复。

      “好、好的。我会帮你请假的,不叫她担心反来找你。小金鱼如果有什么需要,一定来和我说。”

      “谢谢顺平。”我找到他的肩膀,把手放了上去,“咒术的突破是实战灵感的火花,别想太多别着急,训练注意安全。”

      听到这样的话,重新回到熟悉的师徒相处模式,顺平露出了他惯性的带有依恋与安心的笑容。他松开双臂,也将手里的玉串还回来,青绿叶子上的纸流苏甩动着也无所谓——神灵的依代在这里,神灵也不会因此谴责于他,他的神灵不会。

      少年直起身来,不再那样别扭地支撑着自己的上半身钻进一个铁皮柜。他把柜门重新半合成令人在躲避时很有安全感的角度,离开前最后一次回头。

      “小金鱼,那个。”

      “虽然我不该问的,但是,之前彰先生说过的你和五条老师的事……”

      话题转变的太快,我愣了一下。

      “哦,我不认识五条老师,也不想攻击他的教师资格证。他在咒术界很有名,谁都能点评一番,和彰先生那样说,是借名头给老大台阶下。”当初对着彰先生大放厥词的时候没有想过自己还会变成五条悟的学生。

      说自己心有所属是个无药可救的恋爱脑,总比说老大跟我毫无缘分真是眼瞎了变态了才有这种想法要强。

      再者,“我要秦始皇给我端茶倒水”这种话也没人会当真的。

      他怔了怔,似乎诧异于我毫无障碍地理解那半句模棱两可的话。因为这份宽容了冒犯的敏锐察觉所催生的「澄清」瞪大双眼。

      “……对不起,忽然问这种事。我明白了,是现在的我还不能知道。”

      「可以负担的事,和「负担不了的」,顺平开始划分这些东西。

      也许是我那终日活在深思里的紧迫感影响到了他,明明应该享受自己学生时代青春的少年时而便如此忧思不定,好像未来真的会变成漫画里的剧情那样——漫画总是充满戏剧感的,需要的时候,压力会瞬间像口袋一样越收越紧,最后追得人没有一丝喘息的空间。成长是一脚踩空的,终局是背水一战的,高中生是要去打诅咒之王的。

      “……”

      一直散播世界末日的危机感还挥手叫人下去小孩那桌的家伙,想要问出答案就来一句“现在的你不能知道”……这样一想,我真是可恶啊。

      “别害怕,”我甩着那名为玉串的榊枝,平放到膝上,“虽然我也害怕,但是我兜底。好啦顺平祈愿吧。”

      他还真的停下了脚步,完全转过身来。站在满是灰尘的小仓库里,对面一只服役时长比他年龄还要大的铁皮柜。

      里面的存在真不怕触怒神灵似的,像恶作剧的小孩或自我意识过剩的神经病一样对他玩笑,说他正在奉纳神前。

      二礼,二拍手,祈念,一礼。

      顺平真的对着我做完了剩下的拝礼。

      最后他抬头对上视线时,我在托着自己的左脸颊,指尖下意识地摩挲那片疮痂:“顺平有和爱理、五条老师聊过未来吗?”

      “……没有,大概是觉得与我无关吧。”

      “老师们很难接近?”

      他不好意思地摸着头发:“没有人会对小孩子敞开心扉吧。”

      “说什么呢,明明我们才是主力军啊!”抢了一拍,这话一出口,我呆住片刻又摇起头来:“原来如此,大家都还是小孩子。”

      顺平搞不懂我在自顾自明白些什么,但没有追问,想到刚刚做完的礼,只是微笑着:“小金鱼是保佑什么的?”

      “如果现在说「世界和平」,那才是真的没情商。”我抹了一把前额的碎发。

      “我保佑顺平。”

      .
      .
      .

      那天我正一个人坐在训练场旁边小树林里一颗大石头上吃冰棒,身后突然冒出来一句熟悉的嗓音。

      “早见同学。”

      我正沉浸在手里的笔记本上无法自拔,正巧这本笔记的倡议者就出现了,简直就像受到了召唤那样——难道以后每次翻开记事本,伏黑惠都会从身后冒出来吗?

      “喔,伏黑同学,你好。”

      手指停留的那一页,正留着出自少年之手的流畅笔迹。那儿总结了一年级众人的术式情报,还有一些出任务的注意事项。野蔷薇叫我绝对不能弄丢这个本子,如果有人把我绑架了,被捆住手塞住嘴之前,第一件事先把那几页吃掉。

      “今天不是你的休息日吗?”当他的足音来到身后,叼着冰棒的我转头。

      说来五味杂陈,咒术师是轮休的——毕竟这是个全年无休随叫随到永远不能有空缺的职业。比医生刑警消防员飞行员和列车司机的差别在于人口太少质量参差不齐。

      按照出勤次数计算工资,总监部的人事负责下发的排班表往往月休四天——假如和你编到一组轮休的同事在某次外勤中不幸离世了,那么四天直接变两天,两天再变无偿加班32小时也不是没可能。

      但其实也并不是那些工作日都在杀咒灵,从特级往下的术师工作效率就是断档的低,否则每天这样多的人在辛勤劳作,世界上的咒灵早就被术师们杀到没威胁了。

      随叫随到的工作日大部分时间是接不到任务的,于是很多人就会主动出击,自己找到安全的、必胜的目标拿下,先凑够出勤次数。剩下的日子用来摸鱼,祈祷真正的任务不会突然降临到头上,祈祷它们发生的时候正好是自己的假期,霉运只会甩给其他人。

      而对我们仍然在高专就读未毕业的学生而言,接受义务教育成了第一位重要的事。不影响上课的情况下出勤赚钱是总监会相当鼓励的,轮休制度的“同事”则是同年级的同期们。

      当休息日成了“不会被打扰的绝对假期”,这种难得日子还不出去大玩特玩一通或者窝在宿舍里把手机关掉呼呼大睡的人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虎杖和吉野都不知道吧?”他开口了。

      映入眼帘的黑发少年今天没有穿高专制服,却也是一身不起眼的黑色体恤和黑色长裤。

      我用牙齿钻冰棒,让冰碴在嘴巴里飞溅,凉得牙疼倒一片。赶快用咒力顶上,一下子就感觉不一样了:“快看,伏黑同学,这样牙就不疼了。”

      我一边吸口水一边说着,然后给他展示钻成锥子状的冰棒,当当,铅笔!

      “……”他提在喉间的一口气哽住了,偏过头去,“早见同学,可以叫霜出前辈出来一下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不行,你霜出前辈知道我这样吃东西会生气的,会立束缚导致我以后再也不能吃冰棒。”

      “……”

      “她不在乎冰棒,她只爱吃雪糕。”大人吃雪糕,小孩子吃冰棒。

      伏黑惠终于还是转回了头,微微垂下眼帘看正坐在石头上矮他一截的我,向我另一只手拿着的笔记本摊开掌心。

      我递过去,抽出圆珠笔的少年再一次耐心地翻到最新一页刷刷地写起来,递还到我手里的“隐藏技笔记”多了两条「不要因为吃雪糕还是吃冰棒的事情就立束缚」以及「牙疼就不要吃冰棒,冷热敏感先去看医生」

      “原来是这样——他们当然不知道,因为要求上那样写了,排班表和工资条一样是需要个人保密的。”

      会把要求当真的只有他们俩。不过规则也有道理,要不然大家对了假期和工资,气得打起来怎么办?

      普通公司是这样的,但在这里我并不担心五条老师遭遇群起而攻之——哦不对,他其实是上班体验生活的富二代,这么一想或许还是在讨伐范围内。

      “是五条老师先做了好榜样。”逐渐升番,我已经是第三次在转移话题,这个皮球就如此圆润地被踢来踢去。

      “谁关心他的工资条啊……”

      于是笑得我更有底气了,摊开手:“你看,不和人讨论工资和假期就是最强秘诀嘛。”

      伏黑惠一愣。

      我已经不再啃冰棒,好像突然对它失去了兴趣,捏着小木片,垂着手腕任它融化滴落到旁边草地上。

      “伏黑同学为什么来找我讨论了,因为你发现夜蛾老师把我的假期全部排给了虎杖和顺平吗?”

      刻意回避的话题,装傻充愣的不坦率,这颗踢来踢去的皮球却在第四次回到手里时被出乎意料地一把扎破了。

      “……”

      “霜出前辈应该不止三级术师的实力吧。”

      于是他也开门见山。

      我想做一个挥动冰棒指向他的动作,结果一抬手,那融化到一半的松软冰块顺着惯性从木签上直接飞了出去。好在没有砸到他身上,浅蓝色的小东西划过一道抛物线,飞入草丛喂蚂蚁去了。

      “……”

      手中一轻,最后一滴汽水也滚落地面,空空如也。

      把木签叼回嘴里,我从石头上站起身:“伏黑同学好奇吗?山顶上的风景。”

      “……”

      他的眼神有些闪烁,似乎很不习惯我变聪明的样子,也不习惯这种被完全抓着话题节奏走的模样。大概又沉默了几秒钟,抬起一双深蓝色眼睛望向夏日的树梢。

      “我要去问那家伙的工资吗?”

      “好啊,我们一起去,不过他应该是不会说的。”

      “……一般而言,晚餐要靠便利店的打折饭团解决的人不会关心开劳斯莱斯的同事加班费给多少。”

      “错啦,是开外星飞船——船长也不会和要挤电车回家的同事讨论三体人什么时候来的问题。”

      普通人呢?所谓非术师,所谓猴子们。猴子也有猴子的生活,为了香蕉的钱奔赴香蕉的战场。

      他们又想什么呢?丸之内、御茶之水、银座、后乐园、池袋,繁华都市、名利、欲望、生存价值……不知道世界上有能开外星飞船的人,也不知道三体人要来,迷恋偶像、渴望疼痛与爱、抱团才能取暖,或是平凡地生活……有时感到虚无,但就这么结束?才不呢。

      我开始跟着伏黑惠往回走,两人的足音在草地间沙沙作响。这节课是上不上都无所谓的音乐,本该休假的他出现在这里,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要把我领回那个刚刚被我潇洒断舍离的课堂。

      做这件事是顺带,重头戏在于他想知道某些答案。

      “你是唯一一个说,我们可以把两面宿傩叫出来打败他的人。”

      我被说得沉默了几秒,互相令对方哑口无言就是聊天中的交锋吗?

      “是的,足以见得我有胆子开黄金之心号——惠知道吗?银河系搭车客指南。那是一艘拥有无限不可能引擎的宇宙飞船——而悟在开探索者一号,2001太空漫游。”

      “千绘海,我们三个都不是很熟吧?”

      “很遗憾,我们三个其实很熟。”

      怎么会呢,那时候我在啊。即将姓禅院之前,会想着母亲可不可以回来,想着伏黑女士和自己的父亲陆续离开时的背影,想着温柔但却因现实所迫即将负担起这个家的姐姐津美纪的时候——我们手牵手走过一整个深秋和初冬,去禅院家找场子,教你使用玉犬,新年去买羽绒服,问你要不要看恐怖小说,坐在长椅上吃烤番薯……

      我笑了一下,瞥向身侧,发现他仍然板着一张脸并没有笑。果然还是小孩子,等老了就知道,人在回忆的时候会笑一下了。

      “当初,是我请老师救下虎杖。”

      被我忽然喊名字并莫名其妙地开玩笑套近乎,伏黑惠似乎真的因此松动了心门,那个最终话题就此递出。

      “他一定没有问你为什么。”

      我的表情写着“我会问”。

      少年移开了视线,神情仍然平静:“大概是因为觉得……他不是应该去死的人。”

      “那什么是应该去死的人?你是阿努比斯吗,把人的心脏和真理羽毛放在天平上称量,心脏重即有罪,羽毛重即无罪?”

      我踩着脚下的影子:“这样一想,虎杖做过最坏的事大概是初中街头打架斗殴吧?两面宿傩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怎么确定两个灵魂装在身体里之后,他的心脏还比羽毛轻的。”

      他沉默了片刻。

      “那你呢?”他反问出声。

      你为什么也选择了虎杖?假如是你
      ,一定也会叫他活下来。

      “……”

      我是那个被他打败小混混救下的人,所以我选他。他叫小炮灰也在早春的微风中抬起了头,叫小炮灰再怎么颤抖也逞强表演完了英雄救美。

      那封绊倒我的情书,其主人因为那份善良既保护不了自己,又不得不将那份霸凌的暴力蔓延到了我身上。永海博司呢?他的心脏又孰轻孰重?

      “被困于意义是叫人很心痛的一件事,曾经有人因为找不到去爱这个世界的意义才死掉的。后来也有比我更聪明的朋友告诉我,聪明人从来不想那么多。”

      “如果世界确实是虚无的,宇宙没有目的,人生没有预设的意义,反正是本随时可能被撕烂的黑白漫画,那我更倾向于戏谑地解释一切。”

      “如果宇宙生命以及一切的终极答案是42令大家过得不太舒服,那我就去把答案改成24。”

      “……”

      选择虎杖也是因为想要24而非42吗?

      “是的。不过真正选择他的人是你啊,伏黑,是你把他的心脏放上天平,又说它比羽毛轻的。”

      穿过训练场,穿过青砖路,停在第二扇门前,黑发少年看着我先翻动手里的笔记本,读过后从上衣口袋拿出那张系了小铃铛的饭卡——我得去上音乐课了。

      “不要恐慌,先学会站立,再找到逃生通道。”

      “「毛巾」是星际搭车漫游者所能拥有的用途最广泛的物品……漫漫荒凉虚无的宇宙中唯一能递给身边人的,很小却已经确定的意义。”

      “如果你需要毛巾,就对我说「请借我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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