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忽惊梦夫有百般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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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笑道：“婉婉委实费心。得婉婉为妻，果真是我百世修来的洪福。”薛蔻衔笑摆首，道他每常词浸蜜罐一般，便踱到茶案前将果盒子捧来，将洎中秋，果盒中摆置着石榴、榅勃、梨、枣、葡萄，今上嗫嚅半晌，复道：“保宁军节度使昨日返京。”薛蔻揽腹落座，就势揉了揉腰身道：“是着紧的军务么？官家若有紧要事宜便快去罢。”今上目露讶异，又期期艾艾道：“杨卿与岳父私交甚厚，你与杨家四郎亦有交情。今日杨四郎留身，特地恭询皇后近况。”薛蔻见他臊眉耷眼便明其意，她刻意吁起长息，煞有深意地感慨道：“原是杨四哥？未意他已然随父奔走四野、建功立业了！妾髫龀时便觉他生得颇俊朗，不知他可曾娶妻？”
今上颦首蹙额，以臂膊撑身向前，遽然凑到薛蔻颊前，辞令中蕴着警戒，“婉婉竟留意他的婚事？”薛蔻不置可否，“妾与杨四哥可算是青梅竹马，如何问不得？两家交善，故他时到府中访谒胞兄，顺带着给妾带些甜果子、糯糕、温羹之属。且再有交情，亦限于礼数之内。”若真论起前尘旧缘，孰能不念起曾获眷冠于禁庭的向清络，故他自是羞惭，这会却为莫须有的琐碎拈酸。薛蔻悄然剥开一颗葡萄，遽然塞入他口中，浑天铺地的酸意蔓延到唇齿间，他旋即攒眉道：“这般酸！”
薛蔻掩唇取笑，俄而骤觉温热气息袭来，瞬时唇被攫住，推搡业已不及，只以手抵他胸膛稍作格挡，他浅尝辄止，然而酸意却俨然被释淡，薛蔻嗔怪道：“分明是你无端端地多思！怎地还要我作陪？”今上佯愠道：“皇后好胆魄。平白地提起若干旧事做甚？”薛蔻乜斜他道：“我瞧官家是吃醉了。妾最是怯懦，凡有甚么也是照本禀给官家，不曾有瞒有欺。妾若说和他素不相识，官家肯信么？”今上噙笑将她揽入怀抱，缓缓摩挲她鬓发。
是夜。原是照常安置歇下，值子时四刻薛蔻遽震骇而起，今上旋即撑身探看。彼时薛蔻额间泛起薄汗，浑身颤栗。他霎时将她揽入怀抱，“又梦魇了？不妨事，梦境焉可当真？”薛蔻深缓几息，丹唇觳觫，只能攥着他的袖摆以借微力，“郎君，妾复寐见向氏举刃向襁褓。”原非第一次发此梦，又因转辗数次照旧是同一个梦境，故她未曾揶揄，仍是直截了当地坦露。今上缓抚她脊背温声安慰，然而薛蔻骤然脱开他怀抱，“她不曾遇娠，我更未曾谋害她。当日那宗小产事是她为构陷而造，现今缘何要纠缠不休？”今上攒眉露忧，俄而薛蔻思绪暂定，却倏地高呼道：“传御医，我腹害痛。”
闻讯傅蓿亦披衣赶来，是时薛蔻倚靠于今上怀中，今上正举绢替她揩汗。见傅蓿今上旋道：“岳母快坐。”傅蓿握薛蔻柔荑，觉察她掌心浸满汗珠方道：“这是怎地了？白日还好端端的，是膳馔有何不妥？”薛蔻勉力支撑，为平母亲忧虑故笑道：“无甚大碍。只是间或梦魇，扰得心绪不宁。先前询御医有何良策，御医道岐黄术虽能消病却疾，却难以宽和襟怀。又道恐是我思虑过甚，耽怛郁内方生梦魇。然我平素并不曾鳃鳃过虑，到底是说不清来由。”话间素侍薛蔻的褚弼业已赶到，他探脉后道：“想必是圣人心绪不爽引得胎动。臣前有禀明，圣人身孕双胎，素应保愉解怀，切勿过虑藏忧。臣即刻去拟保胎药帖。”
傅蓿或晓得她为哪桩，眼见她和今上敦睦谊重，故并不特地避他说话，“既为曩者篇，何必弥日周虑？纵她有万万腌臜心肠，却业已是黄泉道的亡魂，再不与你相干。且你身旁既有官家遣派的金枪班直，又有一众心腹内侍、女官护侍，你还忧虑甚么呢？”薛蔻本欲照实答复释疑，然而觉察此中深意皆是宝爱她腹中骨肉甚于她，兼有常日素受母亲疼眷，何有这等疾言肃色之时？故一时戚戚，竟泪盈于睫，“我为常人，何尝能无忧免愁？如真是那般，怕早登极境为神佛，何苦于这浩荡尘寰苦苦煎熬？”
傅蓿原欲劝慰，然今上却和颜阻道：“岳母，今时实晚，且日暮深深，您究竟是长辈，不好叫您劳累。”他又扬声唤外侍道：“岳殷，送梁国夫人①回殿歇息。”傅蓿欲言又止，但眼瞧薛蔻失意，故撂下不提，只依言随岳殷告退。俟傅蓿离殿，薛蔻泪流涟涟，今上忧心如焚，却也未提显悲叹怆何如，只由得她将这程的忧悲泄尽。他不厌其烦给她拭泪，流一颗便擦乾一颗，却不置一词。倏尔薛蔻道：“阿娘不疼我了！”此语使他浮想联翩，或是数载前，他与秦楫尚于资善堂读书，有次坤宁殿的女官奉命给他两日送小食，而替鹤仙送食的女官不知怎地绊住脚，故而迟了半刻。秦楫促狭抱怨道：“阿娘只给哥哥却不给我，定是不疼我了！”
他随即将漆描金团花的提盒捧给鹤仙，秦楫却噙笑瞬目道：“阿娘疼哥哥便是疼我！哥哥先尝！”此刻女官遽到，将份量更重的提盒递与，原是花生酥，素为秦楫最爱，而他又贪哪一道食馔？恐母亲不甚清楚，连他自身亦不甚清明。似如他一般被隔障的人，有无喜好，有无厌恶皆无人留意、无人问津。爰即有，聊胜于无耳。因而他为独有的食盒窃喜，却极明晰他具则鹤仙必具，然鹤仙所具他虽视比寻常，却般般皆是他冀而不得之物。
今他通明，深蒙宝爱疼眷之子女，恐会因字句膳饮而觉双亲之谊或有稍减，而诸如他之属，恐将以为寻常，而偶得时以为逾常之喜。
薛蔻凝睇他半晌，见他缄默以触他伤心事，故掂量辞令意欲转话，然而今上却和颜温声道：“泰水岂会不疼婉婉？她是最盼婉婉安康的。然人身值惶忧时总是口不择言。她断不是怨怪你带累腹中骨肉，而是觉你心绪不稳恐累及自身。”薛蔻颦蹙，垂首未答，今上又道：“快歇息罢。”偏巧此刻张嘉桐将药奉来，薛蔻旋蹇幔帘，今上箍她道：“用过汤药再歇。”薛蔻瞧那黑黢黢的色泽登时便欲逃，“整日整日地服药，口舌间均漫着苦涩。我瞧这汤药并无效用！”
今上暂且搁置，臂膊将她扣住，“这药是为凝神舒绪，你饮下可安稳些。”薛蔻拗过他的臂膊，“这药道酸且不酸，苦亦不甚苦，偏有一股诡怪滋味！前头几次俱用此方，却并无良效。妾不服！”既到无可奈何地，便应使非常法，今上叹息道：“婉婉既不肯服药，我亦不能安。你且歇息，我看顾着你。”此刻他以彻夜不歇要挟，也未立时使她从命，薛蔻颇有些意气用事，“官家请便。”话毕一翻身躲入幔帐，两厢里瞧不见暂得清净。她若私/欲作祟，单单是图利谋势也罢，旁人怎样她岂担管，但偏具一副操心禀性，饶是谁替她受罪都令她惴惴不平。约莫有半炷香②功夫，薛蔻遽然挑开幔帐以银钩悬住，又端起药碗扬腕而饮，果然饮药要讲究一鼓作气，最终艰难吞咽后今上抚她背道：“慢些。”
说罢他自荷囊中掏半块饴糖，原是她妊娠间他惯有携带，时而她尝药、用药膳需一颗也毋须内人们特地去取。薛蔻却抬手摩挲他的眼睑，目露疼惜，喃喃道：“眼眸都熬红了。”今上摆首示意无碍，又撑扶她躺卧，这才褪了褙子偎于她身侧。薛蔻知他心意，故刻意阖目假寐，佯装成熟寐模样，这才使他略略歇心缓缓入眠。忽而薛蔻睁眸，纵身不能侧却可偏首瞧他，万千思绪皆化一喟。
是日他循旧起身时薛蔻将将有倦意，欲要随起。今上张臂将她搂起，“快歇息！”薛蔻蹙眉，“昨夜牵累你了。官家白日寻闲暇时辰小憩片刻罢。”今上攥她柔荑道：“你我夫妻永不提‘牵累’。我昨日遣人往嘉澍府传过话，请郭娘子今日入禁庭。”薛蔻讶异，“妾不曾与官家提起呀！”今上笑道：“许多话无需你提起，我自明晓。”薛蔻动容，虽未露于言辞貌色，然葱指暗搅衣带，半晌她欲道谢，今上却道：“别是谢恩罢？官吏感激涕零尚不足？”
薛蔻赧然道：“午膳妾备鱼饺，官家早些来。”今上抚平中单褶皱，“你受不得累，教庖厨豫备。”薛蔻扬眉道：“他们制的滋味自是很不如妾！”今上失笑，“我焉有不知？那便等婉婉就馆歇养好后再替我制！我翘首以盼。”薛蔻瞬目笑道：“彼为何期？官家竟也等得？”今上颔首，“为你，自然何载何日皆等得。”
其人如有憬悟，自不会疾言厉色、横眉竖目，又道乃眷却口发恶语。薛蔻了然，故面颊绯红道：“快去盥栉。”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忽惊梦夫有百般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