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欠我五块钱》余温书

2、第 二 章

　　桑母给她选的相亲对象，是棠城本地人，是个玩电脑的，在一家国企工作，比桑蝶长了两岁，今年二十七。
　　恰巧他们学校快开学了，桑蝶就提前了三天回了幸城。

　　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后，桑蝶从高铁口拿着白色行李箱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了要黑的迹象。

　　坐了一路的车，早就累了，她在路边随便打了辆出租车后，便匆匆赶回家。桑蝶租的公寓不在市中心，反而离她所教的学校更近些。电梯上了五楼后，“叮——”一声，她便从里面冒了出头。
　　她隐约觉得自己离开的时候，冰箱里还留着些菜，想着简单一顿面就好好，可当她打开冰箱门后，发现里面除了几瓶牛奶，什么菜也没有。

　　桑蝶叹了口气，心情有些烦，于是便拿出手机点开了外卖软件，但她忘了，正是过年，许多饭店都关了门，剩下的评价都不好。
　　她摁灭屏幕，重新穿上羽绒服出了门。

　　桑蝶知道学校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面馆，常年开着门，只不过没在外卖界面上罢了。

　　路也不远，桑蝶也就没开车，而且她驾驶证刚拿没多久，还是有些不敢上路。
　　路上很冷，刮的桑蝶脸生疼，路灯上也高高挂着灯笼，但还是显得有些冷清。

　　直到走进了饭馆的门，里面徐徐送来的暖气才让桑蝶感到一丝意识的回笼。

　　她没来这儿吃过，是她一位学生和她提起的。

　　点面需要到前台去点，桑蝶先是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才回前台。
　　前台坐了一位老奶奶，头发白花花的，穿了件红色的小袄，看着格外有活力。她见有客人来，撑着台子站了起来，“姑娘，你要吃点什么？”
　　桑蝶略微扫了眼放在台子上的点菜表，在面食那里看了看，“一碗海鲜面，加香菜不加葱。”

　　“好嘞。”老奶奶看着很和蔼，身材圆圆的，她笑着，飞快的往厨房喊，“老头子，一碗海鲜面，加香菜不加葱。快点啊！”
　　老爷爷的声音不远不近的传来，声音洪亮：“好，时间不打紧，火候和味道才重要。”
　　“……”

　　桑蝶付了钱，找了个靠墙的地方坐了下来。
　　她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个小面馆叫“一福面馆”了。

　　或许是店里好不容易来了客人，奶奶倒了两杯热水给桑蝶端了过去，坐到了她对面，“姑娘，大过年的怎么一个人啊？”
　　她话里并无恶意，或许是老人的原因，絮絮叨叨的，不过桑蝶听着也是有趣。

　　她接过那杯热水，指尖的凉意也消透了一点。她轻轻抿一口，舌尖被烫的发麻。
　　“学校快开学了，得提前回来。”桑蝶抿唇轻笑。

　　奶奶一副恍然的样子，“你是一位老师啊？”
　　“嗯。”
　　其实也不怪老奶奶反应太过激动。

　　桑蝶长得偏柔，眉眼都很干净，看着特别怪，再加上她身高不算特别高，浑身又带着学生该有的朝劲，说是大学生也不会有人怀疑。
　　但脸摆在那，再怎么是老师年龄也大不到哪去，估计看着也就二十三、四岁。

　　“不过这大过年的，您为什么和爷爷还在开着面馆？”桑迪问那位奶奶。其实挺奇怪，两位老人都已接近高龄，本该要安享晚年，可过年也依旧辛辛苦苦的工作，倒是少数了。
　　奶奶叹了一口气，那双略微浑浊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浅色的瞳孔此时看着让人格外可怜。

　　“而儿子前两年出了一场意外，现在躺在医院，生活不能自理。”说到这，她心情似乎低落，“其实说专业一点，已经是个植物人了，可我和老伴就这一个儿子啊…”
　　也许是积攒的痛苦好不容易找到了发泄口，奶奶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继续说道：“儿媳妇除了工作还各种兼职，我们虽然老了，但还是想帮她尽一份微薄之力，好让她不那么累…更何况我还有一个高二的孙子……”

　　桑蝶没想到结局会是这么意外，静默了一会儿，感觉心理那关过不去，抿了抿唇，轻声和她道歉，“奶奶对不起，我没想到会……”
　　“不怪你啊，孩子。”奶奶摇摇头，“每个人都有过不去的坎，这两年我也熬明白了，与其在我心中畏惧这座大山，倒不如抹干眼泪微笑前进，一点一点克服。奶奶没什么文化，可在我心里，日子不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吗？”

　　桑蝶怔了怔，今天自己心里的那团疙瘩也慢慢解开。
　　何必要抱怨生活的种种不幸，人生来就会微笑正是化解这个困境的唯一利器。
　　当你浴火重生后，你便会破茧成蝶，展开自己的翅膀飞翔。

　　桑蝶，蝶。
　　她的名字寓意不就是这个道理吗么。

　　说完话，厨房的爷爷也端了一碗面出来了，清淡的面上点缀着几丛嫩绿的香菜，但在桑蝶看起来格外让人胃口大开。

　　见桑蝶要吃饭了，老奶奶也没有逗留，而是和爷爷坐在了一起，似乎在同他们的儿媳妇打电话。

　　她吃完饭付了钱，也就没有理由留在那儿了，于是她有礼貌的和他们道了声再见，在奶奶眉开眼笑的注视下出去了。

　　在屋里没注意，桑蝶刚出去就发现外头下了大雪，就吃面那一会儿，路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她今天穿了件棕色毛衣，没有帽子，但桑蝶不太在意。她喜欢下雪，却不喜欢冬天。
　　她双手插着兜，脚踩黑色马丁靴，一步一个脚印的踩着雪回家。

　　下雪的时候很浪漫，下雪的棠城更浪漫。

　　昏黄的路灯折出丁达尔效应，大片大片的雪花在路灯的照射下晃悠晃悠地落下来，偶尔刮过一阵大风，雪花便一堆一堆的围起来飘向别处。

　　马路上的车辆不算多，但也不会断辆，一辆接一辆的，倒也有规矩。而高架桥上不见几辆车，显得有些光秃秃，与这座始终繁忙的城市不太符合。

　　走到一条小吃街，街口有吆喝卖糖炒栗子的。
　　桑蝶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一直蜷在口袋里的手突然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

　　8:46。

　　当时从高铁口出来时，也有五点多了，回家打车花了有一个半小时，然后她收拾收拾吃过饭，时间就这么不着急的拨到了八点。
　　还有四十分钟，高中生就要下课了，但那也仅限于走读生。

　　她抬起腿，走向了卖板栗的小摊。

　　“二十块钱的吧。”她轻声说。
　　“好嘞！”

　　卖主很热情，再加上刚炒好一锅，就直接拿袋子给桑蝶盛了两袋子出来，还给她撕了个塑料袋“刚炒好，热乎着呢！”
　　桑蝶结接过付了钱。
　　“新年快乐啊！”小贩主乐呵呵道。
　　桑蝶弯了弯唇，有礼貌的回道，“新年快乐。”

　　或许大城市就是如此，物价高节奏快，每个人都像陀螺一般转着，看着表面冷冰冰的，但还是在某一时刻，给人一点触及心理的柔软。
　　一点火星子，也足以点燃未麻木的心。

　　路过十字路口，迎面走来一群人。见绿灯还有十秒，都停下了脚步等待。
　　对面还传来一阵阵笑声。

　　那群人很惹眼，因为有人穿着警服大衣。

　　桑蝶视力很好，一眼便看到了走在后面的男人。
　　她心跳漏了一拍，在红灯还有八秒的时候，她突然提腿，像是叛逆少女般不管不顾地跑向对面。

　　对面的明显也注意到了，一个在前头的男人喊她：“注意安全！你别跑了，路上滑！”

　　可桑蝶现在一点话也听不进去，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
　　在还有一秒的时候，她与一辆车擦身堪堪躲过去。

　　那群警察脸色青了好几个。
　　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一个看着守法的女市民就这么大胆的“闯红灯”。
　　差一点就出事了，他们作为正义的警察能忍？

　　有个人刚想说话，却听见比他快一步的女人的声音传来，而说出口的腔调也染上涩意，“沈斫。”

　　桑蝶站在一侧，手里拎着塑料袋，因为天冷的缘故，袋子上有了层白雾。她丝毫不受刚刚的影响，从来到这，眼睛就没离开过一个人——他们刚调过来的沈副队长，沈斫。
　　而被喊名字的沈副队长，此时插着兜的手也不往外伸，自己明明站在故事中心，但他俊俏冷淡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平淡之外的表情，即使与那女人四目相对。

　　但眼尖的人也发现，沈副队长那双平日里处波不惊的眼睛里，有一丝的情绪划过。他抓住，不太明白那种情绪是什么，只能概括的说，痛苦。
　　隐忍，克制，这么多年的痛苦。

　　一旁的程队察觉他们中间的小九九，但看女人出众的颜值，心里也能猜出个大概来。

　　八成是前女友啊。
　　只不过会这么巧。

　　他看戏似的将手搭在沈斫肩上，问：“小沈啊，怎么不介绍一下？”
　　沈斫淡淡的收回目光，语气平缓，跟桑蝶完全不一样，“没什么好介绍的。”

　　没什么好介绍的。
　　桑蝶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压下喉咙里那股涩意。即使沈斫不看她，可桑蝶一直死死盯着他，像是急于在他身上找到什么似的。

　　“小姑娘差点出事地跑过去找你，你就给这反应？”程队拍了拍他，意味深长，“小沈，你是人民警察，这铁面无私的性子可不行啊。”

　　“程队。”沈斫偏了一下身子看着他，一双眼睛在碎发下黑沉，“我隶属行刑警，为人民服务是没错，但我不管交通，没必要这么好脾气。如果刑警都断不开个人情绪的话，那我想，这个部门也没存在的必要了。”
　　沈斫呛人这脾气，还是改不了。

　　虽然不太对劲，但他这话的逻辑是没错的。
　　程队一时也闭了声。

　　红灯还有二十秒，周围挺安静的。

　　桑蝶头上落了好几片洁白的雪花，鼻尖也有点冻得通红，她对刚才那通话似乎没受到什么影响，自顾自的抬起头，忽然来了句：“你要吃糖炒栗子吗？”

　　沈斫下意识扫了一眼，有两个纸袋子装着板栗，因为袋子上的白雾，所以看起来还暖乎乎的。
　　“不收礼。”

　　“？”桑蝶懵了一瞬。

　　有人率先反应过来，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副队长真正，公事公办从不收礼。

　　红灯变绿，沈斫率先提步，扔下句，“走了。”

　　剩下十几个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桑蝶，也都跟着沈斫提步过马路。

　　桑蝶的心一下子坠入冰窟中，她其实早知道依沈斫那性子，两人的关系很难再回到从前了，这么多年不见、不去想还好，一想就要疯。
　　可明明，当年背弃诺言的是她，这么多年念念不忘的也是她。

　　下雪的棠城，忽然变成浪漫的凄惨。

　　可今天的偶遇，冲动占了大脑，使得桑蝶顾不上那么多，她就明白，如果她现在松手两个人以后真就没可能了。
　　于是她不管不顾，任性地拉住了沈斫的衣角。

　　被拉衣角的男人身形顿了顿，然后看向前方，半威胁道：“松手。”
　　“不要。”可她声音里已经明显染上了哭腔，“沈斫，你变得好陌生啊，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男人猛的一闭眼，隐住方才努力克制了外溢的情绪，大脑混沌一片，心脏胀得发痛。可无论他多恨她，好像都没那个勇气说最有用的伤人话。

　　“放开手。”他再次出声，而这次声音却嘶哑深喑。
　　“我买了你喜欢吃的板栗，你一袋我一袋，我们还能做朋友吗？”桑蝶也红着眼，露在外面的手被寒风刮的生疼。

　　“桑蝶。”他终于叫了她的名字，这么多年，竟有些陌生的熟悉，“板栗是你喜欢的，我们也回不到以前了。”

　　“所以，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