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青》西校

3、02 哪来如果

　　做了坏事，就应该做好东窗事发的准备。
　　傍晚，我就被班主任叫去进行思想教育，年轻的老师训话背课文一样，一段冗长沉闷的话不用加一个标点儿，他的炮语连珠训得我有种置身云里雾里的飘渺感，当然是乌云黑雾。
　　后来我去掉了大半的教育学修饰语，透过事实看到的本质就是叫我别影响同学云云。
　　我顿感无辜，轻咳两声，连忙辩解是罗音企图影响我，我除了吃口香糖什么也没干！
　　老师的眼睛很漂亮，眼珠子乌溜溜的，带着狐狸眼特有的狡黠感，他抿着唇，眼角微微上挑，我被他略带嘲讽的眼神看得憋屈，他却突然微笑，如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的微风，带着轻微的凉意：“罗音同学和你说什么了？
　　我想认真地回答，却发觉被校方知道早恋似乎比在自修课说空话更严重，憋红了脸，支支吾吾着：“就是什么……什么像口香糖啊……”
　　他说，罗音同学会和你说口香糖的事情是不是因为你吃了口香糖才会让她克制不住校规的束缚在禁止说话的自休时间开口说话？

　　我被绕糊涂了，隐隐松了口气，虽然我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是因为他无视了我说的‘什么什么’，没有盘问我‘什么什么’，所以我有种从大灰狼齿缝残喘偷生的庆幸感。
　　我曾经告诉陈洛我比樱桃小丸子心理满足点还低，他当场就喷了，从口腔里喷出的奶茶染白了一路过大妈的红衣服，大妈要求赔偿两百大钞，陈洛咬牙一百，我笑呵呵地从他口袋拿出三百，给一百五大妈，另一百五心安理得地放入自己口袋，美名曰“事故解决费”，他倒抽着凉气告诉我，王淡娜，你才不是小丸子，你是贪婪的野比大雄！

　　老师企图蛊惑我，他轻声说，如果你没有吃口香糖是不是她就不会来和你讲话？对不对？
　　我松掉的那口气还没回来，就被他问的“如果什么对不对”给轰得不知所云，愣愣地看见他如同洞悉一切的微笑，迷迷糊糊地乱点头，末了，我还很肯定地用力“嗯”了一声。
　　清醒的瞬间，我体会了孙悟空在唐三藏面前温顺服从的复杂情绪。
　　他舒心地微笑，慈祥地拉起我的手：“这样……”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的泪就开始如泼妇骂街的脏话般不间歇地流淌出。

　　如果陈洛他妈没生下陈洛，是不是我就不会这么犯贱地老想他？
　　大颗眼泪滴在相握的手上，溅开后我的手背腻滑得难受。
　　我甩开他的手，裂开嘴，肯定难看得要死。
　　我说：“老师，世上哪来那么多如果啊!你以为你能种颗果树，那果子还好死不死的叫‘如果’啊！你以为你只要喜欢如果，你未来孙子就能那么孝顺的给你寄个哆啦A梦来啊！你以为现在天白白亮的，你是在白日做梦啊！”

　　这个年轻却阴险狡诈的老师似乎被我吓住了，瞪圆了他狭长的眼。
　　他无措地望着哭得稀里哗啦的我，王淡娜，你别哭啊！
　　我胡乱的抹着脸，眼泪却流啊流，哗啦啦倾涌而出，我咬着下唇，暗骂，听到了没？所有人都叫你‘王淡娜’，你不再是‘汪淡娜’了！你除了哭还有什么本事啊你！
　　我的拳头轻轻敲打自己的脸，像拧紧了水龙头，眼泪不再汹涌冒出，缓缓停止了。
　　老师把手抚在我脸上，手掌冰冰冷的，却把我脸上的轻微红肿压制了下去。他说，唉，你好端端的打自己干吗？……我先送你到宿舍，你去洗洗脸。

　　身体轻飘飘地回到宿舍，大概是哭太久了，把身体里的水分都流光了。
　　宿舍里的女友们像看见鬼一样注视着我走进宿舍。
　　我扯出一抹苍白的微笑，幽幽的说，莫非我瘦了就形象大变？
　　顺势，以无比凄凉的姿势倒入宿舍的床上。
　　众人（不过四个女生）像看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呈半包围状围在我床边。
　　那惊恐中藏着巨大的激动的眼神，就像正在现场观看奥巴马变白一样。
　　宿舍长扯了扯我火辣辣的眼皮，故作悲痛地叹气，她委婉地说，汪淡雅，你知道吗？你眼皮的颜色让我不由肃然起敬。
　　我淡定却坚定地告诉她，我和国旗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她微微一笑，递给旁边的人一个隐晦的眼神，幺女急忙摆出圣母玛利亚般慈爱的表情，做着祷告的手势，她说，孩子，神会拂去你鲜红的创伤……
　　我皱了皱眉，表情瞬间狰狞了起来，动作迅猛地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十字架形状的匕首，微笑着用衣袖擦拭着它。
　　幺女立马乖巧地躲到罗音身后。
　　宿舍长恨铁不成不成钢般沉痛地看着幺女，表情异常扭曲。

　　一直沉默少语的某女突然冒出一句匪夷所思的话，让我在这一瞬间想把手中的玩具匕首狠狠插进她的心脏，然后再绞几圈。
　　她盯着我的眼皮认真地说，哎呀，我想吃麻辣烫了！
　　愣了数秒，众人捧腹大笑。
　　我翻了个白眼，闷闷不乐地把脸埋进被窝。
　　上帝…如果现在神灯问我愿望是什么，我再也不说金钱，再也不说帅哥，再也不说想和陈洛继续相亲相爱了，我只想化作她们的嘲笑，慢慢地，就那么随风而逝……
　　宿舍长亲切拍拍那女生瘦弱的肩膀，像领导会面下属般，又从领导转瞬变成东北大汉，甩着膀子豪爽道，你想吃，我请你！
　　说真的，我真怕那女生再说出一句更彪悍的话，所以我探出半张脸，虎着眼瞪她。
　　那女生眨着朦胧的眼看了看宿舍长，傻兮兮地点了点头后继续盯着我的眼皮，我看见她不停地吞咽的喉咙和在肚皮上缓缓打转的手掌，莫名的，有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感。
　　我很想痛哭流涕扮可怜赚同情分，不过估计我泪腺里的眼泪已经透支了。

　　这世间，连哭都是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