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画展》uym

1、第 1 章

　　妈妈是癌症走的。享年57岁。周围人都在惋惜她的早逝，感叹天妒英才。

　　临终前我曾和她商量依赖现有科学的仿生技术把溃烂的皮肤和衰弱的器官换成机械的。她摆摆手，说自己还是想作为完全的人类过活。生死在天，富贵由命，自己是历史长河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点，无法违抗自然的生老病死。

　　“现在大家都在这样做。寿命不仅会延长，生活质量也会提高。”我肯定是希望她能够再多活些时日，“这不是违抗，妈，这是现代科技为人所用。你太保守了。”

　　“我本就没有打算活那么久。还是早点去见你爸。”她说罢，翻了个身背对我，将被子拉至肩头，用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隔开我们两个，生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正在被病痛折磨的人是她，没必要像以往一样非要争论出一个孰是孰非。我宽慰自己。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单人病房里空荡荡的，门外仓促的脚声步和无力的哭喊夺走了我的注意。楼道里那个女人的哭声悲痛且苦涩，没有一个人去阻止她的声音在楼道中回旋，哭得就连我的心脏都在抽痛。

　　只是哭声没有持续太久就逐渐远去。我抬头，一同远去的还有窗外的厚云。它们在我发着呆的时候一一散开，让没有遮挡的橙色的夕阳绕得人睁不开眼睛。我起身拉起窗帘，想让睡眠不稳定的妈妈再多睡会儿。

　　门外的哭声没有惊扰她分毫，她闭着眼，身体蜷缩起来，轻轻打着鼾。

　　我变成外面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的瞬间会得到解放吗？

　　我想着，脑内的幻想渐渐拼凑，纯白色的楼道，别人怜悯的眼神，真实的假象让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被带跑，呼吸也加快。

　　手机传来丈夫发消息的声音，这才把我的思绪拉回来。回复后我才想起今天早上喝了些葡萄糖就穿梭于公司和医院，现在脑子里又全是处理了一半的待办事项。我深呼一口气，起身决定去住院部楼下转转晒晒太阳。

　　正值饭点，住院部楼下散步的病人并不多。私立医院的绿化做得是不错，只是出去没走两步，又觉得热得难受。等我回到病房，刚好看到妈妈被护士推进了icu。

　　和医生好说歹说才特准让我陪护得久一点。可坐在床前，我的眼皮又重得抬不起来，来和我换班的丈夫还得半个小时才能来。只是五分钟我的意识和对身体的控制都不归属于我本人了。

　　妈妈像是故意的一样，在我连轴转了两天，并且两天只睡了三个小时的情况下，趁着我在她病床前抓着她的手忍不住打瞌睡的间隙，生生地在我面前停止了呼吸。

　　心电监护仪的哔声在病房回荡，年轻的小护士赶来处理。我连一滴眼泪都还没来得及掉，就在恍惚之间确认了一堆文件。我金属的右手小指和医生递来的平板发出碰撞声，我用余光看着头顶的白炽光反射在小指上的一个个长条光晕，就像细长的蛆绕着我的手指。

　　“如果换了机械的部件的话，是不是能多活些日子。”我不知道我是在抱怨，还是在向医生求证。可确认完最后一份文件后我就浑身脱了力，凭着最后一点意识伸手乱抓，拽着医生的褂子倒了下去。

　　倒地前我被人扶住了，可我知道那个人并不是我即将赶来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