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波》沁清

5、第四章 陌上烟云

　　横波与罗珊娜甚为相交。她几句话概括完自己的生平，“叶横波，三十岁，两子之母。大学毕业后便专心供职于‘家庭主妇’，略得主妇心经一二，育儿经验双份，而于职场却一无所知……八年不事生产的米虫生涯过去，人未老珠尚青，‘长期饭票’却改换了胃口，转而供奉新人吃喝……”
　　不是没有自嘲。
　　好在罗珊娜没有表现出那种会令她难堪的同情神色。她面色平静，递过一杯热茶来，几根手指在她手腕处轻拍一下，表示了朋友的关心和安慰。“有什么打算？”
　　横波举起修剪得平整的指甲给她看，“重新开始的第一步就是，剪掉华而不实的长指甲。”
　　听到她的回答，罗珊娜明显舒了一口气，脸上浮出赞赏之意：“是啊，我们不能奢望都能找到个当考古学家的丈夫。”
　　横波会意，轻声道：“‘有考古学家做丈夫的女人最幸福。你年纪越老，他却越爱你’……你也是阿加莎的书迷？”
　　罗珊娜说：“其实我更喜欢亦舒，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一部《我的前半生》，不啻你我等失婚妇人的励志教育书籍。”
　　呵，原来是屹立峰巅俯视尘寰的师太呀！横波笑着想，又一凝神，才捕捉到她方才话中的重要信息：“你也……”
　　罗珊娜坦然以对她的目光：“是，我也有过类似遭遇。”想起往事，亦有些感慨，“若不是有一纸哈佛文凭傍身，我当初并不比你现在强多少。”
　　横波微笑着递给她装着自制烘培小点心的碟子。她知罗珊娜虽轻描淡写，定也曾吃过一番苦头。罗珊娜吃起东西来像小孩子般心满意足的神情，然而凝神望着她的时候，又作回写字楼中那个掌控若定的女王：“工作的事，用我帮忙吗？”
　　横波摇摇头，微笑着拒绝她的好意：“非常感谢，但是我想自己先找找看。”三十岁的年纪，想重新开始本就要比旁人付出加倍的辛苦。然而若是因畏惧艰难，从开始便拄了拐棍，怕今后都放不开它。
　　罗珊娜以欣赏的目光看着她：“呒，you are so good。”她不顾形象的吮吮手指，直接拿起电话。“我知道有一个人，她定能给你很好的建议。”

　　艳旻回来的时候，横波已由罗的挚友陆明姗操刀，做得一份完备的个人简历，并有选择地向数间公司投了出去。
　　她大学里学的是广播传媒，专业不错，但是并没有多少工作经验。罗陆两女长就两副火眼金睛，帮她过滤掉许多家企业。
　　“这家不行，自上而下清一色大男子主义沙文猪，女性职员很难得到重用，还有很多不公平待遇。”罗说。
　　“那间却也不妥，女性中层都心仪高层白马，对稍微美貌点的女职员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最后还随便找个借口踢不顺眼的出门，不适合横波。”陆道。
　　还有的公司名声不小，却是一副空花架；或者有的派系斗争惨烈，让人难于自立……
　　拣来拣去，全埠广告行业大小公司只勉强有十数家符合她们的标准。陆明珊说：“往这几家投投看，我觉得他们提供的职位比较符合你想要的，同时以你的条件在这几家被录取的面儿还大些。”
　　横波打心底里十分感谢她们。罗陆两位不啻事业成功的白领女性，想替她谋个职位并不难。但她们没有纡尊降贵地说：“横波，到我这里做怎么样？”她们尊重她，亦尊重她的选择。如此心意相通，遂成莫逆。
　　艳旻听完她的讲述，瞪大两只杏眼：“小姐，你不会告诉我……我大老远赶回来，结果除了听故事外没什么可做的吧？”可恶，她还摩拳擦掌地准备和那个负心汉在法庭上大战三百回合呢！
　　“怎么没有？”横波笑道，随即微敛唇角：“母亲和妹妹那里……”
　　艳旻伸出手去扶住她肩膀，传递给好友信心和力量。她明白，对于自己最亲近的人，往往是最难开口的：“我陪你一起回去见叶妈妈。”

　　叶家的厨房里永远熬着一大饭煲热腾腾且香糯润滑的杂豆粥，使得人一进门便闻见那诱人的阵阵香气。
　　小妹流波已经开学了，并不在家里。
　　连波快步走过来，像以往一样把身高略低的她紧紧拥在怀里。
　　母亲的反应则是她意料之中的，伊跌坐在椅上，满面茫然。
　　“叶妈妈……”艳旻恃着与叶家素来熟稔正待上前劝慰，不妨叶母根本没听到她的话，只用一只手颤颤指着横波：“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与家里商量？”
　　横波正待开口向母亲认错，不提防玛嘉和吉莲一头冲进房来。 “阿婆，阿婆，小莲要喝豆粥啦！”“嘉嘉也要喝！”近来，姐妹俩习惯这样自述他称，横波也就由得她们去。
　　看到可爱的小外孙女儿，母亲便有再大的火气也都消弭了。何况，她对横波本就是心疼怜惜大过抱怨责怪的。“嗳……嗳！”
　　于是一家人转移阵地到餐厅里喝粥。叶家用的碗都很小巧，喝得快了几勺就可见底的那种。所以即便粥品再美味，也使人不得不止了囫囵，静下心来去仔细品尝。其实……做人的道理，不也正是如此？切忌浮华求进，而是要脚踏实地，方可品出生活的真滋味。

　　当晚艳旻便在横波家里留宿。哄睡了两个小磨人精后，两人联席夜话，就像许多年前在学生时代那样。
　　“横波，其实我早发现烈尚伦这人心术不正，但……”艳旻欲言又止。
　　横波默然，她向来认定了什么便很难回头，那时……一定听不进劝告吧。“旻，是否连累你远赴异国？”她知道好友必为己与烈尚伦起过冲突。
　　艳旻叹气：“他巧言令色，使得我相信他即便负尽天下人也不会辜负你们母女，这才放心随henry而去，不成想……”
　　那时她们都年轻，对人性善恶了解不深。判断一个人品格的高下不单要看他对父母妻儿，更要看其对朋友同僚乃至一切事情的态度。若是腰缠万贯仍对路边乞丐悭吝无比，或者在胜利后对生意对手痛打落水狗……这样的人，即便今天对你再好，难保有天不为着自身的利益弃你如敝履。
　　这个道理，还是她七年后初为下堂妇的今天才明白的。足见“阅历”二字实来自痛及发肤的切身经验。
　　横波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去，与艳旻紧紧相握，传递着她此时复杂的心意，半晌才强笑着：“那时的你……有些恨铁不成钢吧？”
　　艳旻听她这样说，也放心地笑了：“何止？险些儿磨碎了我一嘴银牙！”等笑声稍歇：“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横波盯着天花板，那上面的小天使正对她绽开无邪的微笑，她听到自己睡意渐浓的声音：“不管怎么样，生活还得继续。我想，会有办法的。”

　　莫氏是本埠根基雄厚的一家族企业。
　　据传莫氏兄妹都是业内的精英。莫言，毕业于美国达特茅斯商学院，并有过在摩根斯坦利多年的就职经验，两年前在其父突患脑溢血去世时回国掌控莫氏企业，在短短的时间内取得惊人业绩，并扩大了莫氏在业内的知名度。其妹莫云，毕业后一直在莫氏供职，这么多年在商场上积累了不少人脉，总也算上流名媛中为数不多的白领丽人。
　　当然，这些八卦离横波遥远得很，跟她是否被莫氏下属的传媒公司录取也无直接关系。只是，双耳长在肩上，有时不得不收听到某些“大喇叭”的广播而已。
　　就像现在，她坐在莫氏传媒公司的接待间中，安静地等待着面试。那些扰人清静的声浪便来自旁边两个据闻“获悉内情”的女子。
　　“叶横波！”轮到她了。
　　横波连忙站起来，用手抚平裙摆，又理理额前莫须有的乱发，深吸口气，这才走进去。
　　她坐在主持面试的一男二女前，心内无限紧张。不由悄悄地攥紧拳，握牢了女儿们给她编的幸运草链。“妈妈，一定要成功哟！”吉莲眨着眼睛欺到她身上说。“妈妈…….一定会成功的！”玛嘉俏皮地眨着眼睛道。
　　横波想着两个女儿的笑靥，她……必须成功。
　　笔试她曾经答得不错，又经过两轮严苛的面试。终于，她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赞许，随后被告知回家等候消息。
　　出得门来，冷汗涔涔而下。之后，却又怡然微笑。两个月来白天奔波于面试，晚上忙碌于一双小女儿的晚饭、功课，深夜挑灯达旦读书充电的艰辛似乎完全被抛在了脑后
　　一周后，横波接到莫氏传媒公司的电话，要她即日报到。放下电话，喜泪簌簌而落。原来一切并不是像想象中那样难。

　　上班第一天，横波特意早早起来，拣了套最素净的衣服换上。甫一进门，接触到男人们欣赏的目光和女人们妒羡的眼神，横波禁不住暗责自己的疏忽大意。数万元一套的三宅一生春装，穿在月薪数千元的新晋文员身上，便是让人不起疑也难。
　　她有些无措的站在当场，直到有个管事模样的人过来给她安排位子：“喏，就那里！”带她过去后便离开，并没有多余的话。
　　横波叹口气，开始整理桌子。擦干抹净，放上一副女儿们的小照和若干私物。熟料正是这个小举动解救了她。女职员们迅速围上来，“这是谁？你妹妹？”
　　横波微笑，“不，我女儿。”
　　周遭的敌意迅速瓦解，换上一张张虚伪中却也带着几分真意的笑脸：“呀，看不出你女儿已经这么大了。你好，我是Susan！”
　　“Hellena！”
　　“我跟你年纪差不多，叫我齐姐吧!”
　　呵，那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齐姐看起来比她老了十岁不止，一脸皱纹与黄褐斑，叫“齐姨”都不为过。横波笑着，还是很谦逊地一一打了招呼：“Susan， Hellena，齐姐……我姓叶，叶横波，叫我横波就可以了。”
　　陆明姗交待过她：“你不同我们的罗大律师，性格太温婉，不堪与人较量。但是，也不能叫人欺负了去不是？还是要有些对策的。”她当时一头雾水，看着陆明姗笑着示意她凑耳过去，如此这般……这般如此。陆氏所授机宜果然有效，正对付这般状似虎狼的“宵小”。
　　也不是什么高深伎俩，只寥寥七个字而已，伸手不打笑面人。经她亲身试练，果是职场底层人员应付危难的不二法门。自己先放低姿态，多少减轻些别人瞧你的不顺眼。有些高傲的，说不定便不屑与这样的“软脚蟹”多计较。
　　稍后横波才知道，她们这个传媒公司，直接归莫云统辖，是莫氏准备在广告业大力进军的试点，高层对此亦不乏重视。
　　她很用心地做着，直至领到第一个月薪水，并被告知已通过试用期，可以签下正式聘用合同。
　　那种高兴，任什么也换不来呵。她采购了数套平价的职业套装，都不是什么牌子，可是大方得体。带着女儿上课或出游更总是一条仔裤加衬衫便了事，彻底将整个衣柜的华服美衣束之高阁。一是不再需要，而是也不再喜欢。
　　她喜欢现在的衣服，虽然廉价，却是她由自己的双手去挣得的。穿出去干净清爽就好，正如母女三人的新生活，仿佛就连呼吸的空气，也是自由清新的。七年来她一直美目蒙尘，待得今朝摘下那有色眼镜，才明白往日的无知无为。横波几乎要感激烈尚伦了。在三十岁的年纪重新开始，似乎真的一点也不晚。

　　数月后，公司成立的周年庆。
　　女职员们兴奋地抱作一团，费尽心思地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就连向来不修边幅的齐姐，也去新烫了头发，又请化妆师特地画了个能掩饰其黑眼圈的浅烟熏妆。
　　横波要很久后才意识到，原来……她有机会见到传闻中的莫氏双骄了。
　　莫言果然同传说中般有着一副好相貌，略带冷冽的气质，令众多未婚女性怦然心动。莫云，容貌虽然平常了些，却是个冷口冷面、不假辞色的“冰山美人”，骇得他们平日耀武扬威的经理站在其身边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一个。
　　横波正要想笑，却因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而乍然愣住。那张脸，便是化作齑粉她也识得。
　　烈尚伦!
　　他还是一身考究的深色西装，高高的个头儿，大步伐带着种果决的潇洒劲儿，极能吸引女性的目光。
　　横波的目光随着他，一直穿越人群，来到莫云身旁。她赫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并很快成为现实。
　　他低下头，先是在她鬓旁耳语着什么。莫云一丝轻笑，扳起的面孔便有些松动。接着他轻吻她的脸颊，莫云感受到身周女子艳羡的目光，脸上升起抹骄傲的红晕，又兀自娇嗔地瞪了烈尚伦一眼，似是责怪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作如此亲密形态，可目光中又不乏女子的娇态。
　　便是她了。横波在心里暗暗笃定。
　　她怔怔地望着那副在众人眼中赏心悦目的俊男美女图，心中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原以为都忘了，但看到自己曾经的丈夫、女儿们的父亲当众搂着新欢亲热，还是会有种心痛。
　　最可笑的是，她竟然为莫云工作。也怪她，原以为费尽心机去打探丈夫的新欢为谁没有必要，不料却乌龙至此。横波正在震惊中理着自己纷乱的思绪，这厢烈尚伦却也刚好瞥见她窈窕的身影。
　　要发现她并不难。横波的美丽，总是使她很容易成为各类聚会的焦点之一。
　　莫云随着烈尚伦僵硬的视线也不解地看了过来。她望见横波，若有所悟。那女子温婉沉静，一双美目似蕴含了无数精华。眼波流转处，无限清雅旖旎，使人望之神为之夺。叶……横波！好名字，堪与其人匹配。
　　莫云有一瞬间的自惭形秽。但那只是一瞬而已。她毕竟是莫家的大小姐，莫氏的总经理，论门第论身家处处强过眼前的这个女人。而且她还比她年轻。何况烈尚伦已沦为她裙下不贰之臣，这比什么都更加能彰显一个女人的胜利？
　　莫言也发现了妹妹和准妹夫的异状，顺着目光看过去。好一个美丽的女子！难得的是那纯洁宁静的气质，在当今社会崇尚行动派的白领女子中几乎是硕果仅存的了。
　　在他不无欣赏的目光中，莫云和烈尚伦同时变了脸色。

作者有话说

　　莫氏双骄，性格上有着天渊之别......对待横波，也是如此
男主之一快出现了，大家期待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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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在我仔细修改又修改的份儿上，同志们，雁过留声啊，不然俺下次可是要拔毛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