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她 一个没有名 ...
-
我出生在北方的一个偏远的小城里,北方的冬天很长,我不喜欢冬天,因为太冷了,我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出门,把手从兜里伸出来不到两分钟,手指就冻僵了,连弯曲都费劲。
我喜欢春天。
北方的春天很美,开春的时候,虽然也冷,风也呼呼的往衣服里灌,但是和深冬比起来要好的太多了,树枝上冒出点点绿色的新芽,房梁上的冰碴子往下滴水,地上全都化的稀溜溜的,最主要的是,春天到了,我就开学了。
我喜欢上学。
学校里有我最好的朋友,她很漂亮,就是不爱笑,那时候我俩最爱做的事就是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五颜六色的彩笔和自动铅,文具店有个小书架,上面有很多杂志和小说,一本杂志五块钱,一个月出一本,我们买不起,就窝在文具店的角落里看完再走,老板人很好,从来都不赶我们。
我爱上学,不仅因为我最好的朋友,还因为他。
他坐在我前面的前面,在我斜前方,我一抬头就能看见他,有时候他扭头冲着他的同桌笑,露出一颗虎牙,他的侧脸就在我的面前,我甚至看的清他脸上的绒毛。
学生时期的时候,谁都有个喜欢的人吧,我喜欢的那个人就是他。
初中毕业以后,我没再上过学,我只有小学毕业证和初中毕业证,我也再没见过他。不对,严谨地说,我在电视上见过他一次,他拿着话筒在镜头前侃侃而谈,遥远的就像天上的星星。
我爸说,女孩子不用念那么多书,因为没用,他让我在家里帮着种地,做家务。
妹妹出生之后,我爸一开始让我去城里打零工赚钱,我不到十八岁,又什么都不会,没有地方愿意要我,我辗转在不同的饭店之间,端盘子、刷碗,什么都干,每天呆在剩饭剩菜中间,我自己也变成了一滩泔水。
后来,我爸打电话叫我回家,他说妹妹出生了,让我回家照顾妈妈和妹妹,我回家了,妹妹真小。
再后来,第二个妹妹和第三个妹妹都出生了,我也成年了。
我爸有一天把我叫过来,那时候我正背着二妹在灶台前摊面饼,大妹抱着我的腿,哭着找我要奶吃,我笑着回答说,姐哪有奶。
我爸跟我说,我也长大了,该为这个家出点力了,我没听明白。
我爸又和我说,该嫁人了。
这下我听明白了。
我答应了。
没有什么为不为什么的,还由得了我吗?从出生到现在,由得过我吗?
我妈自从生了那么多孩子之后身体就变得很不好,但是我爸还想再让我妈生,我知道他是想要个弟弟,但是我妈生不出来,随着我家女孩的增多,我爸看我妈的眼神逐渐由期待变为恨,我爸喝多了就爱打人,拿皮带往死里抽,我妈每次都哭着躲,也只是哭着躲。所以我妈怕我爸,我也怕我爸。
待嫁前的那几晚,我妈待在我屋里成宿成宿地哭,妹妹也不管了,我妈的眼泪多的像村前那条小河里的水。我心想,要是这些眼泪变成水,死庄稼都能让她哭活了。
我妈说她对不起我,说她没本事,她靠在我肩头,把我的衣服都哭湿了,我站在窗前看天上的月亮,想起阳光照在他脸上时那层细小的绒毛。
我的丈夫住在城里,我就跟着搬进城里了,第一次见他时我就怕他,他比我大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很多,也很深,嫁给他之后我家就盖新房了,那时候,我破天荒的看到我爸笑了。
刚结婚不到一个月,他就开始打我,用皮带抽我,扒光了衣服抽,边抽边骂,质问我为什么和路过的男人眉来眼去,为什么和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多说了一句话。
一开始,我还哭着躲,为自己辩解,后来我才明白,他就是想打我而已。
我从此失声。
也是从那年夏天开始,我再也不穿短袖了,结婚的第二年,我回乡下探亲。我记得特别清楚,回家那天,我爸正穿着跨栏背心坐在门口吃西瓜,我妈抱着刚出生三个月的弟弟坐在门口晒太阳,特别惬意。两人看我捂得严严实实的回来,竟然什么都没问。
我看着家里的新房,真气派啊,就是里面没有我的屋子,我觉得很可笑,卖了我换来的大房子,里面竟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结婚后的第三年春,我怀孕了。
那时候我丈夫很高兴,喝酒少了,打我的次数也少了。我摸着肚子,觉得自己又有活下去的勇气和动力。
有天我在家看电视,换台的时候,一下子就认出了屏幕对面的他,他现在已经是个记者了,站在镜头前做采访,我没文化,但脑海中突然迸出一个成语:意气风发。我伸出手触碰冰冷的电视屏幕,我和他的距离,从短短两排桌椅变成了一座无法跨越的大山。
我的孩子出生了,我把他抱在怀里,摸着他小小的、光滑的小脸,给他起名字,叫陈祈明。
我已经身陷地狱,只能祈求上苍,保佑我的孩子未来一片光明。
祈明出生不到两个月,我的丈夫又开始打我,原因是听到两个护士聊天,说这孩子可爱,不像他爸爸看着这么凶,于是他开始怀疑这孩子不是他的。
还没出月子,我就落了一身的病,身上的伤疤也越来越多,有时候我真想去死,但我又舍不得我的孩子,我看着他,我想活着,我想看着他长大,送他去上大学,让他也变成像他一样的人,做天上的星星。
祈明刚出生时,我丈夫激动地跪在我床前扇自己嘴巴,发誓以后再也不打我,我没信,因为这样的誓言我已经听了太多遍。果然,后来他不仅变本加厉地打我,还打祈明,祈明被他和他的皮带吓得哇哇大哭,躲在我身后。当我还是一个女人的时候,我保护不了自己,但是当我变成一个妈妈,我竟然能豁出命去保护自己的孩子。
祈明慢慢长大,长成一个能保护我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总是和我说:妈,等我长大了,考上大学,你就和我走吧,你和他离婚吧。
我的祈明长大了,都能保护妈妈了,我很欣慰,好孩子,妈妈等着那天。
祈明高考出成绩的那晚,我们抱头痛哭,一是高兴他的努力终于有了一个好的结果,二是我和祈明的秘密终于要能变成了现实,我要和儿子一起逃离这个地狱,再也不回头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噩梦,梦到我的丈夫知道了这件事,举着刀刺向我的祈明,我从噩梦中惊醒,感觉到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贴着我的脸。
那把刀紧贴着我的颧骨,我的丈夫声音冰凉,他说,你想逃到哪去?你和他,谁也别想跑,咱们仨今天就一起死吧。
他说过很多次要杀了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次是真的,他真的会杀了我和我的孩子。
后来的事我记不清了,人们都说,一个人如果经历了太痛苦的事情就很有可能会被大脑的保护机制所保护,然后忘记发生了什么,我想我就是这样,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满手鲜血,身旁躺着我那满身血窟的丈夫,他的双眼还大睁着,还在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他没想到我会反抗,这也是这么多年来我唯一一次反抗。
我低下头,看着握在手中那把尖刀,上面还滴着血,觉得好笑,原来这就是我的一生,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结束的?
耳旁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把我拉回现实,我可怜的孩子,他现在有一个杀人犯母亲,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把刀刺进我的心脏时,我竟感受不到疼痛。
我听到我的孩子撕心裂肺地喊着我的名字,我想回头再看看他,但是我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我倒在地上,祈明把我抱在怀里,我这才发现,那个原来只能抱在怀里的小小婴儿,现在已经长大了,已经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都能把妈妈抱在怀里了。孩子,妈妈真想看到你结婚生子,组建自己的家庭,可惜来不及了。
不要恨我,好吗?妈妈是爱你的。
祈明的眼泪掉到我的脸上,我想伸出手去擦。孩子,不要哭,要好好活着。可是我的手很沉,抬不起来。
满天神佛,求求你们,保佑我的孩子。我向他们虔诚祈祷,祈求我的孩子能平安顺遂,前途光明。
恍惚之间,我又回到了初中教室,我坐在他后两排的位置,看他微笑的侧脸和虎牙,他突然回过头,笑着向我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