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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途 “大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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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兄弟,醒醒,到家啦!”
陈祈明斜靠在飞机椅上,昏昏沉沉的睡着,被身旁洪亮的声音一嗓子叫醒,这是东北人特有的热情。
他迷糊地睁开眼,茫然的看向窗外,一片漆黑。
飞机落地还要滑行一会儿,机舱内的人已经开始躁动不安,这些回家过年的人归心似箭,每个人的脸上和话语中都是掩盖不了的喜悦和期待。
在这个世界上,被人等着,就是有活着的盼头,当然归心似箭。
陈祈明还是一动不动的窝在座椅里,机舱里的欢乐氛围传到他这就被断绝了。
没人在等他,他也没人可等。
晚上十点,从机场出来第一秒,陈祈明单薄的外套就被迎面吹来的寒风打透了。
上了大学后陈祈明就离开了家,再没回来。这一走就是七年,他都忘了家乡的冬天是这样冷,晚上是可以冻死人的。
冷风嗖嗖地往裤管里钻,今天是大年三十儿,在机场的趴活儿的出租车不多,陈祈明钻进离自己最近的车里,还没等张嘴说话,就被自己冰凉的牙齿冻出一个寒颤。
“去幸福家园。”
司机开了暖风,陈祈明在车上坐了一会儿,冻得僵硬的身体缓过来不少,他在飞机上没吃多少东西,现在被车里的汽油味熏得想吐,他缓慢地摇下一点车窗。
下过的雪被铲到马路两边,堆到人的小腿肚那么高,整个天空都被映衬的发亮。
雪是有味道的,雪的味道是被丢弃的烟头味儿,是燃尽的仙女棒味儿,是混着香叶的茶叶蛋味儿,也是冒油的猪肘子味儿。
在东北,雪的味道就是年味儿。
快下雪了,就是要过年了。
下雪了,就是过新年了。
雪下完了,就是年过完了。
出租车驶入市区,陈祈明看到穿着绿色大衣在路边推车卖冰糖葫芦的大爷,还有蹲在一溜儿放着冷饮的纸盒边儿卖冰棍的大娘。
陈祈明对这样的场景感到熟悉又陌生,他小时候很爱在路边买黑枣糖葫芦,黑枣没有山楂那么酸,裹上一层糖浆后就更甜,一口咬下去,脆甜的糖配上软糯的枣在嘴里化开,嘴里甜了,心里也美滋滋的。
陈祈明爱吃,一次吃五六串也不嫌腻,妈妈怕他把牙吃坏了,骗陈祈明说他吃的是羊粪蛋子。
下了出租车,顾不上欣赏多年未归的家变成了一番怎样的风景,陈祈明匆忙地走进提前订好的民宿。
他离开家时并未打算再回来,也就没拿上家里的钥匙,这次回来的急,只能先在老家小区里的民宿凑合一晚。
安顿好一切,已经将近十二点了,陈祈明这才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异常。
飞机一路颠簸,他又坐了那么久的出租车,现在歇下来了,胃里开始往上反酸水,肚子饿的绞着疼。
陈祈明出了门,漫无目地在街上走着,大过年的,哪还有什么便利店开门呢。
路边看到几个约么七八岁的小孩,正握着呲花的仙女棒转圈圈,烟花发出的光亮映在他们的笑脸上。
陈祈明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时还没禁放烟花爆竹,小孩子们最期待在过年的时候放炮,最爱放的是窜天猴、摔炮、二踢脚,声又大又响。印象最深的是窜天猴,厚实的积雪上插着细长的棒子,孩子们叽叽喳喳地点燃灯芯,然后飞快的跑开,蹲在路边兴奋地等,“嘭”地一声,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天上炸开,雪上是密密麻麻的炮仗渣子和礼炮包装袋,空气中也是一股浓浓的二氧化硫味儿。
小孩们蹦蹦跳跳地,冲着天空挥手,许愿,疯狂地叫喊。
那时候,年幼的陈祈明没有放烟花,却也抬起头,默默许了一个愿,天空中的烟火倒映在他的眼中,又在瞬间消散的一干二净。
“希望爸爸在新的一年不要再打妈妈。”
不知道找了多久,陈祈明冻得受不了,还是没找到一家开门的便利店,他只好扭头往回返。
年味充斥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街上一排又一排的大灯笼亮着,火红火红的,路边所有商铺、饭店的灯牌也亮着,即使不营业,也要图个吉利,图个敞亮。
陈祈明抬头看向马路两侧的居民楼,几乎家家户户的灯都亮着,有的人家在阳台摆桌吃饭,陈祈明能清楚的看到一家人围着一大桌子菜推杯换盏。
那家人不知道热热闹闹的说了什么,大概是一些喜气的吉祥话,他们举杯相碰,杯里花花绿绿的饮料溅起来混合到一起。
或许是被这些过于热烈的气氛所触动,陈祈明竟产生一种回到家的感觉。
走回民宿门口才发现,原来在他走的反方向不远处就有一家便利店还开着。
“看来我还算幸运。”陈祈明心想。
店里正放着年味很浓的音乐,只有一个店员坐在收银台前,女店员见到陈祈明,起身说了句欢迎光临。
陈祈明径直走向面包区,随手拿了一个结账,坐在椅子上开始狼吞虎咽。
“要喝水吗?”一个陌生的女声传来,陈祈明抬头,是那个女店员,她手上拿了个一次性纸杯,里面装着冒着热气的开水。
“是温的。”她补充道。
“谢谢。”拒绝的话本已到嘴边,陈祈明这才发现自己吃的太急,面包都黏糊糊的噎在嗓子眼儿,他此刻急需一杯水润润喉咙。
一口气喝下,陈祈明好受多了,他本想再次跟女店员道个谢,抬起头才发现她已经回到了收银台的位置。
“大过年的,她怎么也不回家,这个时间段还有谁会来便利店买东西吃。”陈祈明暗暗地想。
他看向她,女孩梳着低马尾,脸尖尖的,皮肤很白,嘴唇透出淡淡的红色,她很瘦,肥大的工作服在她身上摇摇晃晃的。
女孩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抬眼看过来,陈祈明立刻把头低了下去。
陈祈明拿了包草莓硬糖,正要结账,想起民宿的厨房好像能用,又走到冰柜前面,想再拿一包速冻水饺。
正纠结品牌时,店里的音乐正好从《恭喜你发财》切换到下一首。
我爱我的家儿子女儿我的他
爱就是忍耐家庭所有繁杂
.....
让爱天天住你家
让爱天天住我家
没有哭泣不会惧怕
......
陈祈明停下在冰柜里挑挑拣拣的手,静静的听。
一曲未完,他已经走出便利店。
北方的冬天,夜晚是彻骨的冷,他的身上还带着室内的余温,隐约还能听到身后的便利店正播放的那首《我爱我的家》。
雪花落在陈祈明鼻尖,脸颊,以及干裂的嘴唇上。
妈妈,下雪了。
陈祈明抬头看了一眼路灯下发亮的点点雪花,慢慢闭上眼睛。
妈妈。
为什么你就不能再多等等我呢?
我长大了,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