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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乌丸莲耶的猜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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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下了暴雨,母亲大概是冒着雨回来的,浑身带着水汽,在门外的猫眼里都看得出她的狼狈。
打开了门,我看着电光从她身后亮起,我从未如此像现在这样看清楚她的模样,她在雨里的样子不同于往常,一向高大的几乎是不可战胜的存在此时看起来那么纤细脆弱,就像淹没在狂风暴雨里的一根稻草,我看着雨水从她苍白的脸颊流下,像是无声的眼泪。
我在那一刻似乎意识到,她也是个人,她也会死去。
在意识到母亲会死去的那个瞬间,我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止不住的颤抖。雨水冲刷了她身上的血迹,只留下一股陌生的土腥味,她用冰冷的手抚摸着我的脸,这种感觉说不上好,但我本能的对她感到亲切。
我的手也摸上了她的手,她没有甩开我,只是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怎么了,吓坏了吗?小莲耶。”
我没说话,只是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毛巾,擦去她脸上的水迹,然后顺着脸颊揉搓着头发。
她没在意身上的雨水,反而掀开了怀里被衣服包裹着的盒子,然后笑眯眯的看着我,告诉我这是给我的礼物。
我没说话,也没有打开盒子,我对这个礼物没有什么期待。
她没有催促我打开盒子,她只是看着我。
然后给了我一个拥抱。
这个拥抱说不上好,很湿冷,很压抑,我在母亲的怀里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
她对我说不要害怕。
我说我害怕你死掉。
“那就不要让我死掉,”母亲在我耳边轻轻的说道,“我相信你,莲耶。”
她说着,打开了盒子,那盒子里很干燥,放着一瓶酒。是82年的拉菲,她说她要等到以后再喝,让我帮忙存着。
母亲看起来很喜欢酒。
我说,好啊,要存到很久很久以后。
……
“母亲”这个词对我来说是陌生的,像是不切实际的梦那样的存在。
在我五岁之前,这个和我一起生活的女人从来没有被我当成母亲。
因为她和世俗所形容的“母亲”是完全不相符的,她甚至看不出有一丝身为女人的样子。
她是俄罗斯人,个子很高,虽然很瘦但是因为总是穿着臃肿的大衣所以看不出来。她的表情总是严肃而麻木的,像是一个输入了固定程序的机器,连带着那双透不出任何情绪的蓝色眼睛也像是块冰。
她不算传统意义上的美人,金黄的头发干枯的像稻草,短短的一小束辫子扎在脑后,干净利落的像个男性。那张白的近乎病态的脸上有雀斑,嘴唇也很薄,眉毛更是稀疏得几乎看不见。看起来像是薄情寡义的那种类型,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她说自己是娜塔莉娅的父亲。
我问“娜塔莉娅”是谁?
那是我的母亲。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母亲那个词,我反复在内心默念这一个词语,像是食物一样嚼碎在舌尖然后再咽下,仿佛吞下去就可以给内心提供热量。
我知晓“母亲”这一词语后面代表的是什么,所以我才如此渴望着,近乎小丑一般奢求这未尝触碰过的温暖,本来就作为“异样”的我,本身存在即不合理的我,内心存在着巨大缺陷的我,即便是如此也会被“母亲“包容的。母亲是和她完全不同的存在。
我的母亲也许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我以为母亲都是一边温柔的抚摸着自己的孩子,一边露出温和笑容唱着甜美的童谣的女子,是那种和大海一样包容着自己却又可以一眼看透的存在,反正起码是无害的吧。
但是我从来没有想到,我生存的最大阻碍会是我母亲。
她见到我的第一眼,那眼神中所包含的复杂情绪几乎要将我吞没,我无法理解她在想什么,也拿不准她对我的态度,她就像深不见底的大海,不可捉摸,不可理喻。
她做事总是自相矛盾,看起来想杀了我却做着爱护我的事情,后来又以爱之名折磨我,我搞不懂她的思维模式,只觉得同样是人类她为什么和之前差别如此之大。
是什么时候将她认作母亲的呢?
几乎已经记不清了,并不是一件事突然使我思想转变的,而是一点一点的,仿佛是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生活逐渐被对方挤满,最后已经像离不开水的鱼一样了。
我的幼年生活挤在这及其窄小的房间里,如果不是还有书籍和母亲的话语,我几乎以为整个世界就是这一间房间。
当母亲推开门走出房子,我总会有一种她消失了的错觉,就像她已经死了。那房门就是生与死的界限,我在门内,而她在门外,她不断出去又回来,就像在生死中轮回了一次又一次。
我害怕有一天,她真的留在外面,再也不回来了。
后来我走出门去才知道,那门外并不是终结。
那是另一个我所不知道的世界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