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Takkerain

1、春生百花花迎春 毕业午餐、

　　这条鱼上了钩，挣扎，将身子弯成90度，扭一下，两下，接着，一双温暖的手托住自己，取出鱼钩，轻轻抚摸，缓缓将它放进水中。
　　??
　　鱼儿恋恋不舍，在水中打转，它看着他，期望能被他带回家，哪怕这个男人什么都给不了自己，但就这样每天能看一眼他，也是好的。

　　一路颠簸，跋山涉水，他们终于到家。

　　鱼儿小心翼翼的探头，和盯着它看的男人撞了个照面，立马害羞游走。

　　男人洗手、擦干、带上手套、拿起刀，刮鳞去血、刨肠露肚、油煎汤炖。那对感激不尽的眼珠，被当作宝贝，献在了对面女人的盘中。

　　女人面无表情的吃着盘里的食物。屋子安静的只能听到夹菜时碗筷发出的声音，还是瞬间就消失了。

　　男人坐在她的对面，时不时抬起头观察她，观察她极慢的吃饭速度，她毫无波澜的脸蛋，白净的皮肤，和秋水般的眼睛，随时准备落泪。

　　??女人叫徐由、男人叫树远。这是他们认识的第15年，15年时间，他们做过同学，做过朋友，做过恋人，做过老死不相往来的前任，现在嘛，又能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吃饭喝汤，可能这就是命运的循环吧，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命中注定的人，兜兜转转多少圈也还是他。

　　“啪——”关掉视频界面，世界一下子陷入寂静。

　　对比刚才视频里沉默的你来我往，屏幕前的人显得格外落寞。窗外的黄昏还未褪净，雨已悄然落下，又是一年梅雨季，又是一年花落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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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由每次回忆起大学宿舍，都会提及当时一脸挑剔坐在角落里的辛央。

　　因为是女生，又是第一次住校，两家人几乎倾巢出动，将本就逼仄的房间围得水泄不通，后来估计是觉得宿舍里人多的有些夸张，便各自撤了大半的阵势，只留徐妈妈和辛妈妈在房间里叮嘱女儿一些日常琐碎的事情。

　　辛央的挑剔是表现在脸上的，应该说，她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表现在脸上的。

　　“她嘛，嫌咱们房间不够大，就算是两个人住了四人间也还是不喜欢，嫌这个房间在二楼，楼层低，苏州你也知道，潮湿又招虫子。可结果呢，当初那么嫌弃，最后不还是住了四年，和我们~”这几年的同居生活，让徐由太了解辛央的脾气了，抓住机会就忍不住逗辛央两句。

　　“说实话，第一眼见你的时候我就猜到，这位表面看上去听话懂事、温柔大方的乖女孩，一定是个心狠手辣、不留情面的...鱼丸杀手。”辛央瞪了徐由一眼，打断了她对自己略带偏见的回忆，在锅底深处打捞些残虾碎肉。

　　辛央是这样，容易给别人留下挑剔任性的坏印象，或许是因为她那双千娇百媚的狐狸眼和刚刚齐肩的短发，也可能是因为和人说话的方式，不仅阴阳怪气的，还经常一针见血得让人下不来台，当然，更合理的是她本身就不爱将就的性格。
　　??
　　可话说回来，人们是不会真的生美女的气的，每次眼看着就快被惹恼了，只要辛央略有示好，大家便又傻乎乎的原谅她，怪自己做的不够好，惹得她不满意。

　　辛央也不是傻子，自从有记忆便接受了自己是美女这个事实，不仅是美女，还是才女，这两个头衔下的辛央，在见人下菜碟之余，可以肆无忌惮的做自己。

　　和徐由、梦阳的这顿饭是她们大学生涯最后一次聚餐，过了今天她们便要开启新生活了。

　　四年前，刚入学的三个人第一次出去吃饭就遇到一位神神叨叨要给她们算命的大爷。他看了看三个人的手相，摇摇脑袋，说不出什么和命格相关的话，欲言又止的，送她们了一首诗：

　　“春生百花花迎春，

　　落花流水水中月。

　　看花终成花看客，

　　思乡只忆相思人。”

　　大爷很好，这诗也好，给她们原本缺少文学气息的商科生涯增添了点情趣。她们三个人常常没事便拿起这四句诗反复琢磨，感叹大爷即兴发挥的雅致，也感叹短短四句中包括的千万种可能。

　　其中辛央尤甚。

　　四年过去了，辛央回望自己平淡又热闹的大学生活，突然觉得这四句话说的非常有道理，再借用这四句诗为隐喻在毕业典礼上进行优秀毕业生致辞，总结便是：

　　大学四年就是在我们不经意间给人生添砖加瓦，也在我们的不经意间对生活去芜存菁，当初你两手空空来，最后也两手空空去，心中却清楚的知道，我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刚进学校一无所知的小孩了。

　　“咻。”手机亮了又瞬间熄灭，火锅的热气映在徐由的脸蛋上，显得她红扑扑的，徐由看完讯息后心情一下子低落下来，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皱眉瘪嘴，辛央和路梦阳对视一笑，托腮观赏，等待从徐由嘴中说出的和树远相关的消息。

　　“树远下午得留在学校排练毕业演出，来不了了。”树远在南京，原本他们约好了明天下午来徐由这儿拍毕业照片，现在看来得改日子了，“算了，反正都约好了，不如我们三个去吧。”

　　“噢。”梦阳和辛央苦涩的看向对方，她们总是徐由在树远之外的第二选择。

　　“呕——”从火锅店回去后，路梦阳又直接进洗手间了。

　　徐由在外面默默听着，梦阳的干呕夹杂着咳嗽声，粗粝的好像冬天扑面而来的冷空气，让人听久了忍不住打个哆嗦。有时梦阳只用一声就能吐出东西，但有时吃的少，或者是舌根对手指不那么敏感了，得干呕到四五声才会有滴滴答答的声音，接着是冲水声，哗啦哗啦，等路梦阳洗完脸从厕所中脸色惨白的出来，徐由便又背过身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也就是从这段时间才开始的，不管路梦阳吃什么，没过一段时间就会被她吐掉。

　　她知道梦阳对自己的身材不太满意，小时候倒还好，在只看脸蛋漂亮与否的年纪里，徐由听多了大人们夸梦阳的长相。而那些大人们也善解人意的很，在夸梦阳好看的时候不忘顺带夸一下一旁的徐由，只不过给梦阳的形容词是“好看”、“漂亮”，而给徐由则是用词含糊的“可爱”。那时的徐由还胖乎乎的，扎着两个羊角辫，的确和好看没有太大关系。

　　幸运的是，在那个时候没有人会关心小孩子的身材。

　　后来的路梦阳的确一直按照好看的面容标准长大，而随之一起成长的还有她的胸部和个头，一开始只是隐秘的一碰就痛，再后来就是不可收拾的破土而出，顺着字母表的顺序一路攀升至视力表。

　　走在路上时总会有人向梦阳投来探寻的目光，有好奇，也有恶意，随着她的长大，视线开始游移，从上至下，但上了初中后就好很多，毕竟一年四季都会有宽大的校服作掩护。

　　除去2011年的夏天，高一快结束的夏天，也是唯一一年必须穿白衬衫作为合唱团队衣的夏天。

　　那天路梦阳刚刚从午睡中醒来，在她直起身时便听到周围有人带头“哇”了一声，声韵悠长，寓意含糊，等梦阳回过神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精心挑选的白色内衣就那样空荡荡的漂浮在白衬衫下，像块无依无靠的浮冰，稍微动一下，便能露出斑斓的海面。

　　是从这个午后开始的，所有人都忘记了路梦阳的漂亮脸蛋，大家只记得她饱满的□□，这惹人注意，无法割去的，好像盯久了下一秒就会有乳汁溅出的移动景观。游客好多，男生，女生，有人尖叫有人笑，有人屏气凝神，仔细观看，恐怕他们阅读必背课文时都没这么聚精会神过。

　　从“路梦阳的胸罩被人从身后解开了”到“路梦阳午睡时必须要把胸罩松开才好喘气”，从“她好可怜，是哪个神经病干的”到“真的好大，想摸一下”，她的照片，有关于她的帖子，她的各种传闻，从路梦阳在的二十八班，比风还快，一路传到了徐由在的三班，高一年级，两个校区，三栋楼，两千个人。

　　一个路梦阳。

　　这突如其来的糟糕让她不知道该怪谁，她也很想知道到底是谁提出的主意，她也想知道到底是谁捻手捻脚的解开了扣子，想知道是谁告诉了别人，还拍了照片，正面的，侧面的，是谁明明看见了全部，明明知道这些都是不对的，明明都是女生，明明是午睡前还把作业借给她们看的好朋友，却躲在人群中，和大家一起笑。

　　好讨厌自己，好讨厌这两坨怎么样都甩不掉的惹人发笑的肥肉。

　　在那个难堪到路梦阳“想死”的下午，她坐在座位上不知所措到厕所也不敢去。

　　徐由就这样推开她们班级的门，光洒进来，黄昏将这个本该割痛路梦阳的世界变得柔和，她无视班里同学的交头接耳，径直走到路梦阳面前，逗她的脸蛋，告诉她：“我来了，我们回家。”

　　“黄昏已至，天使降临。”

　　路梦阳这样形容那天下午只为拯救她而来的徐由。

　　那时的徐由已经成了年级里少男少女们追捧的级花了，如果说路梦阳像朵肆意生长蔑视众生的红玫瑰，徐由便像极了一朵含苞待放惹人生怜的白茶花，她整个人像抽了条似的，变得非常瘦、和极度的白，配上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睛，美得人不忍心大口呼吸。

　　当她和梦阳站在一起时，就好像双生花一般，走到哪里都是大家关注的焦点。

　　当然，经历了这个下午后，路梦阳便不想再被人关注了。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就算是徐由拍梦阳的背，她也会像触电一般的弹开；体育考试的时候，梦阳请妈妈向老师请假，申请在没有人时候的操场上补考；她喜欢上了穿着连帽卫衣戴耳机，她几乎不再在课间穿过长长走廊上厕所了，她提前到校，下课铃一打便立马找徐由回家。

　　直到大学和和安恋爱，她才慢慢开始接受白衬衫和紧身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