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我做这些都是因为我挚友》四十日

9、第 9 章 俄罗斯

　　俄罗斯的午后，带着暖意的阳光倾洒在大地上。

　　着装时尚的青年，在接扫上玩闹的孩童，周边热闹的吆喝声……一切都让这个以勇猛出名的国家显得柔软。

　　“叮铃铃。”店内的大门被拉开。

　　“欢迎光临！”店里想起热情的招呼声。

　　这是一家开在街角转口的咖啡店。店面不大，整体的装修布置十分简约，以棕色为主色调。吧台正对着大门，客人一进门就能看到站在吧台后的店员那和煦的笑容。店内大概有二十几个位子，每个位子都用鲜花隔了开来，三三两两的客人分布在不同的角落。咖啡店的大门隔绝了外面的热闹，舒缓的音乐让刚进门的客人觉得舒适。但透过透明的橱窗，能看到外面的景色。

　　当服务生看清刚进门的客人时，禁不住眼前一亮。

　　这位客人身材纤细，还是个少年，面容一看就是与周围人不同的亚洲人面孔，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西装。额前的刘海稍稍遮住眉眼，随着走路摇晃间能从细碎的发间窥探一抹大海一般的蓝。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询问者已经上了年纪，花白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过往的的年岁让他的笑容带上了慈祥的味道。

　　“一杯卡布基诺，谢谢。”

　　神里环点完单，挑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这个位子既能看清店内人的全部动向，也能在出现突发情况的时候快速离开店内。

　　坐在舒服的沙发上，神里环长舒一口气。来到俄罗斯的这些天，他除了调查了“灰边”，还对这边的属下进行了整顿。但这些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唯一让他受不了的是吉田深国。自己那在港口黑手党内部的盛传的“威名”在他那一点也不管用，天天一到饭点，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捧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让自己享用。其间神里环想了不下百种办法来逃避这一环节，吩咐吉田深国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的任务，挑剔他准备的食物，或者干脆放置在那里不去管它。但所有一切在吉田深国这个人的面前，都毫不起作用。最后的结果都是神里环臭这张脸吃下那些精心准备的食物。虽然吃的不多，一日三餐都有好好吃下去。甚至吉田深国这个可怕的男人每天晚上还准备了夜宵，但都被神里环早早躺在床上装睡躲掉了。

　　“身为您的副手，这一切都是我应该做的。”吉田深国笑眯眯地说。

　　想到吉田深国说这句话的语气和那假惺惺的笑容，神里环就恨的牙痒痒。

　　除了一日三餐，一旦神里环需要出行，吉田深国就一定会跟随。从得知神里环要出门开始就制定出行计划，几点出门，做什么交通工具，在哪里吃饭，几点回来。考虑到神里环的倒霉体制，意外事故发生的应对措施……真是考虑到了方方面面。

　　这让神里环十分厌恶，他讨厌这种仿佛监视一样的保护。跟吉田深国斗智斗勇的这段时间，他不止一次想要换掉这个副手，但每次向属下提起这件事，他们都一副要死去了一样的表情，痛哭流涕地抱着他的大腿，喊着：“求求您不要啊！我们不能没有吉田先生！”要是吉田先生不在了，他们这些小杂鱼怎么能应付得来神里大人啊！

　　有几次神里环甚至动了杀意，已经拔枪对着吉田深国了。神里环面色阴冷，目光像坚冰一样刺骨。

　　不用怀疑，只要动下手指，吉田深国的胸口就能炸开一朵血花。

　　面对直直指向自己的枪口，吉田深国只是惊讶了一瞬，就放松下身体，坦然的面对神里环。

　　“要开枪吗？可以哦，只要是神里大人的命令，只要是为了胜利。”

　　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恐惧，不如说里面翻涌的是……热切。

　　最终，神里环还是放下了手枪。

　　去掉情感的影响，就理性来说，吉田深国是个十分完美的副手。许多事情，不用神里环交代，就能提前准备、完成，让他节省了许多时间，在属下之间也有威信力，从那些人抱着他的大腿痛哭流涕就知道。而且自己的异能力也没有看到吉田深国未来有背叛自己的一天，那么他的这些越界的举动就不是为了收集自己的情报。

　　难道吉田深国十分讨厌自己？做那些举动就是为了恶心自己？

　　如果是这样，那他十分成功。

　　“您好，您的卡布基诺，请慢用。”

　　一只手将咖啡端到神里环面前的桌子上，打断他的思绪。

　　他抬头，向这位年轻的服务生道谢：“Спасибо。”

　　收敛起作为黑手党时的气势，显然就是个长相清秀的忧郁少年。

　　异国的少年，礼貌地向她道谢。那双深蓝色的仿若大海一般的眸子，望向她的时候，给她一种他正深情的望着她的错觉。唇瓣闭合间，自己的母语被吐出，拖着惑人的尾音。她之前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国家的语言能被说的若此好听。

　　少女的脸都涨红了。

　　“незачто。”

　　说完，她就慌张的逃开了。

　　神里环端起咖啡，轻抿了一口。他今天好不容易才甩开了吉田深国那个变态，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个人时间。来到俄罗斯，总要享受一番异国的人文风情。他都工作那么久了，总要放松一下。

　　没有工作，也没有变态。

　　嗯，这咖啡真香，老板的手艺不错。

　　另一边。

　　吉田深国却焦虑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一个人在据点里不停地打转。

　　不过是一个失误，神里环就甩掉了他，一个人出去了。

　　一个人出去也就算了，居然一个部下也不带，而且去哪里也没有提前说一声，自己偷偷在神里大人鞋子上放的定位器也被发现了。

　　吉田深国觉得自己烦躁的快要死掉了。

　　他已经有三小时二十四分钟十六秒不知道神里大人的行踪了。

　　神里大人到底去哪里了，这里不是横滨，到处都是不熟悉的事物，还有藏在暗处的敌人，更不用说神里大人那倒霉的体制了。如果遇上了车祸怎么办，要是被突然掉下来的东西砸到了怎么办，甚至要是走在路上被人抢劫了怎么办？

　　啊啊啊，身为神里大人的副手，为什么会如此失职！？

　　【你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吉田深国来回踱步的动作猛地顿住，瞳孔缩紧，面上惊疑不定，头皮发麻。

　　他好像再一次听见了那歇斯底里的喊叫。

　　他情不自禁咬起了手指甲。

　　神里大人在哪里？

　　【为什么你赢不了那个小畜生！】

　　神里大人在哪里！

　　【为什么只有这么点食物，你连一个小孩子都争不过吗！】

　　神里大人不可能出事的！

　　现在的吉田深国浑身狼狈，服装不再整洁，头发被自己抓的乱糟糟，眼中满是血丝。如果现在有人进来，一定会被他现在的样子吓一跳。

　　吉田深国就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幼犬，在原地徘徊，茫然害怕不知所措。到处嗅闻，想找到自己的主心骨。

　　【你为什么总是失败！】

　　凄厉地叫喊声更近了，甚至还能听见东西碎裂的声音。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吉田深国痛苦的抱着头。

　　【你才不是我的儿子！我没有剩下你这个失败品！】

　　闭嘴！

　　不要再说了……

　　求你……妈妈……

　　吉田深国加入黑手党五年了，比神里环还早。很多不清楚他过去的成员，都认为他之前的工作肯定是一家大公司的精英，但为什么会成为一名黑手党，他们就不得而知。

　　实际上，吉田深国才不是什么公司精英。在加入港口黑手党之前，他当过便利店店员，送货员，酒吧酒保，甚至在最落魄的时候做过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吉田深国的母亲是一位陪酒女，由于她父亲赌博欠了一屁股债，抛下女儿一个人逃走了。追债的人找不到老的，只能找小的要。他妈妈没办法，只能出来当陪酒女。她长得不错，一些客人就会点她作陪，有时候甚至还能得到不错的小费。努力了几年总算把债还完了。但还完债之后，她不知道要干什么，回去读书吗，自己年纪都这么大了。赚大钱吗，赚到了又有什么用，他们这里的人都是过一天算一天的人，从没有盼着能长命百岁的。还不如在这里，继续着这醉生梦死的生活。

　　但命运就如恶俗的小说，让人恶心的吃不下饭。自甘堕落的陪酒女遇到了温文尔雅的公子哥，女人美丽的外表吸引来了男人，男人掩藏自己丑陋的内心，扮演一个善解人意的知心人，慢慢捕获女人的心。

　　女人以为自己遇到了自己命中注定的心上人，自己就要逃离泥沼，走到阳光底下的时候。命运再次给了她狠狠一击，这次连让她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如恶俗的末等小说，她发现了男人其实已经结婚了，自己未婚先孕了，被得知消息的男人抛弃。

　　可男人的伪装太完美了，女人太爱这个男人了。她本可以打掉这个孩子的，但她生了下来。她带着这个孩子死死缠上了那个男人。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要死死抓住她的爱情。

　　但她真的还爱他吗？

　　还是不甘心被拖下地狱，在那最后一秒做的挣扎，死死抓住那最后一根稻草。

　　母亲疯魔了，父亲厌烦了。

　　吉田深国就是在这样一个环境长大。

　　“他会的，你为什么不会？”披头散发的女情，抓着他的肩膀摇晃，长长的指甲抓的人生疼。

　　“你一定要做的比他更好，这样你爸爸才会发现你才是他最优秀的儿子！他才能知道我才是最爱他的人！是我对他的爱让我生下了你这么优秀的儿子！”女人的话语毫无逻辑。

　　“你为什么不会！你一定要会！你肯定会的！不要骗妈妈！”

　　伴随着女人的尖叫，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

　　吉田深国不明白。

　　他见其他的小朋友的妈妈不会打他们，会对他们笑，也不会发出刺耳的尖叫，他们的妈妈发出的声音都是轻声细语的。

　　而且妈妈想让他学的东西，他都不知道去哪里学，怎么学。

　　国文、数学、外语……那个男人给他的婚生子请了优秀的家庭教师教习。

　　但他们母子两个连生活都困难，又去哪里找老师学习呢。

　　比不过别人，输给了别人，吉田深国得到的只有疯癫的母亲的打骂。

　　那个男人也被吉田深国的母亲纠缠的厌烦了，家里得知到吉田母子的存在后，变得不得安宁。男人下手了，虽然没有处理到他们，但他们也从原来脏乱的小巷，沦落到了擂钵街。

　　在擂钵街，他们的生存更加艰难了。

　　疯癫的母亲不能保证他们的生活，幼年的吉田深国只能自己出去寻找食物。在擂钵街，没有大人小孩之分，他们全是竞争对手。抢劫、暴力、危险，是这里的主旋律。

　　小小的孩子为了食物，要到处翻垃圾桶，找到了食物还要小心藏好，不能被人发现，被人发现会被抢走。不想被抢走就要和人打架，但小小的孩子打不赢强壮的敌人。

　　刚开始，吉田深国找到食物后，经常被人抢走，反抗是总被打的一身伤。回到住处，得到的不是母亲温暖的怀抱，而是毫不留情的打骂。

　　“为什么只有这么一点，你想饿死我吗！”

　　“你为什么连打架都打不过别人！”

　　“为什么你一直赢不了！”

　　“为什么你一直输啊！”

　　找食物，打架，嘶哑的尖叫。这些成了吉田深国的主旋律。

　　渐渐地，吉田深国适应了擂钵街的生活。除了翻垃圾桶，他开始去偷比他更弱的人的东西，偷不到就抢，甚至有了交易的门道。他能找到的不只是食物了，但他也变得害怕回家了。“家”的声音是痛苦的，是东西摔碎的声音。不管吉田深国带回去多少东西，妈妈都会尖叫这，都会不满足，都会打骂他。

　　吉田深国不会还手，因为那是他的妈妈啊，他唯一的妈妈。他仍旧记得在他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抱着他躺在床上，给他唱摇篮曲。那个时候，妈妈的怀抱很温暖，嗓音也和现在不同，是和别人的妈妈一样的温声细语。

　　吉田深国希望妈妈能有一天变成那样的妈妈。

　　但每天妈妈的声音都是嘶哑的，想诅咒一样围绕着吉田深国。

　　不是的，妈妈！这些都是我打赢了别人抢回来的！

　　我今天还给你带了新衣服！

　　我知道了一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我……

　　我没有输。

　　我明明是赢了的……

　　你能不能……夸夸我……

　　妈妈……

　　“你为什么是我的儿子！你根本不是我的儿子！”

　　啪嗒——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碎了。

　　那句话就像条绳子，绞着吉田深国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让他窒息。

　　不要，别这么说，求求你……

　　那天，吉田深国崩溃了，他逃离了他的“家”，他逃离了他的妈妈。他害怕那里，那里就像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等着将他拆吃入腹。

　　他在外面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乘着阳光，鼓起勇气回去。

　　可当他忐忑的拉开一道门缝，朝里面喊了一声：“妈妈？”

　　无人回应。

　　风透过门缝吹进去，有什么东西在晃，影子在地上多得老长。

　　吉田深国将视线缓缓上移。

　　白的衣，黑的发。

　　“啊啊啊啊啊——！”

　　妈妈上吊自杀了。

　　为什么妈妈要自杀呢？

　　为什么妈妈要离开我呢？

　　吉田深国一直在想，他不明白。

　　他一直想，一直回忆。

　　然后，他想明白了。

　　因为他赢不了，他一直输。妈妈讨厌这样的小孩，她不很喜欢他，所以她要离开他，她要去找其他的好孩子。

　　原来是因为他拿不到胜利啊。

　　之后，吉田深国慢慢长大了。一开始做些偷鸡摸狗的行当，然后是便利店店员、送货员，接着是酒吧酒保。这份工作，吉田深国见识到了许多西装革履的人，他想起了妈妈曾经想让他学国文，学数学，学好多东西，妈妈就是要他成为这样的人吧。但是我没有达到妈妈的要求，所以妈妈才抛下了我。

　　那之后，吉田深国开始留意那些人的行为举止，开始模仿他们。他拿自己的工资买了一台电脑，学习如何操作，有空的时候就会去书店看书，那里能学到很多知识。吉田深国有着一张娃娃脸，加上小时候营养不良，比同龄人瘦小。穿上校服，就像个涉世未深的学生一样。这让他接了一些学生的交易，假扮成学生代替他们去课外补习班。这也让他学到了不少。

　　就这样，吉田深国变得越来越像社会精英，一点也看不出他没有上学，是从擂钵街出来的人。

　　吉田深国加入港口黑手党是一次机缘巧合，但从小生活在擂钵街，每□□不保夕，倒也不是十分排斥黑手党的生活。而且这里的工资可比外面高出太多了。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这日子，他以为自己就会这样过下去，知道那天死在火拼中。

　　但命运再次玩弄了他。

　　吉田深国遇见了自己的光。

　　黑发蓝眼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不停的跳跃着，目光在几面屏幕间快速穿梭。还稍显稚嫩的面庞，满是沉着冷静，对着耳机里有条不紊地下达着命令。每条命令都恰到好处，快一分晚一秒都不行。

　　“轰——”

　　远处轰然响起的爆炸，是胜利的号角声。

　　透过窗户，爆炸的火光染红了少年的面颊，也在他的眼中闪烁。那双眼中无悲无喜，没有对胜利的喜月，也没有对牺牲的人的悲悯。

　　他就像神一样，高高在上，平静的注视着人间。冷漠且傲慢，傲慢且冷漠。

　　吉田深国作为护卫，在最近的位置看着这一幕，将带来胜利的少年深深地隐入眼底。

　　那之后，吉田深国向其他人打听少年的事情，知道了少年叫做神里环，出任务从不失败，带回来的只有胜利，首领很器重他。

　　只有胜利。

　　吉田深国在心中嚼着这四个字。

　　眼中的光越来越亮！

　　胜利！

　　他就是胜利！

　　妈妈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人！

　　我找到胜利了！

　　我要接近他，我要成为他的副手，他一定能带领我一直胜利下去！

　　吉田深国一边为了成为神里环的副手努力，一边继续打听他的消息。

　　神里大人太瘦了，我是不是应该去学一点营养搭配？

　　什么，神里大人竟然有倒霉体制吗？那以后要小心神里大人四周的情况了，这样的话，就要一直了解神里大人的行踪才行。

　　神里大人又一次胜利了，这也是当然的！

　　终于，吉田深国站在了神里环的面前。

　　“您好！神里大人，我叫吉田深国，从今天开始及时您的副手了！以后请多多指教！”

　　请您要一直胜利下去！

　　回到神里环这边。

　　享受完美味的咖啡，神里环离开咖啡厅，在街上闲逛。

　　没有工作，没有糟心的部下，也没有变态，充满暖意的午后，周围是热闹的街头，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神里环脚步舒缓，想个真正的异国游客，在欣赏街边的美景。

　　可周边的人声越来越少，建筑逐渐破旧，神里环越走越偏僻，直到周围一片寂静。

　　神里环抛下了在人群中的伪装，勾起的嘴角被抹平，浑身的气质低沉，脚步声和呼吸声都轻到听不见，似与周围融为了一体。

　　他走在这片静中，直到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向他接近。

　　有人来了。

　　一个身影从转角处冲出，看到神里环时，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人一把扯过神里环，掏出一把小刀就压在神里环的脖子上。

　　抵着神里环就往旁边的阴影处躲去。

　　“别动。”

　　好吧，倒霉体制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