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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过去 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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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雾散了,你就下山吧。”故回失力趴在树干上,他断了半截左臂,腰间横着血淋淋的伤,好不狼狈,可偏偏装是副无事人模样,咧着张嘴回头冲谢玄笑。
“可不要舍不得我。”
他本是配了副叫人听的泛春的好嗓子,如今也被摧残得不成样,夹在风里从这飘那听着颇有些寂寂。
“…… ”没有人应话,他便又自顾自的地说起,独倚着棵老树颤着身一个劲的唠嗑,一张嘴巴吧唧个不停,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上到三十秘境下到哪家的肉饼子独得他宠爱,一一事无巨细地念道着,有种要把几辈子话说尽的势头。
足足叨到了半夜,嗓子干冒烟。
“……看你哭的,你哥如果知道定又要数落我了…”故回偏头见着谢玄忍不住又念了一句,原还想在调他几句,可提到那人的一瞬他这话便觉说不下去。
记忆中的画面在不住回放着,脑袋疼得很——谢槿安离开时很安静,开膛裂腹生了朵大红花,他直愣愣趴在土里,睁着眼盯着他,到死都没闭上。
他应该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故回心想道:可惜没机会听。
他和谢槿安生前是挚交,年少相识,也算同甘共苦,彼此之间什么窘样都见过。
不得不承认,酿了二十八年的温酒的的确确煮熟了他这只青蛙,那么多个日夜的同床共枕里,他起了异心。
为什么心悸,他从不知,也从不想。
因为不可能。
谢家的门庭太高,他一界凡夫俗子既是跳起也够不着,他是谢槿安的挚友,也只能是挚友。
他原本以为能这样一直过下去,毕竟这份令人难以说出口的情实在是太浅,不足以淹死他。
故回设想过谢槿安会死,他或许会殉情,或许大哭一场但也就这样了,当然死在他心中是一件很长远的事情,一切说来都太早太早。
奈何命运他始料不及。
他可能是高估这份感情,因为他在谢槿安身死后选择了果断离开甚至来不及伤感,但也可能他低估这份感情,以一命换一命的方式他救了谢槿安心中最重要的弟弟……
应当道别的,
想他了。
秋雨,秋雨,一半因风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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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
他像是忽然丢了兴致,语气舀上几分酸楚:“阿兰做的桂花糕好吃,你可得记的烧给我。”
“你哥可喜欢吃呢。”
……
故回扭头望了眼两山之外今格外刺眼的太阳,估摸着还有四天就落了。
他也只够活这么久了,想到住他便觉得又好笑又憋屈──有生之年史无前例当了回活尸,只可惜他故大少芳龄二八这棺材板未免也盖得太早了些。
还真是天妒英才。
谢玄埋着头,一言不发,依旧跟个蘑菇似的蹲着他身旁。
故回抖着胳膊扯扯他衣袖,他如今口舌干燥的厉害,瞧着谢玄那憋样欲再说些什么却觉喉咙火辣辣的疼,只得咂巴咂巴嘴轻轻唤了声:“阿之”。
他侧过脸抿了抿唇,转脸又见着谢玄要哭到颓成一团的脸,心中生出口要笑不笑的涩味。
故回忽就想学着记忆中谢槿安那般抱抱他,浑身的断裂疼痛却将他惊醒。
千言万语吞回心底,他轻轻揪了揪谢玄发尾,只念叨了一句:
“小心哭多了长不高。”
……
第三天
“故哥。”打破沉默,谢玄将半段耷拉下的残手重新拱回肩上,他声音已哭的发颤,鼻音也格外重:“真的没办法了吗?”
“别丢下我……”后半截的话全淹在了泪里,他不安地下意识想拽住身旁人的衣袖,刚刚抬手,却在想起那一瞬间僵住,猛地收回。
待握紧的拳头微颤着再张开,指缝里粘粘糊糊的,也不知是血又或是汗。
他抬起手使劲擦眼泪却依旧断线珠子般的往下滴。见泪止不住,他只得闷回怀里,良久不死心地又怯怯问道:“好吗?……”
他无比恳求的望着故回,就像把自己毕生全都寄托于他的答案中。
故回可耻的心软了,但与其在希望破灭后绝望,还不如将其扼杀在开始。故回深知这一点,他硬下心肠,无声的摇了摇头。
“没办法的。”
他腰骨被那厮一口咬折了,坐不直立不起,瘫在那气息虚浮,活妥妥一活死人,别说走出这诺大山,就是动一步全身骨头也得散架,不是不想陪,而是陪不起。
说来可笑,他们一伙人自以天高,来时满腔意气势夺妖丹,去时却孤道不见人。
倾其所有去与那妖同归于尽,说不后悔是假的。故回心中设想过无数种他们于山脚下止步的场景,无数次他梦回天京,在那飘雪红瓦下烟雨朦胧中望见谢槿安垫脚折下一只梅,回头笑他。
过事不往,故人不逢。
他如今亦是强弩之末,苟延残喘勉活于世,他救不了爱人,救不了自己。
昨日高堂满客鲜衣怒马少年郎灼灼如日,纵酒寻欢,一朝白骨在野无人收。谁能想到,未来会是这样……
他突然有些想笑,漫无目的地笑,笑他个今朝昨日,笑到他断气一命呜呼。
……
第二天
“故哥,你其实喜欢我哥吧。”谢玄打破沉默忽然开口道,他脸上泪还没干,被他胡乱抹的满脸都是,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颤站起来,笑的仓促,显得有些滑稽。
“我哥他其实也喜欢你,只是怕你拒绝不敢出口。”他抬起头,脸上表情有些控制不住悲喜的乱横着,目光直直望着故回,“去年凡家庙会我看他求过一张红贴,”
“是姻缘线,和你的。”
……
黑枝被风越压越低,本淹没于夜雾中的满地狼藉重现了人世。
故回垂着头,他下半身已经失去了知觉,窒息感压得人头疼,他浑身颤抖到抬不起手。
故回拼尽全力地掐自己,吃痛地恢复了几分清明。时间不多了,他反复眨着眼,却发觉已看不清,似有白雾绕在眉间怎般都挥不散。
“快…到时候了吧——”麻木灰白从脚底而生,向内生长着贯通了经脉,他闭上眼,最后叹出长长一口气。
“以后少哭点”
“不然真的长不高了……”
最后,故回的声音微的恍若一阵风语,太轻,太轻。晨光似刀削般在雾气消散那一刹扫过,将此处阴暗亮了个一干二净,四周静地可怕,一切与来时无恙。
落叶不知在轮回中落了几圈,此时漫过了脚腕,淹没了过去痕迹。
谢玄猛地转过身,他想再握住那双手,却不知如何触摸。他眼眶渐渐模糊,泪水浸湿衣襟,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故回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凉,血肉一片一片脱落,最后死成一截枯枝。
谢玄知目光变得死灰,恍若蒙尘。
他跪在那一整夜,也算是守灵了。
……
自吃下那颗妖丹起,他便知道自己万劫不复了。
胃中翻滚,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燃烧腐蚀,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忽就断了,他耳边嚷嚷,整个人被拖拽着下降。
他在刹那醒了,接着如同陷入了更深的噩梦,声嘶力竭地从尸山上滚下去,跌了个头破血流。
他疯魔似地爬起摇晃身旁一个半散的骷髅,他颤抖着手将那歪着的头颅一个劲向自己扭近,“哥……”
咯吱咯吱,白色的骷髅头嘎嘣滚落在他怀中,谢玄泪水不断地流,滴在黑洞一般的空眼眶中不知又汇向了何方。他不知所措的看着怀中的骷髅头,双手停在半空中不知如何放下。
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在一瞬间发出惨叫将怀中之物猛地抛下马上又宝贝地搂回怀中,紧贴在胸口。
……
落叶飞舞着,恍若沾了血色的蝴蝶,艳红舞裙漫天飘散,不归尘土。他们拉开了幕,迷离中似传来天外来音,拽稳了心神。
“谢玄之。”
他红着眼抬起头,入目的是一身白衣头戴锦冠的少年。
少年蹲下身,再次唤他道:“谢玄之。”
他的声不重,似乎是飘渺林间的落叶,却又透亮如滴水,即使纯粹也难掩其中刺骨的冷,熟悉又陌生。
那一身白衣干净,将血淋淋的世界分裂开,与衣衫褴褛的他格格不入。
少年伸出手,他站在光下,却又掩在暗中。
谢玄之呆呆望着他,双眼浑浊泪晕开在脸上,许久忽就痴痴笑了,他搭上手,指尖洗不掉的血迹融入光中,他慢慢起身,似乎要跟随少年踏入光明。
可就一刹那,剑出鞘……
怀中的骷髅掉地慢慢滚了几圈,碎成块,他在踏出第一步时便跌落,跪在来人影里。
“邪魔当除。”
他依旧痴笑着,流着泪死在了过去。
“谢玄一生光明磊落,无愧世人,你我皆不是他,”
少年拾起剑再次刺入他心,继续说道:
“谢玄死了。”
他的声音冷漠,寒刺骨却又微颤着:
“不会重蹈覆辙的……”
此生欺天而活,到底是殊途同归。
少年葬下头冠与“他”,偷噬妖丹,自毁仙根,在第九天从尸山中爬出,横名谢玄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