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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蝉影暗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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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怜哭花了眼睛也不识路,跌跌撞撞地闯进一间屋子,胡乱关了门,只匆匆扫了一眼便扑到那张铺了裹纱锦被的床上大哭起来。饶他不过是妖龄三年的菊花妖,自从有了意识便从未受过委屈,如今那个曾说过定不会对不住他的人原来早有情人,还当着他的面与那人说这等害臊的情话。墨怜愈想愈委屈,泪水不多时便浸湿了身下大片床单,又过了半晌,他哭得累了,便也不管自己进的是谁的房间,一把掀开锦被就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没睡一会儿,似乎听到身旁有人走动,到了床前,那人步子顿了顿,掀开鲛纱帐便看见睡着的墨怜,他注视了一会儿又轻轻放下帐子,然后退出了房间。
墨怜在梦中极其疲倦地翻了个身,口中喃喃地叫着陶鉴的名字,刚才的响动对他毫无影响,那样的轻柔,似乎只是他最爱的月光轻轻落在他身上的声音。
陶鉴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脑海中还在放映着刚才看到的画面,那人满脸泪痕地蜷缩在他的床上,看得出睡得并不安稳,一张白皙精巧的脸上亮晶晶的,眉心微蹙,想来是哭得极为伤心。那张樱红的嘴里轻轻逸出自己的名字,脸上还带着略微委屈的表情,让人情不自禁地怜惜起来。陶鉴重重地叹息一声,不知这小家伙为何会在梦中唤起自己的名字,说他对自己有情未免太过玄乎,他与自己不过才认识一时半会,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喜欢上一个人呢?
陶鉴不知自己为何会为一个墨怜感到烦躁不安,从前也有人对他表示有意,那时自己早已有了苏紫辰,对这些事也不甚在意,何况苏紫辰是当朝皇子,除去偶尔任性之外,与自己也算是情投意合,他从未想过会为除紫辰外的男子动心,更不想被人比作是杨花心性。思来想去,最终决定明日与那墨公子说个清楚,请他快些死了这条心罢。
他仰头见天色已经微明,恐怕紫辰早已回房休息了,自己也不好去打扰。两人相处一晃就是五年,紫辰却从不允许自己与他过分亲热,他软语哄骗仍然不管用,好在自己也算是个心有秉持的人,五年来从不曾与他人欢好。何况那人又极爱吃醋,自己若说房间给那墨公子睡去,说不准紫辰直接便把他踹出房门。
陶鉴百无聊赖,再度四处张望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花园,这条路他是走惯了的,往常自己都会踏着月色来照料那株墨菊,三年来从不曾停歇……想到这里他步子一顿,然后猛拍脑门,连呼三声“糟了!糟了!糟了!”便急忙退回去取来木桶,心里直埋怨自己,“怎么就叫一个墨公子扰了心性,竟忘记给那株墨菊浇水了?那菊花通灵,此时莫不是要怪自己误了时间?”
他急急忙忙赶到往日来的地方,却发现那株灵菊竟不知何时不见了,陶鉴连忙在周遭转了几圈,才确定他的墨菊是完完全全地不在了!原地既没有折花也没有连根挖走的痕迹,难不成竟凭空消失了?他心中一时急躁痛楚,自己养了这花三年,感情自是深厚异常,何况墨菊生来通灵,自己不知有多喜欢它,若是紫辰知道这件事,岂不是又要跟他闹翻了天?
一想到苏紫辰,陶鉴的心顿时冷静下来,苏紫辰需要这墨菊来治那头目风火之疾,早晚有一日会用它的花入药,自己当初种养这株墨菊,不正是为此么?只是哪知自己却与那墨菊生了无法割舍之情,若现在紫辰想要那花,自己是万万不肯的。如今墨菊消失了,正是遂了他不愿伤害它的本意。药方可以再到别处求,只好让紫辰再多忍些时日了。
陶鉴想着便叹了口气,只望紫辰与那墨菊都不要怪自己才好。
第二日苏紫辰起来,见到双眼发黑的陶鉴。他走上前去一手抚上陶鉴的脸,秀眉微微蹙起,道,“怎么搞的?昨晚没睡好么?”
陶鉴苦笑道,“只是有些烦心事,不提也罢。”
苏紫辰收回手淡淡一笑,“那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一趟。”
陶鉴露出惊讶的表情来,“怎么突然想要出去?要我陪你一道么?”
“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苏紫辰摇摇头,“我到外面叫月影楼的厨子给你弄些饭菜来,你醒来再吃便是。”
“那你小心点。”陶鉴冲着他的背影嘱咐道。
苏紫辰回头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听到了。
陶鉴有些疲倦地走回自己的卧房,见那人正揉着眼睛从自己房间里出来,看见他先是一愣,接着便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看得陶鉴心头又是怜惜又是怨怼。他无奈道,“墨公子若是醒了,便快些回家吧,你彻夜未归,家中人定急坏了罢。”
“我没有家,”墨怜拿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可怜兮兮地说,“我以为某个人会一辈子都对我好,哪知他却和别人欢好恩爱,完全忘记自己当初的承诺。”
“这人放着墨公子不要,不但是瞎了眼,而且还禽兽不如。”陶鉴想也没想便回应道。
“陶公子若有一日见了他,可会替我讨回公道?”墨怜眼睛里的戾气舒缓了几分,换上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轻声问道。
“那是自然,我定要他被乱箭射死,终生孤苦无依。”陶鉴咬牙道。
“那可不必,我只要他回到我身边便是。”墨怜道。
“这样的人,要他做甚?”陶鉴道。
“这样的人,他心肠不坏,所以我喜欢得很。”墨怜美滋滋地说道。
陶鉴奇怪地看他一眼,便不再多问,只道,“你若当真无处可去,请暂且留在寒舍吧,只是常年住着也不是办法,墨公子可有何过人的本领?”
“别的不敢当,制药却是一等一的。”墨怜笑言。
“那甚好,墨公子可会为人看病?”陶鉴问道。
“看病不行,不过能辨别中毒之人罢了。”墨怜说。
陶鉴一愣,“那墨公子方才说的‘制药’是指‘制解药’么?”
“正是。”墨怜答道。
陶鉴思索片刻,沉声说道,“江湖上那些纷争,墨公子还是不要参与的好。”
“制药不比其它,何况我的解药冠绝天下,若是他们不怕自己中了毒无药可解的话,就尽管来取我性命。”墨怜虽然嘴上这么说,内心却为陶鉴方才表露出的担心着实甜蜜了一把。
陶鉴无奈地摆手道,“好,好,我会跟紫辰商量一下这件事,东房的那间屋子给你住下,你去账房取些银子,自己添置些家什吧。”
墨怜捂嘴笑道,“你不怕我是恶人,偷空了你家?”
陶鉴不置可否地笑了,他一边走进自己的房间,一边自言自语地叹声道,“不知为何,总觉得你与我养的那株墨菊相像得很呐。”
墨怜揣着银子蹦蹦跳跳地来到街上,他以前从未做过买卖,也不知这银子能买到多少东西,街上那些新鲜玩意看得他眼花缭乱,险些就把这些银子胡乱花了出去。他走来逛去,抬头见不远处有家装饰极精细的店铺,门前的牌子上正写着:家具,字画,工艺等。墨怜心中一喜便走了进去,四下张望,只见那店内装饰得繁华,物件样样都华贵精美,他选了几件不错的家具叫人包装好,又看看周围的字画和工艺品,他字识得少,诗词歌赋一类的更是一窍不通,便随意挑了一副字迹灵秀的书法,又捎上了一个螭虎双耳瓶。接着把怀中所有银子往桌上一摊,道,“这些物什多少银子,快给我算算。”
那几个店小二凑了上来,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挠挠头,说,“这……我们也不好说,还是请我们老板下来与公子商量商量吧。”
墨怜奇道,“怎的?这银子不够么?”
“不、不,我们老板说了,若有一个身着黑衫的俊美公子来此,不论买什么,一定要让他亲自过目,”那小二唯唯诺诺地说道,“请公子在此等候片刻,我们已经让人去请老板来了。”
墨怜心中愈发生奇,自己不过刚刚化成人形,怎会有人知道他,莫不是认错了罢?于是他对那店小二道,“我不是你们老板要找的黑衣公子,你快点把这帐给结了吧,我相公还在家里等我呢。”
那店小二顿时苍白了脸瞪着他,“你这人真是不要脸,这等害臊的话也说得出来,真是羞、羞!”说着还用手指在自己脸上划了一下。
墨怜无奈地笑道,“你这小二,我方才是逗你呢,你怎么比我还像小孩。”
正说着,一个蓝衣的中年男子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从他走路的稳健程度来看,年龄并不大,可那花白的头发和眉毛却让墨怜怀疑起自己的判断能力。蓝衣男子见了他小作一揖,道,“在下徐霄,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墨怜皱眉道,“徐老板找的不是在下罢,又何必知道在下的名字?”
眼见那徐老板竟然轻声笑了,眼睛有意无意地往楼上飘了一眼,忙道,“是,是,阁下所言甚是,在下多有得罪,还请阁下见谅,”说罢向周围吩咐,“还愣着做什么,快给这位公子送东西去。”
墨怜古怪地瞪了他一眼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望了一眼,正见一个人紫色的衣摆在楼梯拐角处晃过,他顿时大为惊讶,转头匆匆地走出店门。
苏紫辰道,“你刚才看见那人了,怎么样,能确定么?”
“回六皇子,依在下看,那人就是当初陶公子花园里的墨菊的化身。”
“嗯,果然没错,墨怜的身上有一股墨菊的香味。”苏紫辰点头道。
“可是……那墨菊不是殿下的药引么?现在……”徐霄犹疑地问道。
“我若真信了那陶鉴,这病还不得给他拖死,”苏紫辰冷冰冰地说道,“我早命人给我四处寻找灵菊,以备不时之需。”
“那殿下多注意身体,”徐霄撇了一眼楼下,“方以炎来了,殿下要不要见见他?”
“叫他上来。”苏紫辰挥挥手说。
徐霄走下楼去,不一会儿,一个同样穿着蓝衣的男子上来了,他见了苏紫辰先是行了个礼,接着开口说道,“六皇子,有些事情可能要您亲自回宫处理一下。”
“怎么了?”苏紫辰皱眉道,“父皇发现我的行踪了?”
“不,而是……云妃遇害了。”方以炎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