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凡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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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坚封我平阳太守，冠冕堂皇德将我扫地出门，临行前他见我一面：“纵你无情背叛，二心异志耸起，朕亦难舍难忘。闻说你有一名‘凤凰儿’，亡燕故君如此唤你，你终不负此怜宠。”他上前捧起我的脸，口中呢喃“凤凰儿”。
父王生前的确如此唤我，经他提醒，往事不禁齐齐锥心，国仇私仇，不禁如荼如炙，烧的我如浴烈火。我向后退却，躲过他的双手。他僵在原地，复道：“你奈何忍心负我……”我从未见他如此模样，一时觉得像无助的孩童，一时又以为他苍老过岁月划痕。心痛欲死。一转念，却愈发恨他至此时还假意虚情。
我至平阳，入住太守府邸，见遍植梧桐秀竹，府中管家亦是苻坚亲派，他来见我，竟是当日受我三拜的太监。他还是不放心我，仍派了这个眼线来监视我。
“大王吩咐奴家告之大人，‘凤凰栖于梧桐，你是世间唯一的凤凰儿，只有如此仙境才般配的起你，本拟作成年之礼，如今赐予你，望你莫枉费朕的一番心意。”
我更加恨苻坚对我欲擒故纵的玩弄，抽出随侍腰间长剑，一剑劈了那老贼人，以报当日受辱时的誓言。明知杀死眼线，苻坚定会更疑心，我处境会更加危险，但我不惧不悔，我此刻最想向苻坚挑衅，又能如何，倒不如杀了我，我反＝反而解脱。可惜，数日之后，只等来口谕“侍奉不利之人，生杀任尔。”并新遣了人来，不日将之。我真的失望了气恼了，你竟是让我栖于此地，还是困于此地，不闻不问不再想起，再不在意。
新管家已至，一见我竟扑跪在地，老泪纵横，直拜“冲王子——”着实令我大大诧异。至那老奴抬起头，方勉强认出，来人仿佛是昔是大燕内臣，应是随亡国归降了秦国。本想冷眼待之，但苦笑自己并非有资格立场，不禁怅然。
“莫叫什么王子了，这里恐怕耳目众多，小心招揽杀身之祸。”
“亡国之人苟活之事已让罪臣悔恨万分，若不是抱有一丝复国之念，区区贱命留着徒教人汗颜！”一番话说的正气凛然，我心中同病之忧陡起，“快请起吧，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莫因一时口舌毁我大燕一位忠良。”
那人深深再拜放起立，笑道：“王子莫怕，只怕全府眼线只罪臣一人。苻坚竟特地挑选我大燕旧部来侍候王子，并时常报告王子起居安好。罪臣尽力谋得此机会，只为协助王子共谋复燕大计。”
为了让秦宫高高在上那人仰视我、向我悔过，加之复国督劝日日年年，我不再每日于晨露间舞霓裳，而是苦练武艺专习兵法联谊旧部，是的，我要复仇！
苻坚淝水之战大败而归，我趁机带领这十二年来集结的大燕旧部投靠了起兵的皇兄。可惜后来我又杀掉了他，统领了全军。我真成了苻坚谶语里的“修罗”，我用各种手段灭掉了所有有可能于我争夺的慕容氏人，能灭秦复国的是谁都可以，但杀掉苻坚的那个人必须是我，谁都不许于我抢夺。
秦宫三年，最大的收获是耻辱给予我的仇恨和决心，还有苻坚教会我的绝情，以及姐姐教会我的，无论争宠还是争天下，任何感情都会由最初的生死相依，变质为生死相迪，不能相信。
我兵临城下，苻坚派人送我一袭白袍。是在乞怜我顾念旧情么？我突然有些失望，那个男人曾意气风发地征服了我，而如今却也是这样苟延残喘比我当初还不如。这还是那个十多年前我为他欢颜拼搏的王么？而我也终于在前秦血河里映照了自己的面庞，它也已经被磨砺出了棱角，眼里刻满了锋芒，还有那赤红里的神情，竟是当年初见时他的霸气凌厉。
我曾经臣服受困于的只是一个胜利者的光耀么？于是如今我便只爱了我自己，因为连唯一的人生意义也因实现而失去了，我真的成为寡人，如此孤独，也于是，如今我亦成了自己的奴隶，疯了一般地征讨，而不稀罕那些拼命得来的土地和子民，看他们为团聚欢腾或为死别悲痛，都愈发凸显了我的寂寞。姐姐说的对，我比苻坚更心狠，我怕会出现另一个慕容冲使我重蹈十二岁大燕和如今前秦的覆辙。
苻坚为我罗织的那句“冲燕一名惊云霄，雪耻前仇修罗场”，他应也没料到会一语成谶，全部应验。但我还是大意的放过了苻坚，因为我知道丧家之犬，落井下石之人不会少，我不必亲手杀他，惹他心凉，这是我最后也是唯一能报答他曾让我爱过的年少过往。
我还是恨苻坚，他让我跌进那个无底深洞一直没能再爬出来，我爬的累了，就任自己下堕，去杀戮去征讨去享受战神的荣耀，而企及超越掩盖他的光芒；如今我堕的也累了，突然渴望狠狠的着陆，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也是一种解脱。
我曾经是一个王子，后来是一个娈童，如今是一代帝王，人生跌宕得我心力交瘁，肝胆俱裂。夜晚听着铁角混着风沙声，时常想起亡国那日，倔强的皇姐，英武的苻坚，还有幸福的皇兄。人生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死亡，我恨时间这样漫长，我容颜还未衰老；我恨世事这样无常，我心神早已沧桑。军帐里一直放着规整的铠甲，我出入黄沙浴血生死，只着一袭白袍，随时准备祭奠我的死亡。如果可以，就让战马踏碎我的尸骨，白袍裹满我的血污——我应如此，静守黄土，风来便随行，燕过便衔往天涯。鲜血，请你尽情奔流，洗涤净我此生的荣辱情仇，爱宠和寂寞；白袍，请你一如从前那样保护我，我同从前一样脆弱。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凡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