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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凡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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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坚在我们姐弟面前提见踱步,沾满血污的双靴践踏了我们朝拜的每一寸土地。
苻坚挥剑斩了二皇兄,我垂着头,指尖涌过温暖的流,然后是膝下绽放的红蕊。我看着地面上的殷红纹路,目光跌跌撞撞逆流追寻手边熟悉的体温,看见身边的二皇兄匍匐在地面上,身下不断的鲜血洇如一大朵红色蔷薇,他绽放其中如一只静谧的花蕊,那样安详睡去。亡国皇族,最大的奢望莫过于一场痛快的死亡。
我羡慕皇兄,他现在能够如此幸福。苻坚依旧提着剑在我们姐弟面前踱步,刚刚盛开的红花被践踏过却依旧骄傲的绚烂,那是慕容家族的血,于是才如此倔强。苻坚再一次停下,我闭上眼,静的可以听见风掠过睫毛的声音,父王,请您保佑我可以同去服侍您。
“啊`”
是皇姐,我转过头,看见地面残蛇一般扭曲的绳索,而皇姐已在苻坚怀中,无用的挣扎,她慌乱中眼神与我相撞,我想她一定读懂了我的绝望,和乞怜,乞求高傲的死亡,而非卑贱的苟活。我想皇姐一定懂得,她的眼里转满了清光却不肯坠落,那是慕容家族的光芒,那是父王、皇兄留给我们的最后的庇佑,就是勇敢坚强。
苻坚的剑尖抵住我尚光滑的下颌,我顺势抬起头,对视着这个毁灭我的祖国我的家族的男子,可是我看见他似笑的寒光从眼底射出,我感觉到我一无是处的假装如此脆弱,而这个男人,他如此刚强,我开始怀念我的父王,他也有坚毅的脸庞,却总是温和的目光,在苻坚面前,慕容氏的倔强变成了柔韧,而我们的高贵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安慰,曾经一个盛大的王国在这个男人的命运里,开始变质为他个人的一个轻巧目标,仅此而已。在这个男人的脚步之下,干涸的血液,蔷薇已是凋敝的枯色。父王,皇兄,不是我们辱没了家族,而是这个叫苻坚的男子,注定让慕容后人,难以企及他的耀目。他没说话,可是他已让我知道,而我,也是时候卑微,软弱。
他问我:“你叫什么?”
“慕容,慕容冲。”
“以后你就陪你姐姐在我身边侍候我吧。”
我年方十二岁虽不经事,但自幼在皇宫长大,这句“侍候”二字的含义,我已明了。去秦国的途中,皇姐搂着我,她说:“冲儿,以后便没有大燕了,你信么?”
我仰头看她,她却看着车外前途,我说:“不信。”
皇姐脸上依旧看不清情绪,不再说话。
车至秦宫门下,皇姐告诉我:“记住,这里是大秦,而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
皇姐,也请你记住,你是父王最美的女儿,清河公主,而我,你现在唯一的弟弟,是父王最宠爱的小儿子,是大燕的中山王。
宫门次第开合,也在古老沉闷的支悠声中,我看见皇姐的第一滴泪,而我相信这会是最后一滴。
第一晚皇姐便离我而去,我亲眼见了那些太监宫女为她沐浴熏香更衣化妆,为她梳发理鬓挽髻,一个老宫女为她描眉那样仔细,我踱步到镜前去看,却不禁泪流满面。这还是我的皇姐么?曾带着我扑蝶赏园的皇姐,曾执手教我临帖的皇姐,曾天真烂漫初及豆蔻的皇姐?
“皇姐!”我正欲扑进皇姐怀里痛哭一场,一记火辣辣的耳光却落在脸上。
“什么皇姐!哪里有皇姐?从今往后,我便是王的妃子,已答我皇天恩浩荡,留我姐弟性命,赐予恩宠。以后不许再叫‘皇姐’,要么叫姐姐,要么叫娘娘!”
我爬起来,垂手而立,诺诺道“谨遵娘娘教诲。”
满屋的太监宫女愣了一地,我拾起刚刚宫人受惊掉在地上的墨笔,上前作揖道:“那些奴婢画的眉太老气,就请让我为您画眉吧。”我一时不敢看姐姐眉下的双目,怕执笔的手会颤抖,误了她美丽的纤眉。姐姐浓妆艳抹恍若神仙,被送入王的寝宫。
我一个人坐在回廊上望月,看这秦地上空的月是否亦是方形,棱角分明,一如它的国君。清晨姐姐被送回,满面倦容,随意拢起的发髻。想起昨夜分明的满月,不禁想起物是人非、一夜长大不过如此。
“娘娘的眉,王可喜欢?”
“王未细问,只是赞我美,可惜惭我无倾城之色,感君万盛嘉许。”
“日后再幸恩宠,娘娘告知大王,此眉为臣弟所画,名曰‘盼君顾’。”
在姐姐错愕的神情中,我淡淡一笑,默然退下。
是夜,月已下弦,我依旧为姐姐画眉,“娘娘今夜勿忘此眉之事,‘盼君顾’。”
“非此名不可么?依我看,此眉绝美倾城,却不失风雅俊逸,何苦这般妖媚俗艳!此眉凤尾入鬓,不如叫‘待时飞’。”
“弟意已决,望成全!”我直跪下去,然后便伏地不起。
“你又何必?难道练习霓裳舞让你付出太多辛苦反而不甘心舍弃么?”
“臣弟受以君恩毕生不敢忘怀,愿尽习歌舞博君一欢,国事烦扰之余解君忧劳……”
“不必再说了,不能让王侯我,时候不早,即刻起驾吧。”
“可是……”我话未出口,姐姐长袍已拂过面前,夹带浓郁的脂粉香,而我知道姐姐从小就讨厌这些俗香,她从前衣袂裙裾只沾些荷露菊汁,那是清早去采露为父王泡茶时的沾染,父王爱她素淡贞静,温婉解意;而父王宠我,是怜我年幼聪敏,还爱我们姐弟无双的面容,风华绝代。父王未说容貌能倾国倾城,而如今城倾国倾,我便谋划一出能倾国倾城的忍辱负重!我未言说,姐未点明,可是慕容一脉姐弟相通,我要为她为自己为大燕复国,甚至不惜自贱以近苻坚,伺机复仇,可惜她只求保我安稳,不肯助我。未经姐姐挑出,苻坚怎会在意斯眉斯鬓,都不过春宵之后,经他之手凌乱一片。
我如何出头!难道只能低微如此,寄人篱下傀儡一世?纵留了全身全命,终老以后又有何颜面见慕容宗祖,见大燕遗民!我恨,我恨灭国之仇,我恨幽囚之苦!昔日父王赞我老成持重,皇兄赞我年幼却有大相之风,可是现在姐姐不肯帮我,我就只能在这昏暗偏宫一隅,伏地长跪,诺诺地应允“恭送娘娘。”姐姐,你既知我意,奈何不助我,不给让苻坚见我的机会!欲哭无泪,可是如今这般滋味?
“大人请起吧。”
我抬起身,见我面前所拜竟站了个老太监。受此大辱,而我现在却只能为苟活一朝夕而默认,我轻轻站起,垂手而立。
“大人想与娘娘共侍大王倒也并非不可。其实只是娘娘一时想不通,这并无不妥,只是……”我听他话中有话,忙寻衣衫中可有贵重相贿,却摸遍全身,不过香囊璎珞之物,自知无趣,便捏在手心,垂头而立。只听老太监干笑两声道:“也罢,我不过一个每日询问圣上哪位后宫侍寝再跑腿传旨的小小宫人,想也帮不上忙,不如告辞吧。”
我知道机会悬于一线,只一瞬心中已是翻江倒海般挣扎。已难顾周全,刚刚已经无意一跪,又何必在意多拜一次!什么王子司马,都已是明日黄花,我现在在这秦宫比这一只小小阉人还不如,堂堂男儿能屈能伸,只不可长期受辱于人。这般肮脏猫狗尚能进一言置我于死地,我的衣食性命尚须姐姐受辱而得保全,此时此地还有什么皇室尊严可说!我急扑倒在老太监面前,涕泗横流:“求公公怜我,给我一个出头机会,我有悦君之法,定能得宠。来日定当不忘此恩,倍加报偿。”深深磕下三个头。贱人,三叩首将你与我大燕忠孝并列,你受得起么?许诺是假的,眼泪是假的,急切是真的,叩首是真的,料你无福消受,助我事成之后定不得好死!幽宫里有时一阵阴阳怪气的冷笑,他笑我:“终究小毛孩一个,说话好大口气。”
次日我着一袭白衣,在庭前飘然而舞,母后曾羡我身材颀秀,腰节柔劲,舞剑时眼波流转,尽得风流。如今我苦练霓裳舞,将昔时舞剑的潇洒意气去进,换了柔媚妖娆的招数,数日下来一颦一笑亦能风情万种顾盼自如。
听得脚步声重,那日燕宫殿内踏血的踱步之声犹萦在耳,我将戾气尽掩,只是一味谄媚。果然,苻坚拍手叫好。我装作不知他来,大惊之下俯首行礼,他果然亲手扶起,笑问我:“慕容冲?”
“正是当日大王带回宫中,命我与姐姐共同服侍的慕容冲。”苻坚,你应料到你当日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已被我铭刻于心,纵然今日你舒颜而悦,笑容灼炙,却依旧一股逼人的气息。
“你的眉可亦是‘盼君顾’?”
我一时惊愕,我与姐姐对话他竟全知。那老太监想也未必好心帮我,应是苻坚眼线,也许闻我有此意遂顺水推舟。他竟也难忘我初见时的容颜,我不禁莞尔:“回大王,我的眉叫‘黛栖峦’。”
“嗯。不妥,不如就改叫‘龙戏鸾’吧”
“全凭大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