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薤垂琳琅》有月无灯

3、第三章

　　或是摘星楼被谢氏包下的缘故，望舒楼顶层的雅间客人也多了起来。
　　赵琳还未跨出房门，便见一人连筐带果子狠狠摔倒在地。

　　那是个年岁颇大的挑货郎，佝偻着腰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粗布麻衣打着层层补丁，双手布满干裂的口子，像是道道沟壑，冻的又红又肿。
　　也不知怎的竟上了雅间，脚下一滑摔了个大跟头，箩筐里的橘子滚得满地都是，还差点撞上赵琳一行人。

　　眼看冲撞了贵女，老翁脸色惨白，橘子丢了满地也不敢捡，只是不住磕头告罪：“小人该死，眼瞎了看不见路冲撞了贵人，还请贵人恕罪。”

　　赵妍吓得后退了好几步，丝帕掩着鼻唇，满脸嫌恶。
　　丹桂上前斥道：“还不捡了你的果子，快些离去！””

　　老翁闻言，慌忙跪爬着去捡滚的四处都是的柑橘。
　　正捡橘子时，店小二端着茶上来，见到满地狼藉“喔哟”一声，又见贵人当前，拔高的嗓音立刻降了下来，小声怒骂：“好你个狗玩意儿，我让你送完东西就赶紧走，你竟敢冲撞贵人！”

　　老翁脸上堆起笑，眼巴巴道，“马上就捡完了，您宽恕则个......”

　　小二皱眉，正要发作，忽然末尾一雅间门打开，便立刻收了声。

　　一身细杭绸缎的郎君摇扇而出，朝身后之人笑着说些什么，往这头而来。

　　那身后之人容色极盛，长身玉立，眉如墨画，双眸明亮，恰似春山含翠。他唇间带笑，有所警觉地抬眼瞥来。

　　此人凡是见过一面，都很难不记得。赵琳那日不过是在世家谱录上无意瞧见，而今日远远瞧见，方才知道何为‘惊鸿一瞥’—— 裴国公世子，实非虚名。

　　摇扇男子随他的视线看去，见果子挡道，随行的仆从极有眼色，立马将东西踹到一旁去，把过道清理出来。

　　老翁自是不敢言语，瑟缩在角落里，头上那顶破旧的毡帽，勉强遮住稀疏的白发。

　　眼见那一行人走远，她们也已经在此地耽搁许久，赵妍轻声催促：“已被这贱民耽误许久，我们也走罢。”

　　赵妍原以为赵琳会同她一起离去，却没想到她俯身捡了近处的橘子，拍了拍上面的灰，也不嫌脏似的，扒开果皮，喂了一瓣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四溢。

　　“如今此柑一斤值几何？”

　　老翁呆愣了许久，方才磕磕绊绊道：“回贵人，十、十文一斤。”

　　不光是老翁愣住，那店小二也呆住了。赵妍掩着唇，睁大眼睛望着她手中的柑橘，愈发觉得眼前人魔楞得很。
　　赵琳将手中柑橘递与芙云，转头朝地上的货郎一笑：“我见你柑橘好滋味，不如全部卖给我。”

　　店小二立即回过神，“女郎这般菩萨心肠，往后定能万事顺遂、福泽深厚！”
　　一番赞叹，他呵腰露出谄笑，“不知女郎是何府上，咱们将柑橘给您送去。”

　　芙云：“我们女郎便是赵府大娘子。”

　　老翁激动的双手发颤，连忙拿起秤杆，将地上的橘子收拢到一处，又将坏的挑出来。称好后，又将摔得皮裂开的橘子多放了几个放在上头。
　　“贵人莫要嫌弃，这柑虽摔破了，里头的肉还是好的。”

　　芙云多递了些钱，赵琳见他伤到了退，又叫下人赠些伤药。
　　小二瞧得眼睛发直，也不知老儿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
　　老翁眼含热泪，紧紧拽着钱币，嘴里不住说着好话。

　　回府时，赵妍坐得极远。

　　待到了府中，赵妍也只扯出一抹笑，搪塞几句便告辞了。

　　万氏见她似败兴归来，问了一句。

　　赵妍便将今日之事说与她听，最后道：“您说她何其古怪，从前敢出手伤谢十郎，今日却又满嘴规矩教条。您不知那挑货郎何其脏糟，她竟直接剥了橘子往口里送，当真是让人看不明白。”

　　万氏却似想起什么，笑道：“那你是年纪小，没见过她娘。”

　　.

　　柑橘带回静姝阁给丫鬟婆子分食，芙珠连吃了七八个，还是熙妈妈说再吃下去明日脸必得蜡黄蜡黄的。

　　芙珠被唬了一大跳，嘴上说不信，却还是放下了，转头去整理香案。经幡扫过先夫人排位，忽又想起：“好不容易回京，本该去给夫人供些香火。”

　　话一出口，一旁的熙妈妈瞪了她一眼，低声责备：“好的不提，偏提这个，非要让那些人抓住女郎的把柄不成？”

　　回头见赵琳正静心写字，似乎并未听见这边的谈话。

　　熙妈妈使眼色示意芙珠莫要再提，却听身后人忽然开口：“那便明日去吧。”

　　冤孽啊！熙妈妈心中暗叹。

　　赵琳将她们的神色尽收眼底，笑道：“妈妈不必担心，孝顺父母本是本分。若因我尽本分也成了错，那他们口中的孝道又算什么？”

　　熙妈妈不再多言，转身吩咐人去大佛寺打点安排。

　　次日清晨，郑氏听说她要出门，笑着从账目中抬起头：“好孩子，难为你一片孝心，想去便去吧。”

　　“多谢母亲，待祭完香火便回来。”赵琳敛身行礼。

　　“你这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谢！母亲这几日忙，原想着过两日闲下来再带你去的，你若是等不急，就先去罢。”
　　郑氏目送她走远，方才收回视线。一旁的秦妈妈低声道：“接连几日出门，夫人也不拦着点，当心惹出什么事，牵连了咱们姐儿。”

　　“我一个后娘，哪里管得了那么多？”郑氏斜她一眼，“拦或不拦，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多叫两个婆子家丁跟着就是了，费那些心做什么。”

　　大佛寺位于京郊。
　　马车上，熙妈妈想起郑氏那番虚情假意的话，忍不住嗤笑：“若她真有心，早该为女郎安排妥当。惯会嘴上说得好听，十年前若不是她多嘴，老爷怎会想着将姑娘送到乾州去？”

　　熙妈妈每每提及此事，便满腹怨气，“谁家做娘亲的舍得将自个儿孩子丢到几千里之外？为着一点小孩子打闹，天天跪在地上几个时辰，膝盖都乌青乌青的……”

　　她一路念叨，直到赵琳跪在佛像前，方才停歇。

　　许是此生已在佛祖座下跪了太多，许是从前许的愿也太多，如今再跪时，赵琳脑中空空，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佛祖啊，求你保佑我家女郎，莫要再遭灾殃。这一趟回京，只盼她能寻得良人，平安顺遂……还有我家里那个幺儿，如今二十还未娶亲，也不知是怎个回事……”熙妈妈捧着香火，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

　　芙云笑道：“熙妈妈，你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还有芙云这丫头，让她多长几个心眼，莫要再被人骗了……”熙妈妈拜了拜，睁开眼，“唉呀，要保佑的实在太多，想说的也太多了。”

　　赵琳睁开眼，望着那尊仿佛能将她笼罩的佛像——是啊，或许并非无话可说，而是想说的太多，竟不知从何说起。

　　法事做完，正到午膳时。知客师父请一行人到斋堂用斋饭，因是女客，特地安排了小隔间。

　　芙云说：“今日法事做的极好，我见那梵音袅袅，香火生的极旺，顺着经幡往上，还有祥云阵阵。这可是极好的兆头！”
　　熙妈妈笑：“你个小丫头还会看这个！”

　　说笑之际，赵琳想起今日还有件未做的事情，正要问，突然看见宝殿一侧进来两个男子，走在前面的男子，容貌清隽，目若朗星。便是寻遍世家也再难找到这样如完玉般矜贵雅然之人，正是昨日才见过的裴临漳。

　　赵琳看着进来的人，原是想从正殿门出，突然改了主意，径直走向了宝殿偏门。
　　二人迎面，赵琳瞧着他，目光未挪开，待到相逢处。

　　“裴世子。”她忽然轻声唤道。

　　那人目光移来，唇边常含的一抹笑意未挪动寸许，如沐春风，朝她微微颔首，脚下未停留，两厢扬长而去。

　　出殿门，入了斋堂，芙云忍不住问：“女郎哪里认识的的这位裴公子？”
　　熙妈妈揶她一眼，“如此风华气度，除却京中裴世子，还能有谁？”

　　.

　　宝华殿中，清越燃好三炷香送至裴临漳手中，想起方才那位容色绝妙的年轻女郎，按捺不住问道：“公子识得那位女郎？”

　　裴临漳拿起香，眉头几不可查的皱了皱，淡声道：“不认识。”

　　清越心中犯嘀咕，那您朝她把头点的如此利索，不过转念去，他家公子待谁不是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