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城十日雪》沈怀今

25、25 带不走的过

　　姜满坐进回家的出租车上，犹豫后给余白发了信息。

　　“抱歉，我不舒服先回家了，但是不用担心，我没有大碍，麻烦你跟韩烁他们说一声。”

　　然后她又跟施雯和冉与发了类似的信息，三人暂时都没回复，姜满反倒放了心，KTV里应当正热闹，等他们看到信息时可能她已经到家了。

　　时间已经快到了十一点，一路早就不拥堵，但天气寒气逼人，车里开着空调，也还是觉得冷，雾气在玻璃窗上蔓延，冷风从不严密的车窗往里钻，城市不连贯的灯火随车行倒流。

　　家里一片安静，路霜和余岳可能已经休息，听见响动的阿姨从房间里出来给姜满开门，见她穿得单薄，去给她煮姜茶，姜满没有拒绝，她感到手脚僵冷，身上也是，腰腿隐隐作痛，身体疲惫困顿。

　　她喝完一杯热茶，回到房间里倒头睡下，手机震动响起了信息声，但她没有看，在逐渐暖和起来的被窝里沉沉入睡。

　　这一夜无梦，睡前只感到身体像搁浅的船一样下沉，一直没入海中，被静默吞没。

　　姜满坐起身，天刚微亮，像是黄昏，她伸手拿手机，手机已经关了机，她拿起旁边的充电线充电，等了几分钟才能开机。

　　微信弹出消息，施雯的，冉与的，还有余白的，姜满没有看，先是看通话记录里的未接，余白打得最多，然后是冉与。

　　她折回来看微信的信息，施雯关切问她还好吗，让她给她回信息，冉与也是类似的内容，里面重复了好几遍问她到家了吗。

　　最后是余白的信息。

　　“你到家了吗？腰痛怎么样了？到家了联系我。”
　　“我跟韩烁他们说好了，你放心。”
　　“你好好休息，我打回家里，说你已经睡了。”
　　“姜满，抱歉，白琦肯定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但她说的话，别放心上，抱歉。”

　　时间还太早，姜满没有回复，只是起床洗漱，她从卫生间出来时，经过余白的房间，房门却突然被打开，一脸疲惫的余白从房间里出来，两人面对面俱是一愣。

　　“我听见你起床了。”余白说，“你还好吧。”

　　姜满点头，问：“你怎么回来了。”

　　“昨天不放心就想回家来看看，干脆就住在这了。”

　　“抱歉，我昨天那样太突兀了，让你们担心了。”

　　余白摇摇头，“你放心，大家没觉得有什么，你身体不舒服，大家都能理解。”

　　他又说：“我说的是你有些受凉。”

　　“谢谢。”姜满低声说。

　　“你的衣服背包都帮你带回来了，等会拿给你。”

　　“好，”

　　两人一时都没有话说，就只是沉默地面对面站在走廊里。

　　过一会，姜满开口：“白琦没说什么，别怪罪她。”

　　她又说：“也别觉得是自己的错。”

　　余白说：“从始至终，她都不该这么对你。”

　　“怨恨和不满总要有发泄的对象。”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和我妈妈都没有怨恨了，对你，更没有任何迁怒。”

　　“但是一切早就被改变了，不是吗。”姜满说。

　　她抬眼，面上也没有其他的表情，“我决定过两天就走了，回来见了朋友，也去从前的学校看过了，没什么事可做了。”

　　余白问她：“你要去北城吗？”

　　“嗯，去咨询手术的事，还有看下那边术后复健怎么样，我要考虑一下到底在哪里做手术，还有手术之后的计划。”姜满说，“我一直在考虑，如果不跳舞的话要做些什么，虽然现在还没有头绪，但总会有的。”

　　她话语里是对生活谨慎的安排和乐观的预期，好像在用冷静和平淡的态度遮掩人生突变的冲击。

　　余白的记忆里，从未见过姜满袒露出脆弱，不论发生了什么，不论会发生什么，她好像从不胆怯，也不自怨，只是向一个认定的方向走，不允许自己被痛苦拖延脚步。

　　此时，除了“我担心你”，余白不知道要说什么，但姜满不愿意接受那句话，他便没有话可说。

　　因为还能说什么呢，一句担心可以替代很多想说但不能说的话，言深言浅都不合适，过度关心和不关心都不合理，他总是迂回地思考着自己说出来的每一句话，希望任何的字句都不会让她觉得负担。

　　但是啊，但是，余白想，明明除了那句担心她，他多想跟她说，他希望可以陪她去北城，陪她做手术，陪她去德国，陪她找到人生下一段的选择，希望她可以依靠他，即便现在不需要，但在某些她需要依靠的时刻，他会在她身边。

　　但他只能说，他担心她。但这一句担心，也只能止步于此，无法再做什么。

　　姜满说：“你去休息吧，天还早，我昨晚睡得早，才会这么早醒。”

　　她说完先一步回了房间，关上门的时刻，看见余白还站在门口望向自己的方向。

　　姜满拉开房间的遮光帘，在昏暗的天色下，看见雪又开始下，花园里的冰雪才刚消融,马路上的冰雪才被清理，又要被新雪覆盖。

　　雪不大不小，不徐不疾，随风落在窗户的玻璃上，展开清晰的雪花纹路。

　　她拿出手机翻看机票信息，今天周一，昔城与北城之间只有周二、四、五、六才有航班通行，其中只有周二和周五有昔城飞往北城的航班，且当日也只有晚上一班，她订了周二晚九点的机票，然后又订好了去北城入住的酒店。

　　行李不多，明天再装也可以，姜满环视这间房，想着有什么可以带走，她不打算再回来，好像就该带走点什么。

　　从前的衣物虽然不多，现在也不怎么穿；边柜上的照片记录着她跳舞的历程，和柜子里的旧舞鞋一样，都成了过去，她也不再觉得有回忆的意义；书柜上的旧书都看过一遍，没有想再读一遍的兴致；桌子抽屉里的信件是她拒绝和辜负的情感，没有带走的必要；最后，还剩那个带锁的日记本，里面的日记在被白琦翻看后，也大都被自己撕掉，她自那以后，也再没有用纸笔写下过秘密，只留下五年前写下的对这座城市和过往的厌恶。

　　对这里如此难忘，但最后，却什么也带不走。

　　到了早饭的时间，姜满下了楼，余白已经在，他跟余岳在客厅说公司的事，在看见姜满和路霜后，又进了书房里。

　　路霜望着书房紧闭的门有些失神，姜满喊她：“妈，你怎么了？”

　　“没什么。”路霜摇摇头，又对姜满说：“陈姨早餐做了汤面，你不想吃，我就让她给你烤面包。”

　　“不用了，我吃面就行。”

　　姜满也看一眼书房，“公司有什么事吗？”

　　“你不用担心。”

　　姜满说：“这些年你给我打的钱我都存着没有用，如果有需要…虽然金额不大也管不了大用，但总能应点急。”

　　路霜要说拒绝的话，但姜满打断她：“我虽然不懂生意上的事，但也知道余叔叔的公司现在不景气，去年新开的楼盘卖得不好，手上闲置的地皮又多，资金链应该很紧张。”

　　“没到这份上，你别想那么多。”路霜说完又说：“你在国外花销大，多存点钱给自己。”

　　“我有存款，而且我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消费，完全够用。”姜满说，“我回头转给你，你要是不愿意用，就当作帮我保管。”

　　路霜没说话，只点点头。

　　过了一会，路霜又问姜满：“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姜满犹豫后说：“我订了明天的机票。”

　　路霜有些惊讶，“这么快？你也没回来几天。”，说完她露出不悦的神情问：“冉与呢，你们一起走？”

　　姜满含糊地答：“我会先去北城办事，看他在这里有没有别的事，需不需要多待几天。”

　　余白和余岳正从书房里出来，听见了她们在说姜满离开的事，余岳问姜满：“小满要回德国了？”

　　“是，余叔叔，我还有事要先去北城一趟。”

　　“也太仓促了。”余岳说。

　　余白也有些惊讶，虽然早前她说过自己过几天就要走，却也没想到就是明天。

　　“晚两天不行吗？”余白说完后看了眼余岳和路霜，又说：“冉与和韩烁他们说好，一起要去博县玩，顺便去看看我的民宿项目，去完以后，你们两再一起走，也不急这两天，是吧。”

　　路霜听闻后说：“是啊，你还是跟冉与一起吧，他陪着你我放心点，而且去北城的航班都那么晚。”

　　余白在路霜面前提到冉与，让姜满没办法坚持说要自己先走，她沉默后说：“等我跟冉与商量一下吧。”

　　“尽量和冉与一起走吧。”余岳说，“他跟你一起，我们都放心一点。”

　　说完，余岳又笑着问：“我听你妈妈说，你跟冉与在交往？”

　　没等姜满回答，余岳又谈起冉与：“冉与这孩子，我很小就见过，也算是看着长大的，聪明又有能力，性格也阳光，你们两一静一动，再合适不过了，而且都在德国，也算是有缘分。”

　　姜满看一眼余白，他低头喝水，没做出反应，她平静附和道：“冉与…是很好。”

　　“这两个孩子中学时还有段过往呢，你不记得了，老师还打电话找了我。”路霜跟余岳说道。

　　“这我倒不记得了，那好啊，也算是年少就有的感情，再好不过了。”

　　余岳说完问余白：“你跟沈老师怎么样了？”

　　余白说：“沈老师工作忙，我过一阵也要去博县了，之后再说吧。”

　　“再忙吃个饭总可以的，不行你就去主动找人家，别那么被动。”

　　“好。”余白说。

　　“你要是觉得尴尬，也可以约姜满和冉与一起，你们四个人一起约会。”路霜提议道。

　　余白没有说话，只是敷衍地笑笑，当是答应。

　　姜满也没出声，只转头看窗外的落雪，雪这会小了，像是要停了，太阳也从阴云里出来，在灰蒙一片里透出刺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