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舟慢

1、小阎王是俊娃娃？ 回忆过往初

　　景和九年，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春雨惊春，满目世界似乎都水汽朦胧了起来，空气中隐约夹杂着一丝咸腥的泥土气息，枝头新翠绕树木纹络而生，一片清新自然。

　　朱雀街坊市纵横并行，小雨的淅淅沥沥却没有扰乱这片区域的繁华。绕过摩肩接踵的人群，顺着姜水巷向东，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筑便呈现眼前，虽说不上多富丽堂皇，清新雅致的氛围却还是有的，只不过这清冷的气质倒在这闹市中显得些许突兀。

　　“栖林阁”三个金色的大字被镌刻在高处的牌匾上，雨珠顺着字缓缓而下，折射出点点金色光泽。

　　二楼雅间东南角，透过紫檀木刺绣屏风，隐约可见一男一女相对而坐，女子低头跪坐在软垫上，双手交叠放于身前，似乎在恭敬地汇报着什么事情，男子却并没有看她，慵懒自然地斜靠在身旁的栏杆上，修长的手指夹着一颗黑棋，他的脸一侧隐没在室内的晦暗不明里，另一侧迎着室外淡淡的天光，显得五官十分明晰深刻。人如玉，发似墨，长眉若柳，身如玉树。一双墨黑色的眼珠犹如宝石般炯亮，鼻深高挺的形如完美雕塑，明明是倾城柔美的五官但身上偏又散发着难以掩饰的清冷气儿，一身气质独特不凡宛如万物的宠儿。

　　“说完了？”男子仿佛下定决心般，将黑子置落棋盘，须臾间又执起一白子于手中摩挲。

　　“还有一消息……”女子犹犹豫豫，半晌才吞吐了出来“前方暗线传来消息，裴将军大破敌军二十万，似乎近期要班师回朝了……”

　　“哦？”男子似乎有些意外，好看的薄唇挑起了一抹轻悠的弧度，“他跟我很是有缘呢。”

　　他看向窗外，这个自上而下的角度似乎连世界都小了起来，一股冷风自遥远的天穹簌簌而下将他又带向了那个漆黑冰冷的深夜。

　　十三年前，幽幽冬夜。

　　寒风刺骨地呼呼卷过，带来一大片苍白的雪花，冰冷到极点的环境似乎给整个世界都凝上了一层冰，萧瑟婉清。

　　“你个贱蹄子，魅惑老爷的狐狸精！”女人难听的叫骂撕裂了黑夜，打着旋儿冲撞进他的耳朵里，耳膜生生发疼。

　　他看见那个幼小瘦弱的自己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顾不得身上的灰尘和血渍，张开枯枝般的双臂将地上那个躺在血泊中的全身上下不知道多少处皮开肉绽的女子牢牢护在了身后。

　　“哟，跟我上演母子情深呢是吧”，他看见那个女人嫣红的要滴出血来的嘴唇嘲讽一笑，接着从下人手中接过皮鞭“下辈子吧。”说着，毫不留情地举至高空又狠狠向下一甩，皮鞭“呼呼”地刮过冰冷的空气与他瘦小的身体剧烈触碰，灼疼地仿佛要烧起来。但那枯瘦的小男孩却并没有哭，没人看见他眼底那坚毅到仿佛要满溢出来的亮光，小男孩只有一个念头，他要保护他的母亲。

　　皮鞭一下接一下地抽打在身上，在那模糊不清的夜晚里，没人能分清那粗大的麻绳上粘黏着多少碎肉与鲜血。

　　许是打累了的缘故，女人将皮鞭递给身旁服侍的婢女，眼底里闪烁着一丝凶狠的光芒，“将那贱蹄子丢到柴房，不许医治吃喝，那小的嘛……”女人忽而古怪一笑“随便丢到大街上喂狗好了。”

　　小男孩已经被打的不能动弹了，身体上不知道有多少个裂口正往外汩汩冒血，视线涣散，脑子里似满是浆糊，但他仍牢牢抓住身旁母亲的一缕衣物。

　　“不要走，母亲……”他迷迷糊糊地想“不要走……”

　　但下一秒，他就感觉他似乎被人横腰抱起，穿过雕栏玉砌的内堂，像被丢不要的烂菜一般与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好痛……”他恍惚地睁开眼睛，“丞相府”三个字被火把的亮光映照地流光溢彩，像是另一个极乐荣华的世界。他疲惫地转过头闭上眼睛，一股酸涩毫无阻挡地冲上了喉头，他的灵魂似乎要冲破那副破败的残躯溢出来，“噗”，他忽地吐出一口血，铁腥味混合着晶莹的眼泪，满地猩红。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全身麻木到无知觉的时候，他恍惚感觉到自己似乎被人轻柔地从地上抱了起来“到天堂了吗？”他想。

　　他努力地想聚焦自己的视线，却只能勉强地看到那个人模糊地影子，仿佛只是个比他大几岁的小男孩。

　　“传说中的阎王竟然是个俊娃娃，看来那些神魔书都是假的啊。”他想。

　　他全身放松下来，那人身上温暖舒服的味道却一直萦绕鼻底。